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毕竟,这是连神明都能吞没、连神明都无法躲避的诅咒。

命运女神唯一一次出场画面——苍白的身体就遍布着诅咒痕迹,就像是陶瓷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枯树身上摇摇欲坠的裂口。

随后如灰烬般消散。

汲光再度甩甩脑袋,试图把这些负面的情绪从脑袋里甩掉。

并突然有点口干舌燥,想要喝水。

抬手凝聚的水球,喝了一口,忍不住眉头紧皱,觉得这水并不解渴。

可水怎么会不解渴?明明之前就好好的。

我想要……更想要……

嗯?

汲光一顿,想起一件事。

——他在渔村,曾经喝了一杯祭司给的水。

只是一杯招待客人的水而已。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汲光当时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以为是杯子没洗干净。

但现在回味过去,他却觉得那杯水带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系统:【检测……&#@&……】

汲光没注意到系统。

可能是今天的晚饭没吃渔村给的鱼肉,汲光脑袋恍恍惚惚的同时,又清晰地、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问题。

雾越发浓郁,鼻尖的腥味也越重,他好像听见了海底深处什么庞然大物挪动的动静,本该产生的敌意却快要被尊敬和向往取代。

倏然,汲光看向了身旁,瞪圆了眼睛。就像是被坏家伙在身后放了根黄瓜,一不留神瞧见,直接吓得起飞的猫,汲光呼吸一顿,整个人一个翻身半蹲着拉开距离,手也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扭曲,软趴趴的、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

看不见模样,分不清头尾,只是存在着就不断散发危险。

杀意在汲光心底产生。

【选项:

1.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头颅。

2.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心脏。

3.用剑攻击,刺入对方脖子。

4.用魔法攻击,轰碎对方身体。

5……】

汲光没动。

他只是在浑噩的世界里,也本能追寻自己的同伴。

喀迈拉……喀迈拉呢?

不见了。

但他不会自己离开,所以不见的是我。

幻觉?幻境?

还是被拖入了异空间?

亦或者说——

汲光握着剑柄的手松开又收紧,身体的魔力也在蓄势待发的状态。

在他犹豫挣扎的时候,不远处那软趴趴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突然动了起来。

从地面一点点抬高,身上睁开了数对眼眸,它们齐齐盯住了汲光。

【@#%…………?】

【……?】

【#¥……】

黑影发出了刺耳的噪音,无法分析的声音如一通乱码强行塞进汲光脑子里,引起阵阵不适。腿在痛,头在痛,思维也在打架,汲光抿着嘴,就这样一动不动,瞳孔扩到极限。

汲光就和黑影僵持了一会。

随后,黑影朝他缓缓涌来。

黏糊吱呀的挪动声让人头皮发麻,汲光心底的排斥感越发强烈。

【选项:

1.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头颅。

2.用剑攻击,刺入对方心脏。

3.用剑攻击,刺入对方脖子。

4.用魔法攻击,轰碎对方身体。

5……】

选项再一次跳出。

心底好在在和什么打架,汲光挣扎着,最终松开了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以及凝聚的魔力。

算了。

大不了死一次……

万一这是……

潮湿的黑影朝汲光扑来。

汲光闭上眼,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

“人类?”

熟悉的湿漉漉的鼻头,在自己脖子附近嗅探。

耳边的噪音,也变成了汲光能够理解的话语。

难闻的腥味褪去,寒意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狼被火堆烘干后,带着温暖体温的皮毛。

汲光眼睫微颤,然后一点点再度睁开。他的视野恢复正常,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柔软皮毛。

他迟疑着:“喀迈拉?”

“是我。”喀迈拉嗅探完毕,有点懵,因为没发现伤口。但汲光脸上的冷汗和急促的呼吸,都明确说明着人类的不对。

所以狼焦虑地把人类按住检查,嘴上还在问:“你怎么了?出了好多冷汗。”

“没……”汲光还有点恍惚,直到喀迈拉差点碰到他小腿。

汲光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按住对方的毛爪子。

但他这反射性行为,反而让喀迈拉睁圆眼睛,竖起耳朵。

……然后强行掀起了他一侧裤腿。

于是,人类小腿皮肤上的黑红荆棘痕迹直接露出了大半。

也一把暂停了时间,让沉默与寂静充溢在每一个角落。

汲光默默把裤腿拽回去,干巴巴开口:“刚刚……呃……”

“什么时候的事?”喀迈拉张张嘴,表情有点呆滞。

下一秒,他身上柔软的皮毛都根根分明的炸起。

……炸得好圆。

……好大一只狼球球。

……特别是脖子那圈狮子鬃毛一样茂盛的毛领。

汲光一边走神,一边懊恼,然后下意识抬手,捋了捋喀迈拉的毛。

给快灭掉的火堆加了一把柴,汲光坐在火边烤烤火,然后和喀迈拉简单说起刚刚的事。

与此同时,汲光也瞧见了系统最初跳出来的提示。

系统:【检测到San值下降。】

系统:【San值:50/100】

系统:【San值一次性下降50%,触发特殊事件。】

……

系统:【San值回复中……】

系统:【San值:90/100】

……

果然是平时看不见的San值设定。

而这个san值问题,是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带来的状况吗?下降和恢复都还挺突然。

汲光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思索。

曾经在边缘墓场,为初乍到来的他解释黑红荆棘诅咒含义的猎人父子,就提及过感染者的一些表现。

感染者普遍会出现敏感、幻觉幻听、精神不稳定等状况。

用数值化去描述形容的话,这应该就是San值过低的体现。

但也不是所有感染者都会这样——比如说巴尔德,除了在西罗因为梦魇与真相而失控崩溃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很冷静。又比如阿纳托利,只有一丁点感染迹象的猎人,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墓场的顶梁柱之一。

除了不同人有不同的San值上限外,应该也和诅咒感染程度有关。

San值低的时候,会产生幻觉,甚至可能……

……把同伴当做怪物而发动攻击。

汲光很庆幸地看了眼喀迈拉。

得亏他脑袋当时没浑噩到底,还能想起喀迈拉,想起有只狼睡在自己不远处。

——喀迈拉不会在这种环境下一声不吭消失,那就只能是自己出了问题。

但汲光还是很担心,万一下次没能察觉到怎么办?

比起直白的危险对手,幻觉似乎更可怕一些,那自大脑深处产生的异常画面,连黑夜之眼都无法分辨出来。

汲光已经开始捉摸怎么和喀迈拉打个暗号——比如说下次自己再认不出喀迈拉,喀迈拉就做点特定的动作来给他提供暗示,比如原地转圈圈,或者爬高,又或者蹦跳几下什么的。自己幻觉里的“怪物”,起码动作似乎与本人同步。

“你觉得怎么样?”汲光问。

喀迈拉魂不守舍听着汲光的话,目光一直盯着汲光的腿,被这么问话,也只是缓慢“嗯”了一声。

汲光:“喀迈拉?”

喀迈拉:“哦……嗯,都可以。”

“……”汲光歪歪头,叹气,走过去揉了揉狼人那过于丰厚的毛领子:“好啦,没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诅咒,你看巴尔德感染那么多年了不也没事吗?”

喀迈拉低语:“……北努巨森那边,也有感染不到一年就死掉的人。”

汲光煞有其事:“但我不是普通人啊!我很厉害。”

“嗯……”喀迈拉点点头重复,很想要相信:“你很厉害。”

然后喀迈拉看着汲光的幽邃黑眸:“你不会……不会死掉吧?”

“在使命完成之前。”汲光弯起眼睛,露出灿烂的笑容:“当然不会啦!而我的目标可是寿终正寝。”

喀迈拉抖抖耳朵,声音还是很低沉:“嗯……”

“话说回来,喀迈拉。”既然已经暴露了,汲光也不再遮掩,他直白问:“我这个诅咒感染程度,算严重吗?按你的感觉来的话。”

喀迈拉凑过去嗅了嗅,犹豫了一下:“应该还好,我闻不出来。”

“果然。”汲光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下颚,这么自语。

他感染诅咒也不是这两天的事,而是出海前就有的,所以——哪怕感染诅咒后有San值问题困扰,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幻觉?

汲光不觉得是自己突然心灵脆弱了起来。

所以……

是被什么激化了感染么?

比如说。

汲光环视四周:他记得不久前,附近明明起了雾的,现在又没了。

问喀迈拉,喀迈拉不知道。他似乎是在雾散之后苏醒的。

于是苦恼地歪头沉思半晌,汲光做了决定:“喀迈拉,岛上的水和食物,我们都别碰了,那两只抓来的野鸡也是,放了吧,这段时间,还是只吃我魔法弄出来的东西。”

喀迈拉:“噢,好,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在渔村喝过一点水,带着腥味。”

汲光思考道:

“既然我身上的诅咒不算严重,精神状况也不算差,那我不觉得我会突然脆弱到产生幻觉……可能有外部因素在干扰。”

比如说,在海洋被污染,岛上明显食物短缺的情况,渔村却愿意让汲光带走一大块鱼肉。

虽然能用“好人”来解释——汲光也愿意相信好意和善意,所以最初并没有怀疑。毕竟渔民们也是当着汲光面现宰现杀的新鲜鱼,希瓦纳当时也已经正常去暂住的家庭里用餐了。

可一旦出了问题,再联系海岛各种蛛丝马迹,汲光很难不怀疑渔村,不怀疑那位谜语人祭司。

……不得不承认,边缘墓场对外人格外冷淡的老人艾伯塔,在灾厄的年代里才更加常见,更加可信。

正因为他对外人冷漠理性,才能更好的保护好墓场里的脆弱居民。

而海岛的人鱼祭司……不一样。

友好吗?

友好。

是好人吗?

不一定。

谜语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艾伯塔那类因为一些原因没法说出来的,要么就是希望用这种行为达成自己某些目的。

次日,当曙光从天际划破夜幕,汲光再次前往了渔村。

喀迈拉依旧在村子外附近等——汲光花了老长心思才说服他安静留下,不过他必须得在一小时内出来。

无名海岛上的小渔村依旧遍地潮湿,地面的水坑也东一个西一个,没比昨天好上多少。

某个木屋内,有着一头金棕色短寸发和一双温柔蔚蓝色眼睛的希瓦纳,正一手抱着自己的头盔,一手拎着一个装满了食物的包,然后半蹲在借宿的木屋门口,和一个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人鱼小孩说话:

“谢谢你和你爷爷给我准备的食物,那么,我出发了。”

皮肤发灰,有着浅绿色耳鳍的人鱼小孩仰头看他:“不出门不可以吗?我好喜欢你,你能留下来吗?海岛很安全的,有祭司在,我们也不缺食物,也不用担心海底的人鱼上来伤害我们。”

“那可不行。”希瓦纳温和摇头,“我……想要努力一下,让更多人能够过上安全的日子。”

人鱼小孩:“为什么呢?你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很难做到的。”

“可能概率很低吧,但没有人去做的话,就一点概率都没有了,我有责任去和恶魔对抗,不管是我自己的心还是我背负的荣耀,都不允许我退缩。”

希瓦纳嗓音轻快:

“而且,我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了,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命定救主传说吗?那居然不是传教士编出来的故事,这么一来,拯救奥尔兰卡或许并非不可能……”

希瓦纳说着,笑容更深:“到时候,你们渔村的人鱼也不用再被困在海岛,人鱼应该还是更喜欢大海吧?等灾厄过去了,海水的污染被净化,你们说不定也可以回到深海里。”

“……哦。”人鱼小孩呆呆应道。

忽然,他睁着一对覆盖着一层水生薄膜的眼睛,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汲光。

人鱼小孩顿了顿,犹豫着抬手指去:“希瓦纳先生,你说的那位同伴,就是那个人?”

希瓦纳扭头看去,惊喜地站起:“啊,他来了,那么,柯里,我出发了。”

人鱼小孩歪头,抬手——他手上带着好似细纱一样的蹼——就这么挥了挥。

“早点回来!”人鱼小孩说。

“早上好,拉图斯。”

希瓦纳无视了地面的水坑,就这么快步走向汲光,热烈地和纤细的异邦骑士打招呼,还行了个礼。

汲光看着他,眨巴眼。自打来到这个幻想大陆,他脑袋就能自动翻译奥尔兰卡的通用语,包括一些语言中的细微差异。

比如说“how do you do”和“Hello”都可以翻译成“你好”。但前者太过正式,只流行于六七十年代,现在除了一些古老英伦贵族背景的电影,几乎没人用了,在日常这么喊难免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而后者更加日常一点。

希瓦纳的某些用词用语,就存在类似这方面的小问题——看似没问题,但某些时候着实太过“老派”。

“早安。”汲光还是按自己的语言习惯回了一句,然后看了眼渔村四周,发现村民们似乎总是不经意间瞟向自己。

沐浴在这些躲闪的视线下,汲光也没在这时候就问出什么敏感的事,只是看了一眼希瓦纳手里拿着的包裹:

“你是要出远门吗?”

“对。”

希瓦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包:

“夏天的雨季似乎快到了,这段时间是深海人鱼和异兽最活跃的时机,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问了一位人鱼,他说今天也会下雨,人鱼对雨水的变化很敏感,从来都不会出错,所以,我得提前去海岛外围蹲守上岸的深海人鱼了。”

说着,希瓦纳关切看向汲光:

“我本来想出去后直接找你,约你一块去的,没想到比你我更快一步找到我——话说回来,你昨天有好好休息吗?食物够不够吃?现在饿吗?你这个年纪都饿得快,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

说着希瓦纳就想要把自己的包打开。

“不用!”汲光摇头,“我不会缺吃的,你知道的。”

“哦!”希瓦纳恍然,“也对,你还是个法师,能用植物类的魔法。”

说着说着,希瓦纳又皱眉,认真道:“但你只能变出素食吧?对于战士而言,不吃肉可不好。”

“没关系,我更喜欢素的。”汲光礼貌地笑笑,并不接受。

希瓦纳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只是闻言打量了一下汲光的体型,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等级高了,汲光也更耳尖了,他听见了希瓦纳那句嘀咕:“怪不得体型小小的……”

汲光:“……”

好吧,该死的大块头们。

汲光已经对这个评价彻底免疫了,比起这些,汲光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他睁着幽邃的黑眸观察着希瓦纳,直到把这位出身贵族的年轻人类骑士看到满脸迷茫。

希瓦纳:“怎么了吗?”

汲光压低嗓音,故作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之前说,你是一个多月前来到这座海岛的,是吗?这段时间,你都在渔村吗?”

“是啊。”希瓦纳点点头,叹气:“我除了一身铠甲和武器,什么都没剩,同伴也……得亏渔村愿意收留我那么长时间,还给我提供衣食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