汲光想:大概是随时遇见BOSS也不奇怪的氛围。
毕竟异常太明显了。
四周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大小小恶魔源源不断的追杀,在进入荆棘林后就停止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知识:如果悍不畏死,前一秒还体力十足、一副不屈不挠姿态的野兽,突然急刹车停止了对你的追杀,那只可能是你闯进了更危险可怖的领域。
大片大片的黑红荆棘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匍匐的,如树木般缠绕高耸的……汲光警觉着四周,对眼前的荆棘感到不适。
盯着一处注视久了,都觉得精神污染,仿佛那些弯弯绕绕的荆棘藤变成了一条条挪动的虫,把脑子钻得千疮百孔。
继续往荆棘林深处走了许久,汲光忽地注意到自己踩到的荆棘藤,因他身上缠绕的熔炉火星而被灼烧出些许焦痕。
但那些焦痕很快就开始脱落,不到三秒,就变回了原本自然的模样。
汲光缓缓眨眼,尝试性的握着剑柄,就近斩断了一截荆棘。
被斩断的荆棘一动不动,只是创口处迅速流淌出些许深绿的刺鼻液体。
……树液?
汲光不太确定,但下一秒,就忽地睁大眼睛。
……完全断掉、独立的那节荆棘,很快就腐烂,融入土壤,被回收了养分。而另一端还和根茎相连的荆棘创口,则是很快如壁虎断尾重生般迅速重生,将断口空缺的那部分补了回去。
感觉有点不妙。
当汲光尝试用熔炉之火焚烧荆棘时,却发现被灼烧的荆棘不管烧多久,都只能在表层烧出些许焦痕,直到熔炉之火停止,焦痕就会迅速褪去、恢复。
剑能斩断荆棘,但会重生。
而一向强悍的熔炉烈焰,则是完全对荆棘没有用。
若有所思着,汲光收回注意力,继续赶路。漫长的步行不知持续了多久,眼前依旧除了荆棘外还是荆棘。
最糟糕的是,汲光终于发现,不只是前路看不到尽头,就连后方,也完全看不到来路。
以及……
汲光垂眸,看向身后的软烂土壤。
他只能看见距离自己十米以内的脚印,再远一点的,已经完全消失了。
而他腿上沿路流淌下来的血迹,更是一滴不剩。
保持倒走的姿势,汲光尝试往前再走了十来米,然后眼睁睁看见土壤里钻出了细细小小的根,卷走了他的血,随后土壤抹掉了脚印、也恢复了原样。
这片荆棘林,是活的。
寓家vip不是植物那种活,而是类似于动物,或者说,恶魔。
自己在被观察,在被一直看着。
“怪不得一直走不出去。”
汲光喃喃着,随后看了看身旁,找了个高大的荆棘树,轻盈敏捷攀爬到了高处。一身精矿打造的护甲完美隔绝了荆棘的刺,能让汲光稳稳踩着、抓着,眺望四周。
“是鬼打墙?”
汲光嘀咕着,他看不见“正常”的场景——比如荆棘林外围那显眼高大的峭壁。
他是从那片峭壁,跳到位于低处的荆棘林的,所以他很清楚那峭壁到底有多高。按理来说,峭壁的高度远超荆棘林的高度,应该如地标般显眼。
但现在,哪怕爬到树顶,都完全看不到峭壁的存在。
除了能迷惑自己双眼,类似于艾莉维拉魔女曾经训练时施展的特殊空间魔法,汲光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但现在,还有个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让他不得不担忧。
……没了源源不断的恶魔,无法通过大大小小的战斗来补充能量的汲光,呼吸终于隐隐加快。
虽然远称不上疲劳饥饿,也不影响行动,但汲光还是觉得不妙。
魔域的世界,远比龙被污染的故乡更加致命。
在这种地方,植物魔法甚至连一秒都撑不下去,根本无法变出正常的食物。
自然,也不可能入睡休息。
虽说以他如今的体能,不吃不休息撑个一周完全没问题,但……没人会想用不完全的状态去应战吧。
汲光甚至多疑的猜想:是不是自己的独特体质被发现了,所以BOSS打算用这片荆棘林耗死他。
也不怪他紧张,毕竟战斗的核心,是信息差。
回档次数,武器战技,和自己的体质……
那都是汲光决不能暴露的胜利秘籍。
就算BOSS不知道,如果自己在这迷路的太久,一直被荆棘林监视的他,身上的秘密恐怕也会渐渐暴露大半。
片刻,汲光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他唤来了疾风。
自脚下掀起的龙卷,直直把汲光抛向高空,而自带轻盈buff的他,后背蝴蝶骨处好似有无形的龙翼伸展,让他被龙卷托到远超荆棘林的高度。
俯视下方,汲光不出意外看见了一片荆棘海:四面八方除了荆棘就是荆棘,没有山,没有建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荆棘吞没。
而大概是一次性映入眼帘的荆棘数量太多,本就带着污染性的荆棘,让汲光脑袋有点抽痛。隐隐约约,他在某一瞬,把下方的大片荆棘,看成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多足蜈蚣。
一时间头皮发麻。
托举汲光的疾风龙卷快要消散了。
抵达了能触及的最高处,腾空的汲光赶忙凝神,在坠落前扩散自己的魔力。
星光点点的魔力,带着熔炉的火星。
并在魔力主人的授意下,扩散并再凝聚成了一大片璀璨夺目的金红星云。
无星无月的魔域永夜,那混沌的天空,第一次迎来了星星。
……那将是转瞬即逝的坠星。
。
汲光不打算继续迷路、浪费时间。
他要直接摧毁这片荆棘林。
。
陨星坠落了。
盘绕着金红熔炉烈焰的星星,重重冲击在污秽的大地上。
气流朝四面八方回旋冲刷,坠地后散落的星辰碎片带着火焰灼痛了大片荆棘。荆棘不会被烧毁,却没法抵挡得住陨星的冲击,于是纷纷被砸碎,而流淌出来的绿色汁液则被蒸发。
而迸射的星星碎片,也将土壤掀起了大半,暴露了内里密密麻麻的根。噼里啪啦断了不少的根,也同时被熔炉之火所波及,虽然火焰对荆棘本身没用,但落到土壤内部的根上,却引发了剧烈反应。
【——!】
死寂的荆棘林内,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尖锐又愤怒的咆哮。
随后,根系涌动,危险的熔炉之火被根反过来扑灭、吸收,暴露的根系也迅速下潜,藏到更深的泥土里。
……可就算如此,当汲光重新落回地面时,半径百米的林地也早已被清空。或许是下部的根系受损,这片被陨星砸碎的荆棘没能迅速复原,以至于露出一片凹陷、光秃秃、满是荆棘残骸的腐烂土壤。
汲光魔力条空缺的部分在一点点恢复,大概只需要一分钟不到就能回满。
背负九位神祇的烙印,几乎已经不可能缺魔的汲光,对这点消耗并不在乎。他垂眸盯着地面,回忆着方才看见的细密根茎,并真切考虑这要是还引不出敌人,要不要再来一次。
应该会有用的。
毕竟方才的尖叫暴露了这点。
可能是察觉到了汲光的意图,明摆着是某个活物衍生体的荆棘林,也终于不再忍耐、观察。
大地轰隆隆的开裂,露出张牙舞爪的内里。
这次,汲光清晰无误看见了在魔域大地内部生存的东西。
……比起外露的荆棘,地底的根更像会蠕动、呼吸的虫子。
而那些根一点点蠕动着腾出空间,露出内里的“人”——根齐齐缠绕在对方身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荆棘,窸窸窣窣的荆棘融合、伸展,最后化作成一套漆黑的荆棘纹全包铠甲。
就连头上的双角,身后的尾巴,都覆盖了武装。
踏、踏、踏……
动了手身体,从根里挣扎出来,摇摇晃晃走到地面的不知名恶魔,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汲光,隐约可以看见,荆棘头盔底下,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
【死亡的恶魔】血量:▇▇▇▇▇▇
……竟然不是撒拉姆?
难道是部下?
汲光皱着眉,单手握着轻大剑,摆好架势,腿甲的魔纹带动他的双腿,随时蓄势待发。
没有去抢先手攻击。
毕竟那不是两三剑就能斩杀的小怪,而是来到魔域后的第一个全新BOSS。
在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招数套路、并有还算充裕的回档机会的情况下,汲光还是打算采取先观望的策略。
然而。
在身着荆棘甲的恶魔压低重心,如野兽一般俯冲而来,并抬起同样穿戴荆棘制造的臂甲,挥下那唯一露出的漆黑利爪时——
汲光恍惚了一瞬。
在成为骑士,历经了无数战斗后,他已经能分辨出所谓的招式流派。
就像苏萨的王国骑士们,能从阿纳托利的招数认出征战骑士的影子——所谓的武艺就是类似的东西。
对于野兽来说,它们也有各自的捕猎习惯。
虽然被铠甲藏起了身体,看不见肌肉的变化,可短短的数招,也已经唤醒了汲光的熟悉感。
不,不可能。
汲光否认心底的猜测,手中的破魔之剑划破了敌人那由荆棘制造的护甲。
……哪怕护甲足够硬,荆棘也毕竟属于轻大剑的伤害范围。
汲光的剑可以剖开铠甲——哪怕荆棘甲能无限自我修复,他也能用更多的力气,强行穿透护甲,刺伤被它保护的恶魔。
然而。
【死亡的恶魔】血量:▇▇▇▇
【死亡的恶魔】血量:▇▇▇▇▇▇
荆棘铠甲能分泌出汁液,治愈内部的恶魔。
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亦或者剥离掉那身荆棘铠甲,这场战斗会变成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大约交锋了数十个回合,汲光已经完全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招数。
撇去回血问题,并不难对付。
只是……
汲光一剑劈开了对方的荆棘头盔。
在亲眼见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心底那丝侥幸终于化作巨石砸在心头。
理性告诉汲光,喀迈拉不可能会在这。
那个已经恢复理性的狼人会遵守承诺,在奥尔兰卡等他回去。
可现在,汲光却不得不接受现实,然后脱口而出喊道:
“喀迈拉。”
汲光看见不知为何双眼变成深红色的混血恶魔,身体顿了顿。
他和汲光拉开距离,然后转了转手腕,再度露出利爪。
“你……再次被操控了吗?”汲光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压低嗓音:“撒拉姆,又是你?你当时果然没从喀迈拉身上滚出去?”
不仅没有,还趁汲光不注意,把喀迈拉拖进了魔域。
汲光只能这么解释。
然而。
红眸的恶魔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随后,才终于张了张口,回答道:“不,我只是彻底苏醒了。”
“苏醒?”
“寄生在我影子里的那个灵魂碎片,早就已经被我杀掉了。”红眸的恶魔低语着:“我只是我自己,属于恶魔的我自己。”
汲光沉吟了片刻,一个猜想如雷霆闪电在他脑海里闪过,“人格不同?”
红眸的恶魔:“人格?噢……或许可以这么说,反正,我可不想承认那个弱小又怯懦的狼人,和我是同一个灵魂。”
喀迈拉的灵魂,是半黑半白又扭曲的。
汲光沉默起来,头盔下的脸也泛起冷汗。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都说了……已经没有艾莉维拉老师的药剂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好呢?
“所以,喀迈拉,你选择回到魔域,和我为敌了吗?”汲光没停下问话,更没放松警惕。
红眸的恶魔冷冷道:“毕竟在杀死你的事情上,我和这片土地的利益一致——你对我来说太过危险,而祂,魔域愿意给予我力量,帮助我杀死你。”
汲光:“你很想杀死我?”
红眸的恶魔歪歪头:
“想?那种东西我无所谓,我只是——必须杀死你。”
“毕竟,弱小的另一个我,将你列为了特例。”
……唯一无法被他的死亡天赋所笼罩的特例。
对于司管死亡的恶魔来说,这实在是再危险不过。
只要有一个特例,他司管的死亡就存在了漏洞。
而漏洞是会扩大的。
在扩大之前,他想要彻底抹去这个意外。
汲光再次张了张口:“喀迈拉——”
红眸的恶魔皱起眉,似乎忍耐了很久,他压低嗓音嘶嘶喊道:
“喂,人类,不要再喊那个名字,我不喜欢。”
汲光问:“为什么?你有别的名字?”
红眸的恶魔说:“没有,但是,我记得你对‘另一个我’说过,喀迈拉这个词,是你的故乡用来形容嵌合体的专属名词。”
喀迈拉。
也翻译为奇美拉。
“那个名字,在时刻提醒我体内还拥有一半弱小又怯弱血脉的事实。”
“那点血脉,让我一直受困于人——真恶心。”
是黑夜女神让喀迈拉诞生的,却也同时封印了新生儿的另一半黑暗血脉。属于狼人的喀迈拉还守着森林树洞门口的月潭,每每饮用月潭的水,模样满月的月光,都会加固对黑暗人格的桎梏。
随后,是汲光。
怯弱、没有野心、会被轻易杀死的狼人,某天意外捡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类。
并轻易垂下头颅,套上项圈,无意识的限制起自我的力量,沉迷于爱与陪伴中无法自拔。
再后来,是魔域的其他恶魔。
如果不是汲光,好不容易苏醒的自己,也不用为了对付面前的人类,而和他们合作。
与恶魔同胞的合作,是一把双刃剑。
红眸的恶魔后背的荆棘环在隐隐作痛。
他想要杀死汲光,却也对魔域没什么好感。
只是相较而言,还是夺回自己对“死”的完全掌控更加重要。恶魔的天赋是他们力量的根本。
“你打不赢我。”汲光再次沉默片刻,冷静地陈述事实。
“那不好说。”红眸的恶魔蛇尾缓缓晃动,语气有些似笑非笑。
……比起只是粗略浏览了“喀迈拉”记忆的领主撒拉姆,真真正正属于喀迈拉另一个人格的死亡恶魔,无疑对记忆内容更得心应手。
换句话来说,他要比撒拉姆更了解汲光。
毕竟,喀迈拉陪伴了汲光大半路程。
那只狼人没事干的时候,总是喜欢注视着他的人类。
自然,也亲眼见过汲光编织魔纹的场景。
月下狼人简单的大脑,无法理解的魔力与魔纹的构造。
但对死亡的恶魔来说,那却要清明许多。
包括——
怎么破坏掉。
。
“比起嵌合体,我倒是更想知道在你的故乡,‘死亡’这个词要怎么发音?”
“那会更适合我。”
红眸的恶魔再一次压低重心,来了一个疾冲。
他之前一切攻击的目标,都是汲光的手,并装出一副试图夺走那把对恶魔特攻的危险武器的假象。
所以汲光本能的将注意力放在自己上半身。
直到现在。
……红眸的恶魔将身躯压低更低,利爪一个中途掉头,重重挥向了汲光腿甲上的魔纹。
。
在精灵王城,汲光一度靠破坏魔纹,让化为枯骨也仍旧被铠甲操控着守护家园的精灵战士停止攻击。
轮到他自己有这个需求时,为了安全性,汲光在编造魔纹时,专门制造了“安全装置”。
想要完全破坏掉,就得同时击碎分布在不同位置的九个节点。
只要有一个节点残留,被划花的魔纹就会通过吸收汲光的魔力,源源不断自我修复。
这件事,汲光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除了——
和他同行,曾经因为忧虑,而随口问了一句的喀迈拉。
。
死亡的恶魔挥下利爪。
像是断了线的人偶,汲光的双腿骤然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