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定定看着花海中的人类,金发碧眼的精灵手动了动,手忙脚乱从身上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别礼”。

手死死抓住那个小小的礼物,将其攥在手心,然后精灵深吸一口气,看着汲光,张张口:

“我——”

我喜欢你。

就像植物会向光生长,根系会追寻水源。

就像这片花海会追着阳光的脚步。

你说向日葵有希望和未来的含义,但我却觉得,这更像是暗恋者说不出心声的沉默。

就像我一样。

我也不可能说出口。

巴尔德扬起笑容,将自己攥紧的手摊开,露出里头小小的礼物。

补上了之前未说完的、临时变调的话:“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汲光当即好奇起来,凑过去一看,纳闷了:“这是……绳子?给我的?”

巴尔德:“什么绳子,是发绳。”

“发绳啊。”

汲光重复了一遍,把那条发绳拿起来:名如其实,就是一条绳。

很细但很有韧性的绳。

虽然非常漂亮精致,仔细看的话,是由许许多多特殊的深色细藤编成的,并且还夹杂了一半银线,银线与藤互相交错,最终变成了精美的图案——汲光无法想象这么细的一条绳,是怎么编出白银树叶的花纹的。

【巴尔德的银叶发绳。】

【说明:

精灵在无数个深夜,用王城宝库找到的材料细细编成的礼物。这大概是一点都不“精灵”的大剑骑士唯一擅长的细致活。

在精灵族的习俗里,绳索意味着连接。

所以发绳别具含义。】

嗯……

汲光沉吟:是装备吗?

但好像没什么加成。

而且。

“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发绳?”

汲光拿着那条发绳,一时半会属实不知道怎么用。

他拽了拽自己的头发,看了一眼:

“噢,说起来,我的头发最近的确长了好多,都快到肩膀上了……”

只不过因为平日经常带着头盔,头发能被捋到后面、由铁皮压着,所以也不怎么影响生活与视野。

“但我更倾向于剪掉。”汲光冷酷无情地表示,“而不是扎起来。”

尤其绳子远不如橡皮筋那么方便。

巴尔德看着汲光澄澈的双眼,不由挫败的叹气,心想暗示果然没屁用。

他支支吾吾,不死心:“你就不觉得这个很好看吗?”

汲光很委婉:“好看是好看,但不太适合我。”

“怎么会呢!”巴尔德拿过那条发绳在汲光的黑发上比划。可能是人种问题,汲光的黑发像是绸缎一样,远比巴尔德的金发要细软许多,所以也格外适合银色。

——就像是夜空里的一抹星河。

汲光还是get不到:“花里胡哨。”

巴尔德颓了:“……小奇迹,你之前还说我呢,你自己怎么也那么糙里糙气的,明明是长得那么好看的小漂亮!”

“我又不是精灵。”汲光发出刻板印象的声音:“你自己扎小辫就好了啊,而且,我之前给你绑头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会用发绳。”

巴尔德:“那我给你绑,我教你。”

汲光:“……不了吧。”

巴尔德:“来嘛,来嘛!”

巴尔德强买强卖,强制把人按住原地坐下。

于是,不久,汲光后脑束起了一个小小的低马尾。

他的头发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银光点点的发绳哪怕刻意收短,也还是有一小节垂了下来。

而巴尔德送的这发绳,材料很独特——打底的深藤绑到汲光的黑发上后,就几乎完全隐了下去,反而让银色的树叶花纹越发明亮。乍一看,就像是树叶状的镂空白银束起了人类的黑发,或者人类的黑发点缀着银叶。

巴尔德很满意:“好看!”

汲光已经无力挣扎了。

好吧好吧,不剪头发的话,绑起来倒是舒服多了,你开心就好。

喀迈拉大概是唯一一个因为离别而高兴的家伙——或者对喀迈拉来说,这根本就不是离别。

他在乎的只有人类,所以只要人类还在,不管去哪他都很高兴,如果能只和人类一起结伴,那就更好了。

不会有其他事物分走人类的注意力。

人类能更多的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

喀迈拉看着一大片向日葵,看着带着一个小辫子回来的汲光,立即蹭了过去。

就像狗围着主人绕圈一样,狼人也是绕着汲光转了一圈,用鼻尖不停嗅探——他不喜欢发绳上的气味,并很想去蹭一蹭,把气味覆盖,但长着羊角的脑袋就是不太方便,比如直接低头蹭,肯定会把人类磕碰到。

喀迈拉看了发绳好几次,记上了。然后在汲光抬眼看来,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支吾着指了指自己的羊角,说还想要魔力印记。

“噢噢,好啊。”

汲光点点头,应许了。

随后招手,示意喀迈拉低头,然后微微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魔力在喀迈拉的山羊角上留下一抹星辰般的印记。

……伴随着魔力的增长与对魔法的进一步理解,以及喀迈拉时不时提出的想要汲光魔力印记的请求,汲光在这方面积累了一定经验,变得非常得心应手,甚至可以搞点花活。

比如说,他可以用魔力在羊角上画画了。

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汲光就画了一只小乌龟,是很卡通化那种灵魂画手式小乌龟,就这么显眼的趴在喀迈拉山羊角上,汲光当时刚画完,就自己笑个不停,然后一边道歉说只是个玩笑,一边要给喀迈拉重新弄。

但喀迈拉拒绝了,并留了那个小乌龟一直到魔力自然消散。

……因为汲光看见他就会笑。

笑得开心又灿烂。

但那段时间汲光真的笑得肚子疼,感觉腹肌都要多笑出来一块了。所以之后留印记,他还是留下些正常的印记。有时候就是简单的一抹横线,有时候可能会画个小新月。

感受着羊角上的熟悉气息,喀迈拉舒坦的眯起眼。他喜欢这种自己和人类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气息的行为。

虽然汲光可能嗅不到他自己身上的狼味。

喀迈拉摸摸自己的羊角,因为汲光头上那条发绳的气息而躁动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然后他歪歪头,一副不知足的模样低语道:

“要是人类你的灵魂能变得更大一点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和我签订使魔契约。”

汲光一噎:“……哎,你还没放弃这个想法?”

“没有。”喀迈拉很认真。

主要是因为有契约的话……

彼此联系也会更紧密。

在魔女消散前,喀迈拉曾经不死心问过对方这件事,魔女都被问得无奈了,最终答道:

【没有法师试过让智慧种族成为使魔,这不仅不道德,也是一种侮辱,没谁会像你这样主动,所以我真的没研究过这个,虽然按照原理来说,只要小拉图斯的灵魂大小高于你几个度,就能签订契约,可智慧种族之间不管实力差距多大,灵魂总量都是不变的,这事真的没办法。】

所以喀迈拉只能叹气,看起来很可惜。

虽然魔力印记也能当代餐……喀迈拉银色的眼睛瞟向汲光腰间灯盏里的使魔灯虫。他从没想过会那么羡慕一只虫。

喀迈拉一如既往紧紧跟着汲光,而从向日葵花海里走出来的巴尔德看见这一幕,当即拔高嗓音,暗戳戳打断和谐:

“喂——喀迈拉,你过来一下呗?”

喀迈拉:“?”

喀迈拉扭头,一动不动,每一根狼毛都透露出抗拒。

巴尔德:“真的有事找你,啊,小奇迹,我借一下你家护卫犬——没别的事,主要是我之前去王城,发现王城兵营里的装备室没被废墟埋掉,有个小入口能钻进去,所以就想让他和我去试试王城兵营里的护甲,喂,喀迈拉,你也得习惯穿点防护、拿武器了吧?”

……如果说汲光因为太纤细小只,只能勉勉强强穿精灵年少时期留下的铠甲,那么喀迈拉就因为太过高大健硕,导致他那么久以来,没捡过任何一个能穿到他上半身还不勒的防具。

哪怕现在,喀迈拉身上仍旧只有一条掉色的、没有任何防护效果的普通黑色麻裤,还不合身,短了一截,露出了小腿——那还是因为汲光的个人习惯,为了不让人类躲着他,喀迈拉才穿上的。

平日,喀迈拉依旧靠自己一身厚实皮毛抵御伤害。

兽人的皮毛固然比许多种族都坚硬厚实一点,但也绝不会有铠甲等防具结实。

所以,虽说巴尔德主要目的是暗戳戳打散两人,但也的确是发自内心想要去给喀迈拉寻找一身合适的防护。

……哪怕这只臭狼人对他心上人好像也有点其他意思,但毕竟只有对方能继续跟着汲光旅行。

话说回来,谁说一路跟着的,就一定能赢呢?

死鸭子嘴硬的精灵自我安慰,然后反反复复思考人类的木头程度,而渐渐安心不少。

……可能也只有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使命,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左右的人,才能够被神明一次次选中吧。

汲光也很赞同给喀迈拉换一身装备,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让喀迈拉错过。而汲光都已经这么开口了,哪怕再怎么不情愿,狼人也还是一步三回头,跟着精灵去了王城废墟。

两个大块头从小小的缝隙钻进精灵王城兵营的装备室,并在里头翻来翻去,然后发现这也没有适合喀迈拉喀迈拉体型的铠甲,只有一个能调整宽度,有点点弹性的皮甲可以凑合。

这不是精灵的工艺。

巴尔德拿着那套皮甲,绞尽脑汁回忆,最终只能确定,这大概是过去黄金时代他们精灵族和哪个国家外交时,互相赠予的礼物。

喀迈拉很不喜欢穿皮甲。

虽然很轻巧,也不勒了,但闷得慌,就像第一回穿裤子那样非常不舒服。但想想汲光的话语,喀迈拉只能绷着耳朵忍耐。

但这种忍耐,在巴尔德又顺手给他递过来一把精灵骑士大剑后,稍稍开始抵达极限。

喀迈拉一爪子劈裂了剑,认认真真:“不如我的利爪。”

巴尔德:“……”

巴尔德嘴角一抽,恨不得用自己的大剑劈他脑袋:

“谁让你给我劈裂的啊,你们这群满脑子都是蛮力与筋肉的兽人——武器长度在战斗中是有优势的,你那连匕首长度都不如的爪子利归利,但你自己反应程度到位吗?之前和我对练,你冲上来近战,哪一次不是以伤换伤?”

然后骂骂咧咧,巴尔德去找了把更结实的。

一寸长,一寸强。

一寸短,一寸险。

看着背大剑回来的喀迈拉,汲光哇哦了一声,对狼人新造型表示鼓掌,并选择站巴尔德那边。

爪子再锋利,也着实太短了。

而以喀迈拉的力气,哪怕他不会剑术,就拿着大剑胡乱挥舞,压迫力也很惊人。

当然,真正和强力敌人战斗的话,还是得练练。不然剑术太差,一个前摇后摇把控不住,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汲光:“不过这剑质量可靠吗?”

巴尔德:“那当然啊!虽然不及矮人的锻造技术,但我们精灵工匠的水平也是全奥尔兰卡有名的!而且,我可不是拿的残次品,这可是王的骑士近卫队用的大剑,质量本来就好。”

“我明明用爪子劈裂了一把。”喀迈拉拆台。

巴尔德:“……那把是普通的大剑,我已经给你找了个更好的了!还有,知道你爪子和力气很夸张了,但也不要这么破坏武器,武器可是战士的第二条生命!”

喀迈拉不置可否,但明显更相信自己的利爪。

不过,还抱着一个大剑侠美梦的汲光,很喜欢喀迈拉的新武器——仅此一点,喀迈拉也会老老实实把大剑背着走。

至于之后汲光经常凑过去,满脸期盼地朝喀迈拉伸手,多次和对方商量把大剑“给他用用”这事,就暂且不谈了。

处理好所有事后,当天下午,汲光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现在也没什么需要带的了,主要是带水,至于食物和治疗药物——魔法基本都可以解决。

哦,当然。

汲光还带了不少魔女留下的魔法卷轴。

一些大杀伤力的魔法,汲光还在钻研。如果能学会,在对付大体型的敌人时,就不用拿着剑辛辛苦苦找要害了。

“灵魂魔法卷轴,星辰魔法卷轴,元素魔法卷轴,魔咒大全……应该差不多了?”

“话说回来,如果能学会凭空凝聚水球的法术,好像连水都不用带了,魔法,真方便啊。”

自言自语着,因为喀迈拉被巴尔德拖去进行大剑特训,独自回到魔女高塔的汲光,在把卷轴小心塞进自己包里后,顺路去魔女的双人坟前拜了拜。

“艾莉维拉老师,我需要带一点你的卷轴走……等我学完之后,一定会给你送回来。”

拜完墓,汲光正式和魔女道别。

他熟门熟路往小母树扎根的地方走,准备和同伴会和,但路刚走一半,汲光就因为熟悉的刺痛,而一把撑在附近的枯树上。

嘶得倒抽一口气,汲光在痛感中皱眉,站着不动。

这不是熔炉心脏作祟。

而是……他的小腿。

汲光的小腿,再次传来刺痛感。

伴随着腿部抽痛,汲光的视野也会昏暗不少,虽然忍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那种痛感也并不强烈,远不至于触发魔女护符的疼痛屏蔽,也不到需要和止痛药的情况……但就是刺刺麻麻的。

甚至在不适状态下每走动一步,腿上的肌肉与筋腱都会无法控制的一抽一抽。

就像童话里拿鱼尾变成双腿的小人鱼,每在陆地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的感觉。

“又来了……”

“这个频率,是不是高了好多。”

自言自语,汲光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小腿。

他曾经给自己用过好几个治愈术,效果都没什么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地坐下,汲光再次弯起自己裤腿——他已经检查了好多次了,但过去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

“嗯?”

汲光缓缓睁大幽邃的黑眸,整个人都呆了呆,随后,手忍不住往自己小腿后侧上用力磨了磨。

不是脏东西,也不是错觉。

汲光的小腿后侧,泛起了一点点奇怪的细长红痕。

颜色红中透着黑,形状像蛇一样弯曲,或者说像蜈蚣?毕竟带着“足”一样的尖锐部位。

但汲光想到了更贴切的事物。

比如说……

恶魔的黑红荆棘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