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轻大剑——虽然纤细了点,但多少也算是大剑吧,挥舞起来也一样非常有气势——但汲光心底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总觉得好沉。
不是指剑的重量。
而是另一种沉甸甸,更加让人喘不上气的无形之物。
那叫做——
【恨。】
心口熔炉怨灵的恨,手中轻大剑背负的恨。
奥尔兰卡人的恨,神明的恨。
漆黑又粘稠的恨,带着磅礴杀意的恨。
呼出一口气,汲光幽邃的黑眸转向附近缓缓被岩浆吞没的恶魔残肢。
大概是因为失去了生命,哪怕是火焰的恶魔,死去后躯体也依旧失去了对火的抗性,哪怕顽强在岩浆上飘了一会,最终还是化作焦炭成为岩浆的一部分。
啊……!
对了,我身上的东西!
汲光呆呆低头,后知后觉睁圆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烧毁后被重塑了。
所以他身上全部东西,都没了。
包括衣服铠甲腰包……
汲光猛地一僵,耳根顿时爆红,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回头和喀迈拉挥挥手报个平安。
——就不能留个衣服吗!?
——实在不行,裤衩也可以啊!
噢。
没有布料能在岩浆里幸存。
因羞耻心而嗡嗡作响的脑袋产生了躲起来的想法,而这念头一冒,汲光就“哗啦”掉回了岩浆里。只不过脑袋还飘在上头,没有完全沉进去。
汲光下意识把手里的剑举到岩浆上方,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剑没了。后来察觉这把特殊的剑似乎并不畏惧岩浆后,汲光就松了口气,没再太过关注。
然后,左右看了看自己目前的状况,汲光双眼放空,表情有点木然:哈哈……岩浆泡澡!
我也逐渐变得离谱起来了。
岩浆是种粘稠的熔融物,不算是液体,泡里头感觉还挺微妙的。
汲光不太确定自己岩浆泡澡的奇举到底是哪个神明诅咒带来的效果——这状况有点像背负【海洋诅咒】时泡在海水里的体验,但岩浆不算海水,所以,这是新得到的【锤炼诅咒】的另一个效果?
汲光搞不清。
总之,泡在滚烫岩浆里的汲光,单手捧起一缕高温炽热的滚烫流体。就像在大海里能隐隐约约能感应洋流一样,他也能感应到这片岩浆池内部的事物。
我看看……
汲光在意识到这点后,立即寻找起来:我掉进岩浆的东西,还有没有残存的?
他的铠甲和腰包都烧毁了,里头的东西也散落到各处。正常来说,那些东西也应该在高温中被破坏摧毁。
但总有一些比较特殊……
汲光从岩浆里捞出了魔女的护符,还有征战骑士的护符,以及希瓦纳给他的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
上面沾满了熔岩,汲光甩了甩,趁熔岩凝固前尽可能弄干净,随后惊喜发现护符与徽章都勉强还能看清原本模样。
这两个护符和徽章,来历都不普通。上面残存的强大魔力隔绝了岩浆,让它们勉强在高温中逃过一劫。
庆幸地呼出一口气,汲光抓着它们举到岩浆上方,并再次检查起岩浆池。
最终结果是:他的个人财产只剩这三个东西了。
好吧,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少护符没丢,疑似和主线剧情相关的道具也没丢。
而被融毁的东西……
汲光摸了摸自己垂落到肩头的发丝。
护甲、衣物,腰包比如地图之类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全没了。
除此之外,还有巴尔德发绳,以及魔女的怨灵药剂。
前面的小东西姑且不提,没了就没了,但后者就有些麻烦。
比如魔女的怨灵药剂。
那是触发熔炉心脏的药。虽然就剩两次使用次数了,但七大恶魔领主,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如果魔域之主不是七领主之一,那就理论上还有两个大BOSS。
当然,越接近终幕,事情就越复杂。
汲光不认为最后的战斗都和先前的一样,有无数先烈已经帮忙铺垫好一切——只剩下两次的怨灵药剂,大概率也不够用。
但总比没有好吧?
犹犹豫豫看着岩浆,汲光又看了看自己的剑,摸了摸心脏。
唉……算了。
既然已经有一副全新的、更结实的躯体,我也得学会怎么自主触发这枚心脏。
总不能到最后还靠药剂启动心脏吧。这样万一用完了药,最终幕的紧急时刻,又该怎么办呢?
汲光抬出一只手,看了又看,又摸了摸自己。
他其实看不太出自己的外壳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他既没有变得更高更壮,腹肌也没有多出一对、凑齐八块。皮肤更没有变得邦邦硬,一戳还是柔软富有弹性的。
可这幅躯体,的确诞生自岩浆这一天然熔炉里,做到了岩浆游泳的传奇之举。
或许,如今也更能负担起自己胸膛那枚炼金心脏的重量?
——无数怨灵的重量。
比起怨灵药剂,更让汲光犹豫要不要回档的,是另一个事物。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疼起来。
巴尔德送的发绳渣都没剩。
这回汲光脑海与耳边活灵活现的冒出了某只话痨精灵哭唧唧又碎碎念的闹腾身影了。
非常在乎各种纪念物的精灵;因为失去了所有同胞,因此更加在乎仅剩的亲朋,甚至有点过度黏糊精灵;哪怕再怎么鲁莽,但仍旧热衷给自己和汲光扎小辫打扮的精灵。
……甚至还会凑过来腆着脸,主要索要离别礼物,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会学会养花,看起来非常有生活趣味的精灵。
再会的时候,会不会被他气呼呼抱怨,说我不珍惜他的礼物呢?
哎呀!
挠挠脑袋:等再见面的时候,认真道个歉吧。
或许还得带个赔礼……
汲光想着想着,开始坏心眼地希望巴尔德也把向日葵养死了。因为这样,再会那天,他就可以再送对方一大捧向日葵,或者一个新的向日葵花田。巴尔德好像很喜欢这个。
总而言之。
回档就——
不了吧?
汲光收拢的手掌,摸到自己分明的骨节。
手在微妙的颤抖。
这大概是汲光第一次产生如此明显的退缩感。
虽然知道自己死不掉,死了也还能重来,甚至因为魔女护符的效果,甚至都没什么痛感。
但掉进岩浆,像一块金属被锻造、重塑的感觉,果然还是太糟糕了。
汲光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感觉,那段记忆其实是模糊的,但新的身躯却明显还隐隐记得。
随后,大脑在排斥。
甚至本能觉得刚刚的经历,比他过去每一次死亡都要更加糟糕。
尤其是现在。
痛觉屏蔽消失后,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粘稠岩浆,嗅着鼻尖的刺鼻硫磺味,来自骨头与血肉深处的怪异感,让汲光后知后觉产生了强烈违和感。
他想:我的身体,虽然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某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那种外观再怎么相似,也无法驱赶的陌生。
。
重塑的身体,抽离了对战斗“不必要”的一切。
不管汲光本能的潜意识里怎么抓取阻拦,都无法抵挡。
和▇▇▇▇的联系,完全断绝了。
我和我▇▇▇▇之间的血缘,也彻底消失了。
哪怕这具崭新的身躯更加强大,更能让我在未来的战斗里存活,但是……
【我果然更想要保留原本的身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人类的身体与恶魔相比,实在是太脆弱了。
而我没有太多的事件,能够慢慢成长。
拔苗助长在这种时候,就成为了迫不得已的方式。
为了完成……“约定”。
为了完成和命运的……“交易”。
为了我终结所见所闻的……“苦难”。
没有办法。
只能如此。
【我能理解的。】
但果然还是有点点……
惆怅?
。
——“现实”世界。
屋外的暴雨依旧噼里啪啦、连绵不断,潮湿的冷意从窗外一点点渗入房间。
身形消瘦、苍白的汲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拿着手柄,盯着屏幕低声喃喃:
“回档,把随身物品托付给喀迈拉保管,这样再去重新挑战一次,就可以避免损失……”
说是这么说,但汲光却迟迟没按下回档的按钮。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应该只是我不想再打一次了吧,毕竟又没有NPC死亡。”
苍白消瘦的青年轻声嘀咕,解释内心的排斥:
“虽然最终还是初见就过了,但差一步就失败的紧迫,至今还让我喘不上气,真吓人,回血按慢一步,就要因为身体关节被融化的铠甲破坏而无法移动,被恶魔创死;而躲避时跳跃反应再慢一点,就要因为没了落脚点而早早摔落岩浆完蛋。”
“尽管最终还是掉落岩浆,甚至的确要掉落岩浆才能得到武器……但那明显有前提条件。”
“我猜测,这场战斗的突破口,应该就是拖延时间?”
“需要火焰的恶魔把四周加热到一定地步,才能逐步触发第二十四把武器诞生的剧情……”
但在岩浆池拖延时间,对角色本身是相当致命的。
能一次性成功,回头看看,汲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
“……看得我都幻痛了。”
汲光回忆着,缩了缩身体,低语着:
“铠甲融化和皮肤融合的画面,未免也太过细节。”
“说起来,这游戏是有痛觉设定的,得亏艾莉维拉老师的护符还能用。”
否则。
汲光打了个寒颤。
他都不敢想象要怎么顶着痛感打这一关。
光是全身铠甲逐步融化、和皮肤融合那好似酷刑的过程,就足以让角色痛到无法行动了吧?
“我操控的角色……真厉害啊。”
消瘦的汲光坐在床上,看着屏幕里自己操控的角色背影,嘴里碎碎念:
“主角的背景设定,好像是穿越到奥尔兰卡的现代青年吧?”
“换成是我,能做到吗?”
“能日复一日战斗到这个地步,还保持救世的想法吗?”
“不,我在想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汲光耸耸肩,自己笑自己:
“哪里会有穿越这种事。”
说着,放下手柄,并满怀希望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信号。
……信号还没恢复。
他的父母也仍旧还没回消息。
失望感潮水般袭来,汲光告诉自己:再等等吧。
心底念叨着,汲光垂着细长的眼睛,漫不经心看着屏幕。随后拿起手柄,移动摇杆,操控角色往岩浆岸边去。
作为一个沉浸式剧情党玩家,一步步走到现在,看清每一个剧情的汲光,心底无声自语:
我不能背叛我操控的角色。
也不能背叛……奥尔兰卡其他人的期盼。
就快到终点了,应该快到了吧?
毕竟七大恶魔领主,已经解决了六个。
。
岩浆池。
抓着护符、徽章与剑,慢吞吞移动到岸边的汲光,从可怖的熔岩中探出上半身。他招招手,对着不远处从台阶跑下来的喀迈拉喊道:
“嗨,喀迈拉!”
“斗篷借我一下呗?”
他耳根微红地说,很不自在的把下半身往岩浆里又压了压。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
“好。”喀迈拉说着,就把身上的斗篷取下来,他刚想要过去,就被汲光阻止了。
汲光尖叫:“你别靠过来呀!等会把斗篷也烧了,我就真没衣服穿了!”
总不能真果奔吧!
“哦。”喀迈拉呆了一下,有点无措,“那我要怎么做?”
汲光:“放地上!放地上就行了,然后给我转身!离远点!”
“为什么要转身?”喀迈拉,“我拉你一把吧。”
汲光:“不用!我自己能上去,给我转身,不许回头——而且你拉什么拉啊,我身上到处都是岩浆,给你烫秃噜皮都是轻的,严重骨头都给你烧穿。就算我能治好,那也很痛啊。”
而且谁要当面遛鸟啊!
上半身无所谓,又不是没穿过泳裤去玩水,但遛鸟是另一回事!
喀迈拉乖乖把斗篷放在原地,然后转身背对着汲光。
汲光呼出一口气,用力把剑和护符丢上岸,然后自己撑着岸边的漆黑熔岩爬上来。
哗啦——
因为汲光的动作而被带上岸的岩浆,发出了嘶嘶的动静,连带着把岸上几处岩石都烫得发红。
汲光耐心等身上岩浆流淌干净,并抬起指尖挥出一缕魔力,让急匆匆想要扑过来灯虫离远点。
“那你会痛吗?”
喀迈拉忽然开口。
汲光:“嗯?”
喀迈拉:“你说岩浆很危险,可你掉进岩浆里了,之前也是……铠甲都融化了。”
“还好啦。”汲光漫不经心拍拍身体,“艾莉维拉老师的护符能屏蔽痛觉,我什么事都没有。”
喀迈拉揉揉鼻子:“但你嗅起来不太一样了。”
汲光:“嗯?我现在什么味道?一身硫磺味?”
“不是指这个,这个是岩浆的味道,不是你的,我说的是你自身的气息。”喀迈拉,“我不太确定,我的鼻子没狼人状态灵,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你身体深处冒出来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噢……噢!”汲光歪歪头,思考了一下,轻声道:“你应该的确没嗅错,因为伊恩——那位死去的锻造之神留在岩浆里的力量,重塑了我的身体。可能我的骨头真的变成金属啦?反正是大变化,毕竟,普通人可没法在岩浆里游泳吧?”
“我更喜欢你原本身体的味道。”喀迈拉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当然,如果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然无恙,那变了味道也没关系。”
就像失去了好听的心跳声,也没关系。
只要人类还是能好好的。
喀迈拉的蛇尾盘了起来,表情也硬邦邦的。
【要是我能……】
【……帮上忙。】
喀迈拉银色的山羊眼眸缓缓放空。
他漆黑的指爪微弯。
汲光浑然不觉,他只是闻言扬起灿烂地笑容,赞赏道:“有眼光,我也更喜欢我原来的身体,虽然新身体外观应该没什么变化——唉,怎么就没有变化呢?”
如果能多两块腹肌,或者长高那么个十厘米,汲光说不定就会更喜欢新身体了。
汲光自娱自乐地想,然后耸耸肩,语气轻快地理性道:“但是这具新身体,更能对付恶魔,也更能让我活下来。”
喀迈拉:“……那就没办法了。”
汲光说完,仔仔细细清理掉身上岩浆,确定残留物褪去了个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用魔力召唤了一大团水,把自己浇了个彻底。
滋啦——
大量的水蒸气夸张的冒出。喀迈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然后就迎面被砸了个大水球。
汲光在水蒸气的掩护下默默挡住下半身,“都说不许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