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反复打量着神像,汲光的视线又移向了附近的红矿。

附近没有灯,但数不胜数的微红矿,已经照亮了整个礼拜堂。

定定站了片刻,汲光眨巴眼,心底嘀咕:居然是伊恩……不,这好像也不奇怪。

毕竟,红矿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里,那位块头比较大的“矮人”,的确与其他矮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最后无数矮人为他的离去而跪拜、哭泣,也侧面证明了对方的特殊身份。

但汲光还是不免惊奇。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伊恩”的生前?

那是除命运女神缇娜之外,汲光头一个亲眼见着的神——不像只剩骸骨的黑夜与海洋,也不像维比娅和维塔那般,仅留一具尸体被恶魔操控。

红矿记录下来的,是活生生、有着鲜明个人意志的神。

是完完全全伊恩本人。

……虽说只是记忆碎片。

可在知道红矿记忆里的壮汉是伊恩后,汲光就忍不住睁圆眼睛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感性的神明,简直哭得毫无架子。

——伊恩在第一个碎片画面,眼泪糊满了一脸。

虽然汲光也没见过多少活着的神。

不过哪怕如此,汲光对伊恩的印象,也并没有什么糟糕变化。

伊恩是在哭,可那并不阻止他咆哮,并不遮掩他的愤怒。

那明显不是因为恐惧而掉落的眼泪。

而是因为……

失去?

汲光不讨厌感性。

感性是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对领导者而言。

……如果不能共情底层的苦难,共情基本的人伦情感,没有最基本的感同身受能力,那么纯粹理性制定出来的规则,迟早会偏移大众。

谁会讨厌一个为了子民的苦难而哭泣的领导呢?

当然,纯粹感性也不行——纯粹的感性,容易偏激、破绽百出、不稳定,且被他人利用。

总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适用“平衡与适度”二字,

感性和理性,缺一不可。

对于伊恩来说,他丰富的感情,对应有同样丰富的理智。

……所以他拒绝了莽撞送死,把山国改造成了这幅可怖模样。

用来进行一场名为豪赌的等待。

汲光双手收拢,用魔力催生出了一朵铃兰香。

雪白的梦幻花卉,被他轻轻放在了伊恩神像的跟前。

【带有魔力的花卉,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得到神明的启示甚至是神迹……】

【您的愿望是:______】

“……愿你安息。”

汲光心底喃喃,上香一样认真。

其实有想过在这里输入愿望,直接说想要“矮人的秘宝”会怎样……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他会自己跨越障碍、去取回来的。

纯白的铃兰香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魔力光辉,尽职尽责地将汲光的声音传递出去。

哪怕声音的尽头,只剩一具残破的亡骸。

死去的骸骨,早已无法回应祈愿。

供奉完神像,汲光的目光又转移到礼拜堂附近的红矿。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碰了碰。

带着内部带着淡淡金丝的红矿,记录着过去。

熟悉的头部刺痛一闪而过,随后,是又一个碎片化的画面在汲光眼前浮现。

……

这次出现的,是山国内过往战争的画面。

乌云遍布的天空,尘沙卷到高处。

在足以回档整个山谷的哀鸣声中,飞龙被拴上缰绳,被迫用覆鳞的身躯冲击大山。

轰隆!

天摇地动,气流在那一瞬都仿佛有了实影。在接近耳鸣的巨响中,恶魔的部队紧随而来。

伊恩手持巨斧,率先冲向了飞龙。

【龙啊——我的兄弟米尔忒的眷属!】

【我听见你的悲鸣,我会斩断折辱你骄傲的丝线!】

【我的战友啊!大山的子嗣!绝不后退的矮人们!】

【山国是我们的故土,奥尔兰卡是我们的世界!】

【龙也好,其他种族也罢,全是我们的同胞!】

【咆哮吧!高唱战歌吧!】

【为了我们的故乡,为了我们的世界,为了我们身后无数同胞而战!】

以伊恩为首,所有的矮人战士都立即发出完全不逊色与龙吼的咆哮。

一时间,箭矢的破空,铁斧的铿锵,矮人至死方休的高歌,都混杂在一起。隔着遥远的时间线,汲光都仿佛都能感受那股悍不畏死的肾上腺素飙升感,而这种情绪,在伊恩蓄力从地面一跃过百米高,一斧砍断了飞龙脖颈的缰绳后,抵达了巅峰!

飞龙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可浑浊的眼睛还是让它克制不住地对伊恩喷出龙焰。

伊恩轻松的拘着飞龙的脖子,在庞大的体型差下,以不可思议的力气,让它的嘴巴对准高空。

但健壮的锻造之神,眼睛却反而泛起了血丝与水光,表情反而泛起了悲痛。

【龙啊——】

【解脱吧!】

伊恩用粗壮的手臂拘着巨龙的长长脖颈坠落。

直到城墙上的矮人松开巨弩。

猎龙的弩箭,发出一声音爆,直奔飞龙的心脏。

轰!

伊恩松开手,随即,满身诅咒荆棘痕迹与腐肉的飞龙被直接钉在了围墙上。它发出最后的嘶吼,浑浊的竖瞳清明了一瞬,它看了一眼眼前的矮人,和自己撞出来的塌陷痕迹,哀鸣着垂下了头颅。

——汲光进城前所瞧见的山国龙骸,就来源于这场保卫战。

“……”眨眨眼,汲光甩了甩脑袋。他心口的熔炉似乎不自觉汹涌起来,就仿佛因为汲光不可避免高昂的情绪而变得更加炙热。

刚刚的画面,像是一场史诗级别的传奇电影。

可当汲光不经意间触碰到另一个红矿,短暂的激昂情绪,就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战争,永远没有赢家。

……失去了双腿与一只眼睛的伊恩,坐在废墟之上。

他面前是同样伤痕累累的矮人,已经少了足足一半。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昏暗破碎的一切。无畏的高歌已经步入尾曲,苦痛的现实来势汹汹步入眼前。

伊恩看向面前的子民。

他张了张口,姿态让汲光感到陌生——哪怕只有短短几个记忆碎片画面,伊恩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已经让汲光印象深刻,甚至深刻到伊恩一改常态,就不免让汲光产生大事不好的想法——伊恩以不容拒绝,也不容反驳的语气严肃对残存的矮人们道:

【这是神谕。】

【让孩子们全部离开山国,不管有没有感染诅咒……】

【他们是火种,会死在这里的,只有我们这些长者。】

【战友啊,我为之骄傲的眷属们,听从我的命令……把所有储备的矿都拿出来吧。】

【趁恶魔再度入侵之前,竭尽你们所能,去打造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而我……要锻造一把武器。】

【能斩断诅咒,能杀死魔域之主的武器。】

一部分矮人的孩子,分成了数个部队,前往了各地的避难所。

分开前进……已经足以说明矮人最后的乏力。

他们没有力量额外派出一支护送队,所以只能这样广撒网,让火种分散而逃。有多少人顺利找到避难所?又有多少人会死在半路?

没有答案。

汲光只看见伊恩最后拖着自己两条残缺的腿,走向了深处某个锻造室。

伊恩坐在锻造台旁,举起了自己的石锤。

画面开始拼凑起来——这个锻造室无比熟悉。

汲光恍然:噢,这里就是伊恩最后死去的地方,前两个红矿碎片展示的地点。

在礼拜堂盘腿休息了一会,不久,汲光和喀迈拉带着小小的灯虫,再度往深处启程。

不久。

年迈的老矮人从隐蔽墙里走了出来。

他小心走到伊恩的神像面前,看着面前摇曳的铃兰香,表情又呆又悲伤。

之后的道路,依旧重重困难。

【总死亡次数:815】

当总死亡次数突破八百大关的时候,汲光就已经死得没脾气了。

随着实力的提升,汲光很少再这么死去活来——游戏开局是死得最惨痛的,随随便便过百都不奇怪,特别是在和第一个恶魔领主交战时,一个已经残血的BOSS都足以让汲光伤势惨重。

可后来,汲光大多都是在十次以内就解决掉敌人,甚至可能更少或者是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

因为他靠不断吸收的名为“经验”的东西,一点点重塑。

直到现在——汲光再度体验到什么叫做死去活来。

“伊恩真的想要让人拿到武器吗?”

“这是人走得路?”

“不不不……迷宫好像是矮人们打造的,按照红矿的记忆……”

“他们也防得太严实了,最开头那段路还有血迹证明曾经有人溜进来,后半段路……这只有灰尘的地面,怕不是从来没人抵挡过。”

再又一次读档后,汲光忍不住这么丧气喃喃。

可惜没人听得懂。

不管是喀迈拉,还是一路尾随、时不时给他们填个堵的老矮人。

在外人眼里,汲光就是未卜先知般避开每一个陷阱,并一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喀迈拉:“人类,你真的没来过这里吗?”

汲光:“没啊。”

喀迈拉:“但是……”

汲光:“因为某些原因,总之就是知道怎么走,好啦,那不重要,跟紧点就行。”

喀迈拉:“又是呼唤吗……?”

汲光:“啊?”

喀迈拉:“神明,都在呼唤你,那个红矿,也只有你触摸才能看见过去的画面。”

汲光:“算是吧。”

喀迈拉甩了甩蛇尾,没再吭声。他看着汲光原地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滴冷汗,并抬手拦住自己,随后用魔力击中了前方某块地砖。

嗡——

咚咚咚——

两侧墙壁,瞬间冒出了无数的铁刺,铁刺密密麻麻扎向对侧。路过谁不经意间踩到,怕不是瞬间就要变成筛子。

汲光喉头滚了滚,喀迈拉能很明显注意到汲光的呼吸变化,听见汲光心口不同节奏的火焰声。

虽然也能用目睹这一幕心有余悸来解释……

喀迈拉抬手揉了揉自己鼻尖,再次怀念自己的狼形。褪去皮毛后,他对气味也不免变得迟钝了不少,动物那种靠嗅信息素判断身体状况的能力也随之消失。

不然或许能够……

靠动物野性嗅出他总觉得不对的源头。

喀迈拉觉得汲光哪里不对。

可他一根筋的脑袋想不明白。

“我还是得骂一句,这太离谱了!”

汲光叹气,嘟嘟囔囔等尖刺收回,然后拉着喀迈拉,小心翼翼继续前进。

走了不知道多久。至少汲光俩人一灯虫已经来回休息了四五次,排除读档的时间换算一下,起码已经过了有三天左右。

期间,越往后方去,陷阱就越多。

还有一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冷不丁出来捣乱。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或许因为伤没好,老矮人后续都是探个头出来“帮忙”触发个陷阱,或者丢个暗器砸汲光身后的“恶魔”,随即就溜走。

汲光:“……”

汲光:哇,这也太贱了。

这能忍吗?

必然不能。

尤其是汲光还真的中了招,明明已经躲开的陷阱,愣是被老矮人给触发,导致再次回档。

所以他直接守株待兔,通过回档得知老矮人会从哪里跳出来后,做好准备进行反击。

于是老矮人的血量掉到只剩血皮。

【疯癫的矮人“铁匠”】血量:▇

老矮人被藤蔓缠了个结实,这次汲光做足了准备,保证对方不会再和上回一样逃掉。

汲光没杀对方。

而老矮人呼哧呼哧喘气,哪怕血条只剩个血皮,也依旧活蹦乱跳,吹胡子瞪眼。

汲光无奈极了:“我们能休战了吗?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用魔法治好你的伤,当然,你得……得向伊恩发誓。”

在失去秩序的灾厄世界,没什么比让信徒向神明起誓更加具备约束力了。

哪怕神明已经逝世。

汲光也在赌——从红矿的记忆来看,矮人对伊恩的感情很深。面前留下来的老矮人明显也是如此,否则就不会疯疯癫癫也要执拗的留守在残破的山国。

果不其然,老矮人一顿,支支吾吾没有吭声。

他不会以伊恩的名义做出虚假的承诺。

在老矮人闷闷不吭声时,汲光扭头去敲了敲墙面某处。

——如果没抓捕成功,老矮人就会从这面墙触发机关,钻进暗道逃走。

可是……真奇怪。

明明已经知道暗门的位置,但矮人敲敲就能触发的秘密通道,自己却怎么都弄不开。

这还带识别的?

汲光一时好奇,开口问了老矮人,可惜老矮人不说。

老矮人只是冷哼一声,让汲光走正路。

“伊恩阁下说过的,只有背负使命而来的人,才能抵达终点。”

“没有捷径给你走,你也不该打这种小聪明。”

“如果你不是被选中的人,你就会死在迷宫里;如果你是,你不需要暗道,自然能抵达深处。”

汲光:“……”

汲光回忆过去的经历,一时间槽多无口。

背负使命而来的人?

怕不是背负“读档能力”而来的人。

汲光现在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地方之所以那么阴间,就是没想给能回溯时间以外的人通关。

“你该杀了我,命定的使者啊。”

老矮人忽然低语,话语间,显然已经确定汲光就是伊恩所说的人。

等待的使命之人已经抵达,老矮人便没有了继续驻守山国的理由。

因此,轻易将死亡挂在嘴巴,老矮人不仅不起誓,甚至还不在乎治疗,不在乎失血:

“否则,我一定会杀死你的同伴。”

“我警告你,使命之人,不要相信恶魔,那群……”

汲光深深叹气,随后,干脆利落的打晕了沉声碎碎念的老矮人。

动作略显粗暴,但非常利落。

老矮人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转瞬就嘎巴昏迷。

汲光敲敲自己的头盔,试图靠叮咚声让脑子舒坦点:“唉,说不通,老人家真的很固执,嘴巴还不饶人。”

虽然这么说,但汲光到底还是糊了一个治愈术,给老矮人把伤治好。

然后扭头,就见喀迈拉睁大眼睛看他。

汲光歪歪头解释:

“他应该只是看守者,看守伊恩的秘宝的,就像艾莉维拉老师看守母树的封印,不算是完全的敌人。”

“而他的灵魂也并不漆黑,是灰白灰白的模样,再者……这位老先生的脑子可能也不太好了。”

“……还不到该死的程度。”

说完想了想,汲光补充:“不过,他毕竟骂了你,还对你那种态度,喀迈拉,你……要不要小小报复一下?”

汲光说的很理直气壮。

他也知道,喀迈拉频繁被视作恶魔,是无法避免的事。这是基于时代和历史造就的无奈惨剧,是无法靠口头谈谈就解决的事。

灾厄未曾平息之前,喀迈拉的这种遭遇,永远不会停歇。

……可这不代表喀迈拉就得每次都忍让。

能听得进劝,哪怕不喜欢起码也不伤害喀迈拉的那类人,就算了。

但老矮人这种不屈不挠的毒嘴巴,遭一点“报应”,也不奇怪。

喀迈拉呆了呆:“报复?”

有着山羊眼眸的混血儿脑袋宕机,可脑海却不由浮现出了杀戮的念头。

嗯?

我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喀迈拉迷茫了一瞬——他其实对老矮人没什么杀意。准确来说,除了老矮人差点伤到汲光之外,他基本都视老头为无物。

可很奇怪的,莫名的想法却从脑海深处自己攀爬上来,并顺着汲光的话语,在那不断散发存在感。

喀迈拉感到了割裂。

他很难描述:那不是自己的想法,喀迈拉可以保证这一点,可那种杀戮指令,却又的确诞生于他体内。

诞生于……

喀迈拉心头一跳,低头看向自己死人白的肤色,仿佛要洞穿那不祥皮肤下的一半黑血。

本能产生了戒备,喀迈拉当即想要摇头。

……我的人类,不会喜欢不必要的杀戮。

我……

绝不会变成人类讨厌的样子。

但汲光却弯起眼眉笑了。

——并指了指老头的胡子。

喀迈拉脑袋再度宕机:……?

失去了胡子,脸上光秃秃不谈,还被用灰尘或者煤炭灰画了个鬼脸的老人,坐在安全的位置昏迷不醒。

汲光离开前,为了以防万一,还用魔力戳了戳老矮人的灵魂,以便让他晕得更久一点。

但毕竟受伤过,尾随他们这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汲光思来想去,又给老头留了一点耐放的且水分充足的蔬果。

随后,重新踏上行程。

这次没了老矮人的干扰,剩下的路就是纯机关陷阱。

【总死亡次数:830】

一通死去活来的挣扎后,以上百次的死亡作为代价,汲光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终点。

——唯一完好的、通往最深处地下矿洞的升降梯,出现在了汲光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