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斯?”
“拉图斯。”
“是时候起来了。”
……
汲光缓缓睁开眼,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阿纳托利肩上睡了一路,被喊醒时还迷迷糊糊,好半晌才回神:
“阿纳托利?现在什么时间了?”
见汲光坐稳了,阿纳托利才小心翼翼起身,去推马车的窗,露出外头昏暗的天色:
“已经快天黑了,我本想在扎营的时候喊醒你的,但看你难得睡得踏实,就让你多睡了一会。”
黄昏只剩个尾巴停留在西方边际,马车整齐停在一片空地。
夜间一向是不赶路的。
毕竟在没有路标和远车灯的世界,强行于寒冬深夜继续前行,很可能会因为受限的视野而遇上什么事。
比如不小心走错道,亦或者被潜伏在四周的夜行性兽群或魔物埋伏等等。
前者先不提,单论后者——王国骑士们自然不怕什么野兽或魔物,但他们一行人并非全员战士。为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以及晕车症状严重的神眷的安危,稳妥自然更比速度更重要。
所以一到黄昏,带队的王国骑士就会分出一人骑马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然后停车、生火、架锅,收集一些干净的雪丢进去煮融,再把将各种腌菜与肉干扔进去一锅炖,撒一把盐草,坐等食材煮软煮烂。
只要是人,就得进食。
好好吃饭,才能摄取足够的能量,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名为拉金的王国骑士全程守着锅,在耐心炖煮了快一个钟后,他单独舀了一勺肉汤到自己碗里试了试咸淡,觉得还行,就招呼帮忙捡柴、搬东西的平民们赶紧拿碗过来领餐。
汲光下车时,跟随车队一起前往苏萨的新泽马平民们,刚好全部领取完。
年幼的本杰明是平民群里,最快注意到汲光靠近的人。
他当即眼神一亮,兴高采烈地举起手,一边拼命挥舞一边大喊了句拉图斯哥哥。瞬间,除开同样亮起眼神的朱塔,正准备用餐的平民们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默契的收敛了自己的声音,身体也紧绷了起来,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动物,悄悄窥探着汲光的态度。
明明目光满是敬仰,可又不敢上前、不敢说话,甚至反过来后退了两步。
那并不是什么恶意的孤立。
而是过分敬仰反过来产生的退缩心。
前几天汲光还为此纳闷过,但现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相对的,那些来自苏萨,或者说,效忠那位亡国之主的近卫骑士们,对汲光的态度就很平和。
“拉图斯阁下,您醒得正好,我刚想让人去叫您。”
锅旁半蹲着的骑士拉金看了过来,他仔细打量汲光的脸色,不由松了口气:
“您这次醒来,精神气好了不少。”
汲光:“因为今天难得睡了个好觉,可能我也渐渐适应马车了吧?”
拉金:“那就太好了,毕竟还有一周的路程,能早点适应,后半段路你就不用那么难受了。”
一边和汲光交谈,拉金一边拿起两个木碗。
他依次盛了满满的热腾肉汤,将其递给汲光和阿纳托利: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这天真冷啊,喝点热汤,身体能舒服很多。”
汲光点点头,认真道了声谢。
他伸手接过,和阿纳托利一块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一时间,整个临时营地安安静静。
大家都在老实吃自己那份晚餐,基本没什么人闲聊。
汲光垂着眼眸,吹了吹木碗里的肉汤,小小喝了一口,然后用铁勺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干,塞嘴里咀嚼。
怎么说呢?味道就是单纯的腌菜肉汤,称不上多好喝,但至少不腥。
而且汤里的脆爽腌菜,吃起来有点像汲光认知中的酸菜,那正正好中和了肉干里的肥腻脂肪,整体来说,比起瞎放香料,单纯撒盐反而更能让汲光接受。至于分量——虽说是汤,但汲光觉得用炖菜来描述也可以。毕竟汤料很足,满满一碗,连汤带肉吃下去,已经能让汲光吃个八分饱了。
当然,食量更大的阿纳托利可能得多加两碗才不饿,其他牛高马大的骑士们估计也差不多。
好在马车并不缺物资——之前在新泽马的领主堡里,泽弗尔带人翻出了大量粮食,堆成山的储备粮完全够整座城的人什么都不干地吃两三年,所以回苏萨的车队启程时,泽弗尔毫不客气塞了满满一马车让他们带着走。
那一车的粮食,完全能让他们好吃好喝一路,甚至到了苏萨,估计都还有剩。
……半小时后。
全员吃饱喝足,几个平民主动过来帮忙收拾餐具。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夜幕取代了白昼。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点点星辰在天空闪烁,星空相当漂亮,只可惜那点星辰的光芒,远不足以照亮深夜的大地。
除篝火外的其他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避免夜间野兽或魔物袭击,安排人守夜是必要的。
汲光吃完饭,直接扭头对拉金道:“今晚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拉金:“咦?可以吗?”
汲光:“毕竟我睡了整个下午啊,睡眠质量还难得好到飞起,以至于现在一点都不困,你就算让我再去睡,我也睡不着。”
拉金迟疑着:“既然您这么说,那当然好,我对您的实力再放心不过,只是……就您一个人吗?要不,还是多安排一人和您一块?”
阿纳托利立即道:“不用你们,我陪他就行。”
汲光看向身旁的白发猎人:“你不累吗?”
“不累啊。”阿纳托利语气自然,“你在车上休息的时候,我也在休息,我也和你一样,下午睡太多了。”
“这样啊。”汲光歪歪头,“那挺好的,晚上时间那么长,我们可以聊聊天。”
“你们要一起守一个通宵?”拉金问,“不换换班吗?比如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阿纳托利摇头:“不用,只是一晚上而已。”
汲光想了想,点头附和:
“确实,毕竟明天再次启程,我估计还得晕车睡一路——虽然已经没前几天反应那么强烈,但我依旧坐车难受,明天赶路估计还得睡过去,这么一算,我不如直接颠倒作息,这样你们能休息,我也能休息。”
然后看向阿纳托利:“阿纳托利的话……虽然知道你在墓场也会轮班守夜,通宵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万一觉得困了,你想去睡觉也不用忍,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目睹了新泽马的奇迹,阿纳托利一点都不担心安全问题。
至于半夜自己去睡?
他才不要。
守夜可是难得只有他和汲光两人清醒、独处的时段。
提起这个,阿纳托利就有点郁闷:如果不是汲光点了头,他一点都不想和这群人同行。
阿纳托利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知道:汲光越快抵达苏萨,分别那天就越快到来。
。
冬天的夜晚很漫长,天黑得也很早。
虽然夜幕已经很重了,但实际算起来,也才晚上七点左右。因此吃饱喝足后,大多数人都还没睡意,他们聚集在一起,各自低语交谈、打发时间。
只是谈着谈着,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到一起。
或者说,聚到汲光身上。
汲光正盘腿坐在篝火旁,手心凝聚出一个魔力球。
……魔力球的底色是漆黑的,但有金、红、蓝、紫、白等绮丽光辉在里头缓慢闪烁、盘旋。那模样和之前有所不同,如果说汲光以前只是在对着星空模仿,那现在,他的魔力完全可以说是和浩瀚星宇一比一的复刻。
旁人要是盯着魔力球看,就会感觉自己直视着什么诡秘一样,仿佛灵魂都被浸入好似深海一般的寂静当中,脑袋一阵恍惚。
汲光这段时间还没怎么练习过魔法,难得有空,他当即好奇起来,研究起自己魔力变化的原因。
魔力球翻来覆去的看,最终,被汲光慢吞吞举高。
……带着独特色泽的魔力球,对准了星空。
片刻。
汲光耳畔隐隐约约响起了重重叠叠的回音。
……那是古老星辰的声音。
……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文字解析的、属于星星的回应。
古老的原初星辰,听见了汲光的呼唤,开始传递着只有汲光能理解的神秘。
系统:
【共鸣中……】
【解析中……】
【10%……25%……55%……】
古老的辰星,呼唤着传承,注视着新主。
在克拉姆斯与穆特都逝去后,只有一人能得到星星的忠诚。
【永久buff加持:原初星辰伟力】
【星辰是艺术的克拉姆斯诞生时,给姐姐黑夜穆特的美丽赠礼。】
【同时继承了克拉姆斯与穆特力量的使命之人,将得到原初星辰的效力。】
整个星空,早已对汲光毫无保留。
汲光垂着幽邃的黑眸,将手中的魔力球推上高空。
色彩绮丽的魔力,随着汲光的意愿,瞬间展开、落地,化作一个笼罩整个营地的结界。
美丽的星空结界,不仅隔绝了冬日的寒风,还将篝火的热量储存起来。
汲光不怕冷,但其他人不一样。于是思索了一会,他在调整着结界效果的同时,指尖又凝聚出一个小小的火球。
……消耗魔力稳定燃烧的火球,取代了篝火。
那像个小小的太阳,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最终将结界内的气温定格在一个最适合睡觉的温度。
和平民一起观察汲光的王国骑士们,安静注视着这过于美丽的法术、绮丽堪比神明创世时的场景。
他们缓缓闭上了眼。
奔波一日疲倦的王国骑士们,和消瘦不安的平民们一起,在星海的笼罩下、在温暖的火球旁,缓缓卸下防备,陷入宁静的梦乡。
。
汲光前半夜一直在好奇专研自己的魔力。
而后半夜,因为魔力消耗过多,他脑袋嗡嗡叫个不停、有点晕乎,所以才停下,选择让大脑好好休息休息。
旁观了一路的阿纳托利这时忽然开口:“拉图斯,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汲光扭头看他:“可以啊,什么事?”
阿纳托利抿着嘴,好半晌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等你到了苏萨,见过那位亡国君主后,你……又要去哪?”
“龙的故乡吧。”汲光不假思索,“准确来说,是在龙之乡的「魔域」入口。”
“……”阿纳托利沉默了片刻,“听起来很危险,虽然我知道你必然会去那,但是……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仅仅过了一年而已。
阿纳托利的记忆,还停留在汲光离开墓场的青涩模样,哪怕目睹了新泽马的神罚壮举,无比清晰意识到汲光的变化,可他心底依旧还保留着汲光最初的模样。
曾经连常识都无比匮乏的异域青年,短短一年,就要直面奥尔兰卡的灾厄之源了。
当然,阿纳托利知道那就是汲光作为神眷的使命,也知道灾厄越快结束越好。
但是……
但是。
“果然还是多做点准备吧?”阿纳托利呼出一口气,认真注视着汲光。
他好似冰雪雕塑般的脸紧绷着,灰蓝眼眸深处带着浓郁的担忧。
“这个啊……我会考虑的。”汲光认真思考了一会,随后点头道:“放心吧,我可不会无缘无故送死——要是发现应付不来,我会重新调整计划的。”
不需要阿纳托利叮嘱,汲光也必然会以万全的状态去挑战最终BOSS。
毕竟……
他的回档次数,所剩无几了。
【剩余回档次数:101】
101次,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本来还有一百六十几次的,但在新泽马教会行动时,汲光被迫消耗了不少次数——虽然也不后悔,毕竟救下了朱塔,也找到了克拉姆斯的首级,并成功摧毁新泽马的黑暗。某种程度来说,那也算是必须消耗的次数。
汲光不知道魔域内部是什么状况。
如果魔域的平均难度,和过去遇见的恶魔领主差不多,那剩余的101次回档,应该绰绰有余。
但魔域毕竟是另一个空间,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致命的陷阱导致反复读档?
为了以防万一,汲光早就打定主意:所剩无几的读档次数,得尽可能留给最终BOSS战。
免得回档次数耗空了还没解决掉最终BOSS,就这么死在「魔域」……
奥尔兰卡很可能会直接进入BE结局。
那可不行。
汲光垂着眼眸,手悄悄按在自己的心口。他感受熔炉的声音,陷入往昔的回忆。
他不想让死去的神明与先烈为他铺好的白骨台阶,全部化为乌有。
所以,他得慎重的行事才行。
阿纳托利听见汲光的回复,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白发的猎人没再开口问。
虽然他的确很想再听几遍汲光“会回来”的承诺,准确来说,不管听多少次他都不会厌倦、无法满足及安心。
可阿纳托利又怕适得其反。
灾厄年代的奥尔兰卡,有着和现代世界相似的“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的俗语。
……越想要的事物、结局,一旦唠唠叨叨地挂在嘴边,就反而难以实现。
所以阿纳托利抓抓自己的白发,硬生生把冲动憋了回去。
。
一周后。
长途跋涉许久,传说中毁于内乱战争的苏萨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的确是一座遥遥看起来和废墟没什么区别的荒芜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