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世界和平啊……

阿纳托利看着坐在星云下方闪闪发亮的异邦青年,思维开始扩散。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和平的模样。

就算书里有描写,艾伯塔先生也曾经讲过黄金时代的美好……

但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那听起来太遥远,也太不真实了。

退一万步来讲,世界和平后,世界还能恢复到最初么?

想想如今的人类的所作所为,阿纳托利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恶德的先例已经被打开,那就注定会让一些事情回不到最初。

但阿纳托利不会说。

他看着汲光满怀期盼,又斗志昂扬的神情,只是默默点头。

……回不到黄金时代,其实也没关系。

反正,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烂了。

只要能重新拥有秩序,大多数普通人,以及像自己、默林和拉图斯这种有生存本事的人,总会活得更舒坦一点。

而且,到那时候,拉图斯也不用再被所谓的“使命”所束缚了吧?

次日清晨,两人结伴出发了。

目的地是苏萨,途径新泽马城。

因为两座城很近,前半段路俩人可以一块走。但显然,阿纳托利并不想那么快分别——难得遇见汲光,这次再分开,指不定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于是他把地图翻来覆去观察后,和汲光商量:

“先和我一块去新泽马吧?等我把信交给那里的领主后,再与你一块去苏萨。那不会废多少时间的,我不和他们闲聊,送完信就走,所以等我一下好么?顺带,再和你去新泽马的市场补充点物资。”

汲光:“当然好啊,能有个人一块就没有那么无聊了——只是这样方便吗?你太晚回去,默林老师他们会担心的吧?”

阿纳托利:“不碍事,晚几个月回去也没问题,我也不是第一回出来了,过去也时不时因为天气状况什么的导致回晚了,他们心底有数。再者,我又不是什么小孩了,回去晚一点而已,他们不至于担心。”

阿纳托利说着,看着异邦青年姣好的侧脸,想了想:

“再说了,苏萨和新泽马之间离得也不远,如果我不陪你,默林那家伙知道了,恐怕才会有意见——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

汲光:“……”

汲光:“也不至于吧,我在你们心底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我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不会迷路的。”

汲光说着,凝聚出一个魔力球,他凑过去,认真严肃给阿纳托利看里头的星辰:

“这个星星会一直指向正北边,以这个星星为基点,我完全可以分清东南西北,加上我已经看过你的地图,知道苏萨的方向,怎么会迷路呢!”

“这样吗……?”阿纳托利愣了愣,惊奇道:“你的魔法确实很方便,我原本还想说,白茫茫的冬季到处都是积雪,如果没出太阳,就很难分清方向、容易走偏,我还想着教你怎么分辨这个。”

踌躇了一会,阿纳托利支吾着:“所以,我们还能一块走吗?”

汲光:“……”

最终汲光也没拒绝。

首先他的确挺希望有个人陪伴,而且……苏萨城,还有人族地盘附近,应该没什么危险?准确来说——以阿纳托利的武力值,应该不会遇上什么太棘手的敌人。

毕竟,这片地区的恶魔领主已经被讨伐了。

除此之外,既然新泽马与苏萨附近都还能住人,甚至还时不时有旅商造访,那就意味着这附近总不会有太多魔物,恶魔就更不用说了。

那让阿纳托利一块,也没什么影响。

思索着,抬手摸了摸腰包里的徽章,汲光回想起希瓦纳的话:有这个的话,应该不会和希瓦纳的家人起什么冲突了。

最好能直接谈完话,就把他送回山国。

两人在雪地上一面闲聊,一面慢慢前行。

汲光久违上起了“猎人小课堂”。他对怎么不借助魔法分辨方向和时间很感兴趣。而阿纳托利闻言,自然毫无保留的教授起来,除此之外,汲光还时不时歪着头瞄阿纳托利背着的猎弓。

他手痒痒,在小课堂告一段落后,终于没忍住凑过去,腆着脸伸出手,问阿纳托利能不能把弓给他拉一下用用。

“我力气变大了不少。”

汲光说着,把背着的、用细藤蔓仔仔细细包裹起来的轻大剑往上提了提——哪怕带了一个“轻”字,这把神造武器的整体轮廓也比巴尔德与喀迈拉的大剑要纤细修长不少,但那毕竟也是大剑的一种。

既然是大剑的分支,那重量也是有的。尤其这把武器密度很高。

而能将这把轻大剑当做普通直剑单手挥舞的汲光,的确有底气去尝试以前做不到的事。

他面露期盼:“所以,我想试试以前拉不开的弓。”

阿纳托利毫不犹豫取下自己的弓,将其递给了青年,“当然可以。”

于是,汲光握着弓,又借了根箭,尝试性拉了拉弦。他有一段时间没碰弓箭了,手有点生,在反复比划了一会后,才巡视四周一圈,盯上了远处一棵大树。

抬手,持箭搭弦,幽邃的黑眸眨也不眨盯着树干,直到紧绷的手臂肌肉蓄力,以均匀的速度缓缓把弓拉满。

汲光几乎没感觉到任何压力。

更直观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汲光象征耐力的绿条只下降了一点点。

这个消耗值,足以支撑汲光用这把弓连续射击。

就像默林和阿纳托利兽潮事件时那样。

嗖!

松开手,震响的弓弦嗡鸣着,被推出去的箭矢直接撕裂了空气,砰得扎中远处的树干。

锐利的箭尖甚至将其贯穿。

“芜湖!”汲光喊道:“阿纳托利,你看见了吗?”

时隔一年,当初被两只巨力“大猩猩”气到跳脚的青年,终于也成为了“大猩猩”的一员。

轻轻松松拉开阿纳托利的猎弓——120磅的弓力,足以证明汲光的力气已经在人类中名列前茅。

像是了结了一个心愿,满足了过去的遗憾。汲光哼哼着小调,看上去相当开心。

汲光:“虽然魔法很厉害很方便,但果然我更偏爱这种纯粹的冷兵器,越重越高难度越棒,因为——真帅气啊。”

阿纳托利稍稍睁大眼,他看着异域青年好看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被箭贯穿的树干:“嗯……你变化真的很大。”

大到有些让人震撼。

心满意足把弓还给了猎人,汲光仰头看他,立下豪言:“下次我要拉默林老师的弓!”

阿纳托利:“好,他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汲光也这么想,所以在心底认认真真把默林的弓列入未来计划——当做一个必要的收集要素。

随后,他和阿纳托利重新启程。

没走几步,汲光又想起什么,他悄悄凑到阿纳托利身边,视线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

阿纳托利一开始还好,只是有点迷茫,后来在汲光的视线中忍不住缩紧了身体,最后耳根滚烫,脸颊也泛起绯色:“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凑那么近,还看我?我哪里……不太对吗?”

“没。”汲光心底说阿纳托利还是老样子,贼容易脸红。然后顶着一张郁闷脸,含糊道:“就是感觉我好像……肌肉都没啥变化。”

汲光已经过二十岁了,长高他就不奢望了——当然,男性发育晚,的确有一部分人二十多岁还在长高,但汲光不属于这类。他两年前体型就定格了,一厘米都没长,唯一能有变化的就只有体重了。

正常来说,力量需要有肌肉支撑,而肌肉的增长必然会在体型上体现,哪怕再怎么脂包肌,也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起码胳膊啊腿啊之类的,会变得更粗一点吧?

没有。

……是因为基因问题吗?虽然力量拔高了,但外观没什么变化,汲光依旧体型精瘦,肌肉夸张不起来,反倒是阿纳托利好像又壮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厚实的衣服带来的视觉效果还是真的又大个了。

总之——我的肌肉难道都压缩了吗?

力量增长了那么多,体型怎么能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啊?

真不科学!

还是说,因为我的力量增长方式本身就不符合常理,所以才会这样?

“升级”与“诅咒”……

汲光沉吟着。

阿纳托利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去,但他笃定道:

“肯定是因为你吃得太少了,饭量才到我三分之一,那怎么行呢?你得多吃肉啊,特别是冬天,那样能量才够。”

“胃就那么大,再吃就要炸了。”汲光回神,嘴角一抽,然后嘀嘀咕咕:“可能还是先天因素比较关键……”

比如他爸妈个头都不太高,所以汲光个头也远够不到一米八。

还有骨架也偏小。

“算啦!”汲光放宽心,“知足常乐嘛。”

在一堆现代脆皮大学生里,他已经算很结实了。

一路闲聊着赶路,约莫十几天后,他们终于远远瞧见了新泽马城的轮廓。

被大雪覆盖的城墙古朴陈旧,唯一的城门,还有两位骑士身着重装看守。进城的人似乎不少,还得排队,汲光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分好像都是商人。

“都是商人?那么多啊!”汲光惊叹。

他还是头一回在奥尔兰卡见着那么热闹正常的城市。怪不得说人族是整个奥尔兰卡仅剩的文明。

如果只看眼前的一切,估计很难其他地方、其他种族的遭遇。

比如最为惨烈,堪称灭绝的精灵与妖精们,又比如空城西罗等等。

“好像是哈尔什城邦的商队,运气真好。”阿纳托利整理了一下兜帽,把自己的白发藏起来,然后低声回答:“他们那盛产棉与酒,应该带了不少保暖的衣物来卖。”

说着,阿纳托利带着汲光一块去排队入城,并同时摸了摸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一个装着沉甸甸钱币的小袋子,将其塞到汲光手里。

阿纳托利:“拉图斯,你拿着。”

汲光:“这是什么?钱?”

阿纳托利点点头:“嗯,到了新泽马,我先带你去市场,你去买衣服和鞋子,还有什么想要的,也别客气,直接买,花光了也没关系,然后我去送信,送完了就来找你。”

汲光一愣,脑袋直接宕机,好半晌,他才震惊的“啊”了一声,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的事。

……因为太久没用钱买过东西,已经完全忘记正常城市需要货币才能通行的常识了。

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汲光顿时感到有点棘手:“我就这么花你的钱,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钱币,大不了以前再换点回来。”

阿纳托利无所谓地说:

“如果不是艾伯塔先生说以防万一,我都懒得带出门——我基本不买东西,吃的喝的,都可以自己在野外解决,除非市场有酒,那可以买一下,但除此之外,我基本都不花钱。”

汲光想起来了:“我当初从墓场离开,你们好像把剩余的钱币都给我了?”

“对啊,那是全部了,压箱底好多年都没用,还不如给你,毕竟你要旅行,说不定用得上。”

阿纳托利说:

“不过,因为后来要和领主们打交道,钱也有用的地方了,因此这一年里,我们偶尔会用多余的猎物去换钱,或者去卖艾伯塔先生熬制的药剂——仅仅一瓶,就能换够一大袋钱币。”

“而我们因为要替艾伯塔先生送信,家里攒了好几袋钱。”阿纳托利说:“一年都没用掉十分之一,是真的没什么用。”

汲光:“……”

汲光一言难尽。

如果不是时代不对,他真的好想一下下戳着白毛猎人脑壳,大喊一句“该死的凡尔赛,看打!”

居然说钱没什么用啊!

虽然在灾厄时代,对与墓场那种特殊的社会结构来说,确实没什么用,但汲光还是有点想嘶声抽气。

总之,汲光推脱不掉,被强塞了一个钱包。

他勉勉强强收下,就当做帮阿纳托利暂时保管了。

至于东西,估计是不会买的。

毕竟思来想去,他也没什么非常需要的。

汲光不缺吃喝,也不畏寒,衣服鞋子其实无所谓,捡来的这套已经够用了。

非得说他现在缺少什么,可能少一副好用的铠甲……

但好用的铠甲估计是没得卖的,不好用的,买了还不如不买。

两人老老实实在进城的队伍里等,大概五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了。

阿纳托利递出了自己的入城证明,至于汲光——

“他是你带来的?也是墓场的人?”身着重装的守卫沉声上前,“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与画像,虽然可以跟着你进来,但按照规定,他需要搜身检查……”

搜身?

汲光眨巴眼,没明白。

搜什么身?

检查是否携带危险武器?

我轻大剑不是背着了吗?难道不能带?

阿纳托利冷着脸,一把护住汲光,他灰蓝的眼眸结了冰,语气也凉凉地:

“你脸上长着俩窟窿吗?认不出他是一位神眷?”

汲光幽邃带着魔性魅力的黑眸,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守卫一顿,重新看了一眼汲光,直到对上了视线。

守卫瞬间挺直腰板,语气结结巴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失礼了。”

随后让开通道,给两人放行。

汲光看着这一幕,挠了挠脸。

等走远了一点后,汲光压低嗓音问:“搜身是搜什么?”

阿纳托利也压低嗓音:“搜诅咒痕迹,之前我不是说过新泽马对苏萨发动的屠杀战争吗?你应该能明白,新泽马到底是个什么城市了吧?”

新泽马,一座封闭的狂信徒之城。

他们把诅咒与异端划为等号,不容许感染者存在。

因此,初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外来者,都得到一旁的小屋脱光衣服检查全身。

汲光一顿,遍布黑红荆棘纹路的小腿抽了抽。他心底念叨:好险!

汲光:“你第一次来这也这样?”

阿纳托利:“那倒不是,我拿的出入证明,是艾伯塔先生亲批的,可以免掉这个。”

“咦。”汲光,“墓场那位顽固的老先生,原来这么有名望吗?”

“毕竟他是西罗的神父。”阿纳托利,“再加上新泽马城对信仰的重视,他们多少会给艾伯塔先生一点面子,同理,神眷也一样,那位守卫要是敢搜身一位神眷,估计会直接被使徒团给审判了。”

汲光:“使徒团?”

汲光下意识想要询问这是什么,就忽然被阿纳托利拉到身后挡住。

白发的猎人同时把自己的帽檐拽了拽,不露出一丝白发。而他深邃苍白的脸,则是因为脑海浮现出的糟糕记忆,而无法控制地涌出厌恶神色。

……城市的主干道上,一群身着白袍,浑身都被华美布料遮挡得密不透风,也看不清长相的家伙,手里握着长长带有放射状尖刺的铜杖,缓缓从街道上走过。

一部分路人看见他们,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而另一部分,则是面露虔诚的朝他们跪拜。

等那气势不菲的白袍小队离开后,街道才缓缓恢复原样。

汲光拽了拽阿纳托利的胳膊,问:“那是?”

阿纳托利:“我刚说的使徒团,负责审判诅咒感染者和异端的……刽子手。”

汲光稍稍睁大眼睛,“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嘘。”阿纳托利低头看向汲光,并在自己唇中间竖起一根手指,“虽然你作为神眷不会被怀疑、被盯上,但还是别靠他们太近……最好也别讨论,我们处理完自己的事,就立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