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轰隆……
气流变得躁动了起来。
一阵又一阵的热风,自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处涌出,将汲光那沾满污血灰尘的披风掀起又落下。
什么声音?
汲光一边追着脚印往前走,一边眯起眼。
满是泥泞的裂谷之底,走起来相当费劲,隐隐约约,还有浓郁的腐臭味开始钻入鼻尖。
喀迈拉的脚印在引路。
意识到自己距离那异响越来越近,带着热度的风也越来越强烈后,汲光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前方看起来似乎不太安全。
这也让汲光不得不怀疑喀迈拉的状况。
当然,汲光从未怀疑喀迈拉会伤害他,也从来不觉得对方的亲近是伪装出来的。
——前提是对方神志清醒的话。
有西罗巴尔德深陷梦魇、浑浑噩噩与自己为敌的先例,汲光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总归来说,汲光还抱有希望。
毕竟,脆弱的灯虫在这种地方好好活到现在了呀。
如果被蛊惑,那只狼人,就不会把灯虫保护到现在了。虽然对方会带灯虫来这种地方也挺奇怪。
……大概?
总不至于灯虫离开那么一小会,喀迈拉就出了意外吧?
灯虫有那么大本事?
汲光:“……”
汲光:“应该不会吧……”
喃喃着,汲光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铠甲与底衣下的太阳印记在隐隐发烫,像是与前方什么事物产生了共鸣。
甚至连同胸腔内的熔炉也开始躁动。
……魔域的入口,就在前方。
除了这个,汲光也想不出别的答案。
。
咔嚓、咔嚓……
铠甲的脆响接连不断,混杂着越发响亮如雷霆的轰隆声,从深处吹来的风也变得锋锐了起来。
汹涌的风透过头盔视窗,让汲光不得不眯起眼。
而比起有一定重量,甚至还穿着沉重铠甲的人类,灯虫的状况无疑更糟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蝴蝶被吹得摇摇晃晃,甚至一个不留神就被风卷起的漩涡带出数米,整只小虫都晕晕乎乎,翅膀也有气无力。
脆弱的灯虫,无法与疾风抵抗。
强行逆流往前飞,只会让灯虫的翅膀撕裂般的不适。
可灯虫想要跟上来,它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追,直到被汲光用双手轻轻拢住。
“灯虫,你在这里等我们吧。”
垂着眼眸看着小小的使魔,汲光这么低声说道。
灯虫动了动触须。
“风太大了,前面可能会更剧烈,你飞不动的。”
汲光说着,背对着气流,把腰间的灯盏取了下来。
然后把开口打开,又找了块石头,将灯盏放置在风吹不到的地方。
随后,他半蹲着,试图把灯虫安置在灯盏里,并在里头留了一团魔力球引导,也算是留给灯虫补充能量的食物。
灯虫抖了抖触须,被放进灯盏的瞬间,它就立即移动自己小小的前足,试图扒拉回汲光的指甲。
放进去,爬上来。
再次放进去,再次爬上来。
“……你是不是变得聪明了不少?”
汲光看着死活不撒手的使魔,顿了顿,迷茫道:
“奇怪,之前明明能很轻易用魔力把你引开的。”
昆虫的大脑就那么一点点,虽然使魔化后让它拥有了“契约与主人”的认知,并且能听懂部分语言,却依旧不足以支撑它思考太多。
至少,之前能轻易被魔力迷惑、引开的灯虫,其实才算是正常。
而现在?
无视了身边一大团魔力,愣是扒拉着汲光指尖不放的灯虫,缓缓扇动它那半蓝半紫的翅膀。
明明不堪一击,却依旧违背本能,想要跟随契约者前往更危险的前方。
说起来。
汲光后知后觉:灯虫之前也听懂了我的问话。
比如我问它需不需要治疗,以及问它喀迈拉在哪。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也实在是太迟钝了。
不过。
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变聪明总比变笨好。
“我会回来的。”汲光看着指尖的蝴蝶,放缓声音:“还会带上喀迈拉。”
灯虫的触须动了动。
它急切的扇动着翅膀,在汲光面前飞来飞去,仿佛想要说什么。
哪怕和灯虫之前有使魔契约,汲光也无法听见使魔的心声。
只能隐隐察觉到使魔的情绪,从灯虫的姿态中,洞察出某些答案。
汲光张张口:“喀迈拉,他状况不太好,对吗?”
灯虫瞬间飞回汲光的指尖,稳稳地停住。
“我知道了。”汲光呼出一口气,“……是我的问题,我来的太晚了。”
“不过,别太担心。”
汲光的手探进自己的腰包,摸到了某个药剂瓶。
“不管他怎么了,我都会竭尽所能把他带回来。”
灯虫还是没撒手,依旧牢牢扒在汲光指尖。
“我也会回来的。”汲光补充了一句,然后弯起眼眉,把自己装着兽毛大衣的背包也放在了灯盏旁。
“说起来,既然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拜托你,帮我看好我的东西——因为这一路太多敌人,我给喀迈拉带的伴手礼好像被污血给弄脏了,但之后洗洗,应该还能送出去。”
灯虫犹豫了一会,最后乖乖飞到了灯盏边沿停下。
“谢谢。”
汲光弯起眼眉:
“不过,说是拜托你看守,但你还是得以自己安全为主。”
“如果我的背包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不要死磕,等我回来,带我去找它算账就好。”
汲光不打算把灯盏关上——毕竟裂谷之底这种地方,也只有残留的恶魔在游荡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得给灯虫留有躲避的通道。
灯虫动了动触须,好像在应声。
汲光垂眸看着自己的使魔:一只曾经被千岁魔女理性评价为帮不上任何忙、也从没有法师与其签订契约的灯虫。
但汲光挺喜欢的。
“说起来,或许我应该给你……给你们取个名字。”
汲光自言自语。
他有三只灯虫使魔。
两只在巴尔德他们那,一只就在眼前。
如果时间能让灯虫突破昆虫的限制,渐渐变得脑瓜子灵活,那汲光就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把它们当做普通的昆虫对待了。
“让我想想,唉,我其实不太擅长取名。”
汲光思考了一会,想不出来,最终歪歪头,吐出一口气道:
“还是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到那时候,我会给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知道喀迈拉能不能提几个意见。”
……说起来,灯虫的虫茧,还是喀迈拉捡回来给我的。
汲光起身,对灯虫摆摆手,随后心底嘀咕着,独自往轰鸣声的方向前行。
。
被留下的灯虫在灯盏边沿抖动着触须,幽幽荧光下,它半蓝半紫的翅膀一张一合。
在汲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灯虫无视了肮脏的恶魔污血,悄然飞起,停在了汲光托付给它的背包上。
【看守……】
【主人给我的工作。】
【看守,这个背包。】
【等主人和狼人一起回来,然后,我会有奖励。】
【给我的……】
【给我和其他两个兄弟姐妹的……】
【名字。】
。
灯虫的启智,漫长又充满机缘巧合。
……它们在魔女高塔门口的井里结茧,因为森林的诅咒而迟迟无法羽化。
将死之际,来打水的古怪狼人发现了三枚灯虫茧,并将它们取了出来。
随后。
虫茧在那个有着星空眼眸的人类手心里得到了新生。
——喀迈拉和汲光。
那是灯虫们诞生时,最先感受到的两道气息,以及最先看见的两张脸。
灯虫与汲光有使魔的契约。
汲光的升华,透过契约联系,影响了灯虫本身。
在突破了春生冬死的寿命限制后,灯虫的世界越发清明。
。
等待,看守,期盼。
指甲盖那么大的灯虫,在等自己的主人,以及另一位混血出身的救命恩人回归。
它是使魔。
使魔总是能感应自己主人的生命状况。
只要汲光没死,灯虫就会一直期盼着。
期盼重逢。
期盼汲光答应过的名字。
。
轰隆……
轰隆……
当那规律的轰鸣声已经大到仿佛就在耳边时,汲光脚下的路也开始隐隐震动。
而到了这个地步,汲光也分辨出异响究竟是什么。
那好像是……什么巨型生物的喘息。
提到在龙之故乡的巨型生物,除了龙以外,汲光也想不出别的了。
可是……龙?
还有龙存活吗?
垂着眼眸的汲光单手握着漆黑的轻大剑。
他注意到喀迈拉的脚印唐突断在了前方一米处。
而更深处……
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尸体,在前方的洞口附近堆成了山。
那都是……
“恶魔的遗体。”
汲光垂着眼眸,笃定的开口。
畸形的、绝对不属于奥尔兰卡本地生物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各处。
汲光的黑夜之眼闪烁着星光,清晰看见了尸体干涸在地面的污血。
那也不是正常生物会有的血。
真奇怪。
在轰隆轰隆的异响中,汲光低头观察:这里的恶魔遗体,就明显不是喀迈拉干的了。
第一,时间对不上,这遗体最少死了几年起步;第二,致命伤也对不上,喀迈拉喜欢用自己的爪子,除此之外就是被巴尔德硬塞的大剑。
而这里的遗体……更像是被什么纤细又强劲的利器给切碎而死。
……几乎没有完成的尸体,全都连带骨头,被干脆利落的拆解成一堆,因此看上去格外渗人。
又一阵风从深处出来,这次,腐臭味更重了。
“吼——”
在连绵不断的轰隆声以及地面隐隐传来的微震感下,身后的披风被气流卷起的汲光,清晰听见了一声浑厚的兽吼。
汹涌到仿佛能撕裂皮肤的风。
还有巨兽的低吼。
这两个关键词,最终让汲光心底一个咯噔。
他望着前方被恶魔遗体几乎淹没的小路。
【确定覆盖存档吗?】
【确定。】
。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广阔又昏暗的天地。
那是位于裂谷之底最深处的一个空腔:上百米高,上百米宽,地面到处都是吸饱了污血的烂泥,由此发酵出来的恶臭气体,也被牢牢困在了这里。
汲光早已不会因为腐臭气味而恶心犯呕到无法思考。
因此,他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最后将目光牢牢放在中央。
四周——恶魔残破的遗体堆积成山,不同体型的恶魔扭曲又七零八落,少数大体型的恶魔身上,甚至有明显的撕咬痕迹。
就好像被什么吞食了一样。
不。
或许,可以直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裂谷洞窟的中央。
有着庞大身躯的巨龙正一爪摁着一只被啃食得差不多的恶魔残躯,趴在烂泥堆里闭目休憩。
龙的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动静。
而裂谷洞穴内的气流,也会迅速转动。
汲光盯着那条龙。
——曾经耀眼闪烁的漂亮银色龙鳞,早已大片脱落,其下露出来的血肉,遍布黑红荆棘烙印与腐烂痕迹。
咔嚓、咔嚓、咔嚓……
汲光握着剑,平静地往前走着。
铠甲发出了响亮的脆响,但汲光没有收敛声音的打算。
最终,在他和巨龙位置近到一定程度时,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不断靠近,终于将沉眠的龙惊醒。
——那是一双黄金色,但浑浊扩散的兽瞳。
【被侵蚀的魔物之龙·米尔忒】血量:▇▇▇▇▇▇
曾经的疾风巨龙,光辉神里唯一没有人形的神祇米尔忒,早已被诅咒侵蚀。
看见米尔忒的瞬间,汲光就订正了自己先前对龙的判断:龙对诅咒并非抗性不佳,准确来说,是毫无抗性。
哪怕是龙的始祖……
也终将因此沦为魔物。
“吼——”
双眼浑浊的巨龙扬起自己的头颅,发出了震天骇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对汲光而言大到惊人的裂谷洞窟,因为米尔忒这位飞龙的存在,而渐渐显得拥挤了起来。
——曾经在蔚蓝天际自由翱翔的飞龙,怎么会满足于这区区百米来高的洞窟?
但下一秒,汲光猛然注意到:米尔忒的后背只剩两截裸露的、惨白的翼骨断肢。
……对方失去了翅膀。
没了翅膀,无法飞行的龙,只能在地面匍匐。
这么一想,区区百米来高的洞窟,对如今的米尔忒而言,也算是遥不可及了。
轰……!
早已失去思考能力,仅剩下本能行动的米尔忒,用锋锐的爪子拍在地面上。
苏醒的银龙,明显已经注意到了汲光。
可银龙却率先低头,将没吃完的恶魔遗体给叼在嘴里。
随后……
咯吱咯吱的嚼碎咽下。
汲光一愣,眼神稍稍一亮。
真奇怪。
魔物,一向是恶魔的隶属。
它们本不该伤害它们的主人——那些比魔物更“高等”的恶魔。
就像喀迈拉,哪怕只有一半恶魔之血的他,也从来不会被魔物袭击。就算喀迈拉主动攻击魔物,快要被杀死的魔物也从不对喀迈拉伸出利爪。
那是刻在“魔物”腐朽身躯里的铁则。
……然而,米尔忒不一样。
这满洞窟的恶魔残骸,都是他的杰作。
汲光忍不住想:难道说……
下一秒,吞下了恶魔腐臭遗体的银龙,终于将他浑浊的金眸停留在了汲光身上。
“米尔忒?”汲光将手中的使命之剑抬起,拔高嗓音大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期盼。
可回应他的,是银龙毫无理性的咆哮,以及托着腐烂残躯“咚咚”朝他冲来、用力挥下的巨大龙爪。
……米尔忒浑浊的金眸毫无动摇。
残败的银龙,将无差别攻击任何进入这个洞窟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