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秋季的凉意吹散了夏季最后的高温。

当气温一夜变冷后,随着满月离去,厚实的皮毛也再度消失的喀迈拉,就这么在凉风的吹拂下狠狠打了个喷嚏。

汲光立即闻声看去:“嗯?怎么了?”

喀迈拉:“……没事。”

他陌生地揉了揉鼻子,有些意外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完没多久,他就又一个激灵:

“阿嚏——”

他又打了一声,蛇尾都炸起。

汲光睁圆眼睛,这回直接起身,走过去帮忙检查。

他招招手,让喀迈拉低下脑袋,然后探了探对方额头。

喀迈拉不明所以,本能把脑袋往下蹭了蹭:

“摸头?”

“不是,我是要探一下你的体温,看看有没有感冒发烧什么的。”

“生病?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汲光探完体温,感觉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太大区别,“话说,最近是不是已经逐步开始转凉了?”

随着海岛上的几场雨,秋天的脚步越发逼退夏季,如今,或许可以用完全入秋来形容了。

奥尔兰卡四季分明,入秋之后几乎不会再转热,只会越发寒冷。可惜汲光已经渐渐对外部温度失去感知,而大海又没有秋季植物可以给他做参考——魔法催生的食物因为没有泥土包裹根系,都是一次性的,而且不讲理的魔法也总是能够无视季节变出不合时宜的植株,完全不具备参考性。

所以汲光也没法及时察觉季节变化,也并不奇怪。

还是他后知后觉询问,才得到喀迈拉的点头肯定。长期野外生存的(前)狼人,总是对四季变化更敏锐。

因此,汲光才终于意识到又一个秋天的到来。

他也是秋天来的奥尔兰卡的。这么一算,他已经在这片异邦大陆生存了足足一年了。

看着附近的海域,汲光扭头看向当场指南针用的星空魔力球,忍不住感叹:这变化也太大了。

瞄了一眼属性栏的总死亡次数统计:666。

也不知道该不该吐槽这死亡总次数看起来还挺吉利顺口什么的……

呃,西幻背景的异世界,该不该用西方的常识?

666在西方,好像是恶魔的象征,与吉利扯不上号。

只思考了一秒,汲光就果断放弃了后者。

嗨呀,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当然是坚定“左眼跳财,右眼跳封建迷信”的理论,什么吉利来什么了。

而且恶魔怎么了?

汲光:我讨伐的不就是恶魔吗。

神游嘀咕完,汲光的目光重新凝聚在喀迈拉身上,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没了保暖的皮毛,喀迈拉也会畏冷。

就像喀迈拉曾经在北努巨森的小树洞,他每年都会补充很多保暖的干草与新兽皮一样——因为寒冬时期也会有满月,那个时候变成人的喀迈拉,就需要依靠一下外部衣物保持体温了。

哪怕据喀迈拉说硬撑一晚上也冻不死,等月光过去后重新长回皮毛就暖起来了……但那也只局限于一晚上。

现在的喀迈拉,只能长期保持人形姿态。

换句话来说,他过冬用的厚实皮毛,长不出来了。

眼瞅着冷空气一天天袭来,汲光一时间也不免感到头疼。

“……你要怎么过冬啊?”汲光看着面前皮肤冷白冷白的大块头,语气苦恼:“”

“应该冻不死。”喀迈拉回忆着曾经在冬季满月的体验,“只是会有点不舒服。”

“真的假的?”汲光不信。

零下四十度不穿保暖还冻不死……什么急冻侠啊。

而且。

汲光:“我都感觉你的身体在感冒的边缘跃跃欲试了。”

多稀罕啊,在空气清新的情况下喀迈拉连打俩喷嚏。

喀迈拉:“阿嚏——”

汲光:喏,第三个了。

无奈之下,汲光招呼喀迈拉到船篷里来,把炉子点上火,然后……汲光用魔力变了一把生姜。

汲光:“以防万一,喝个热生姜水吧,虽然没发烧,但真感冒就糟糕了。”

喀迈拉:“……?”

热生姜水的味道,而且还是没加糖的那种,如果不是特别喜爱纯粹的姜味,那么谁喝谁知道。

喀迈拉跟被灌了毒一样,本就冷白的脸更青了,舌头更是又热又麻。

汲光安慰他:“虽然不太好喝,但喝这个的目的,毕竟不是为了美味,就捏着鼻子忍忍吧。”

喀迈拉:“……”

被灌了一大碗生姜水,的确浑身热腾起来的喀迈拉默默蹲在角落里,双眼无神。

忽然鼻尖又痒了起来,又想打喷嚏,但回想起嘴巴里的味道,喀迈拉硬生生憋了回去。

汲光起身收拾煮锅,过程还没忘记自语嘀咕:“等靠了岸,就先找找保暖的衣物吧,希望矮人的山国那边还有避难所、还有居民,再不济,希望还有城市遗物可以找……”

“不过矮人们的衣物,喀迈拉应该穿不上吧,估计得拆开布料重新缝纫一遍。”

“唉,如果海难没卷走熊皮大衣就好了,那件大衣对我来说偏大,但对喀迈拉来说应该还好。”

当初的海难实在卷走了太多物资。

不仅包括汲光的弓箭,还有阿纳托利的熊皮大衣与默林的灯盏等等。

基本上除了随身物品,其他都丢了个干净。

提到灯盏,汲光收拾完手头的东西,看向了灯虫。

灯虫最近也有点躁动,经常绕着船来来回回飞个不停,就算汲光喊它回来,灯虫也待不了多久,就再度躁动地在船篷里飞舞。

像个永动机一样,死活不愿意休息。

嗯……

说起来,灯虫是典型的一年生昆虫。

它们会在秋季交配诞下后代,然后在冬季死亡——所以这个反应,算是刻入DNA里的发情期?

这方面汲光帮不上忙,只能任由灯虫跟跑圈一样飞个不停。比起灯虫的繁殖本能问题,汲光更在意灯虫寒冬的生活。使魔化的灯虫,寿命不再被局限到一年。但不好说它会不会冻死。

毕竟早冬赴死的昆虫,怎么想都不可能耐寒。而奥尔兰卡的寒冬温度又低得吓人,至少对于曾经的汲光来说,低得吓人。

“你也是。”汲光抬起指尖,呼唤灯虫下来,幽蓝的小蝴蝶挥动着翅膀缓缓停落,几只纤细的足部焦躁不安的不停转圈,“还得给你找个新罩子才行,至于保温……”

汲光思来想去,忽然看向他腿甲上的魔纹。

灵光一闪,所有苦恼好似都迎刃而解:

“保温用的火焰魔纹,应该不算难?总不会比我刻在腿甲上用于行走的魔纹难吧?”

如果能成的话……

汲光看向喀迈拉身上的皮甲:应该也能刻。

灯虫的保温室,喀迈拉的保暖衣物,都可以迎刃而解。

……就是怎么越来越像个法师了。

汲光思索完,顿了顿,一时间有点沉默。

半晌,他看向喀迈拉背着的大剑,并迈步,朝还被生姜水的味道打击得双眼无视的同伴伸出手。

喀迈拉:“……?”

汲光:“大剑借我玩一下。”

他再摸一摸,悼念一下越走越远的大剑猛男梦。

不……还有机会!

矮人的秘宝,那个希瓦纳提及过的传说武器,指不定就会是一把大剑呢?

在一阵又一阵冷空气袭击下,气温很快下降到十来度左右。

航行过程,汲光不断回档重试,卡着第二股冷空气席卷倒霉的喀迈拉前——他顺利给对方的皮甲刻上了保温用的火焰魔纹。

只要魔力供应到位,保持温度不在话下。起码喀迈拉不再因为失去的皮毛而冷到打喷嚏了。

但灯虫就麻烦一点了。

……毕竟灯虫不穿护甲,总不能把魔纹刻它翅膀上。汲光不敢尝试,总觉得会把这指甲盖大小的小灯虫的翅膀给刻穿。

还是得给它找个灯盏,然后把灯盏变成恒温室。

心底念叨着这件事,不知道灯虫能耐多少低温的汲光天天在船边张望。直到某天一觉醒来,陆地的影子出现在他视野边界。

——漫长的航行,终于抵达了尾声。

汲光当即额外给洋流们提供魔力报酬,加快它们奔腾的速度。于是剩下的一点点路,小渔船飙出了快艇的速度,转瞬就抵达了另一个国度。

……

矮人的山国,是名如其实沿着山脉建立的立体国度。

如果有心注意,还可以发现希瓦纳给的羊皮地图上那象征矮人山国的小小涂鸦附近,点缀了大量的闪光痕迹。

因为矮人的山国既是山脉,也是矿脉。

闪烁的水晶矿,苍白的秘银矿,火红的熔金矿,以及各式各样的奇特宝石……

矮人们信奉的锻造之神伊恩,在敲碎果壳诞生时,将孕育了自己的果壳化作大地的矿山——而矮人的山国就建立在世间第一片矿脉当中。这里包含整个奥尔兰卡所有的矿产资源。

而这片初始的矿脉,在矮人们的开发下,让他们整个国家都变得无比闪耀:矿石随处可见,甚至民间基础照明工具都用的是无害化的发光水晶,发光的白水晶们日夜不休,远远看去闪闪烁烁。因此矮人的山国,在地图上被不知名的绘图者标注为“原始大地上的星河”。

之所以加了一个“原始”的前缀——主要还是粗犷的矮人们不像精灵铁匠那般擅长打造美学。

他们的国家。与其说是他们自己刻意打造得如此美丽,不如说是开发过程中,因为矿脉的暴露,与矿产的使用及临时堆积,而无意间变得那么美丽。

耀眼的矿石,带来了无序的美。

而巍峨的山脉,则是带来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原初美感。

大概除了庞大的龙族和习以为常的山间住民以外,面对如此巍峨的大山,所有人心底都会为之震撼吧。

哪怕在沦为废墟的当下——

在矿洞塌陷,王城被淹没,一副死气沉沉、生机全无的矮人国度,大山依旧永恒。

汲光上岸的地方,是矮人们对外开放、主打经商的港口小镇。

不出意外,这里没有任何居民。就和在西罗时主教给他看的幻境一样。

……矮人的山国,因为临近龙之乡,所以早早受灾,哪怕曾经顽强的苟延残喘,也终究是沦为了死地。

汲光踩着废墟一路走去,路途看见不少矮小干瘪的尸体蜷缩在角落。一部分自然干瘪,另一部分……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废墟里的白水晶倒是很多。破碎的,完好的,甚至至今还带着淡淡的白光。那些破碎的白水晶,让这个港口小镇在消亡无数年后的现在,依旧明亮。

汲光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为什么有那么白水晶,直到他暗暗说了一声抱歉,钻进矮人们的房屋残骸寻找灯盏时,才意识到——发光白水晶就是矮人们日常用的照明工具。

这就衍生出一个问题。

矮人习惯靠超长续航的白水晶照明,压根懒得养灯虫那种一年生的娇贵小蝴蝶,这就导致汲光想要在这找到空虫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汲光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的使魔灯虫已经度过了繁殖期的躁动,现在正悠闲地停留在汲光肩头,一副仗着契约者在无忧无虑模样,完全不知道汲光的苦恼。

“没灯盏啊……那有没有其他容器呢?”

尽职尽责的饲主为了自己的使魔费心费力,可惜仍旧没有成果。汲光倒是在几栋矮小的荒废房屋里找到了几块大布,看着有点像是窗帘。

但汲光不敢说,毕竟摸着还挺厚实的,于是抖了抖灰尘,用细藤蔓和植物的刺作为针线,汲光想要把它们缝到一起——失败了。

汲光手没那么巧,缝合痕迹坑坑洼洼不说,甚至还能漏一个大洞。最后是喀迈拉接手,非常灵活熟练地把大布拼成了一件更大的方形布。

“给你。”喀迈拉把布递过去。

“你拿着吧,其实这个我原本就是想给你的,毕竟你在海岛上拿到的斗篷,被你留在那了吧?”

汲光说着,然后把那块布展开,垫着脚披到喀迈拉身上,嘴里还在念叨:

“皮甲上的魔纹虽然能产热,但还是得要一个罩子把温度留住才行,这块布能让你更暖,比如蛇尾巴就可以放里头——喏,用藤蔓和刺编个扣子,这里扣住,就不会掉了吧,就和斗篷一样。”

喀迈拉摸了摸斗篷,银色的山羊之眼稍稍睁大。

随后,他蛇尾摇晃,语气略带喜悦地问:“是礼物吗?”

“也不算吧。”汲光顿了顿,摇头:“毕竟最后也是你缝好的,我顶多就是好运捡到了合适的布……这要算是礼物,送礼门槛也太低了。”

“就是礼物,像你送给那只精灵的花海一样的……礼物。”

喀迈拉笃定道,低沉的嗓音已经明显带着快乐的痕迹,深邃的眉眼也弯了起来。这么一笑,人形态的狼那冰冷冷的五官,也像是被太阳融化一样变得柔和不少:

“谢谢,我喜欢这个。”

“……?”汲光。

汲光默默战术后仰。

喀迈拉越快乐,他就越良心不安。巴尔德要的向日葵花海,和这件破旧还一半由喀迈拉自己完成的斗篷,对比属实有那么亿点惨烈。

话说回来,喀迈拉原来很在意只有巴尔德得到的花?

我居然没注意到……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端水没端平的汲光痛定思痛:下次还是送个好点的礼物给喀迈拉吧。

“我们现在去哪?”喀迈拉来来回回摸着自己身上的斗篷,表情还是很快乐。许久后,他这么开口问。

“嗯?那就……往中心走走吧,那边应该才是矮人真正意义上的王城。”汲光回神,抬手指了指遥远但依旧瞩目的高山:“我们去找矮人山国剩下的最后一位铁匠。”

汲光说完,思索了一下,然后压低嗓音,略带担忧地自语:“应该还活着吧?”

在西罗幻境看见那位铁匠身影,毕竟已经是数个月前的事了。汲光隐约还记得对方的模样相当苍老衰败,哪怕神情锋锐执拗,也改不了他像一根快要被燃尽柴火的事实。

而且,也不知道那幻境是什么时间点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