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种子?】

在书房里翻阅魔法卷轴的亡灵抬抬眼:

【说起来,我那似乎的确有剩一些种子,你要种?】

“想。”汲光点头,满脸期待:“可以吗?”

【随你,不过小青菜……指什么?】

“能吃的绿叶菜,什么都行,或者根茎菜也可以,能吃的,主要是能吃的。”

【噢。】魔女回忆了一下,【那应该都符合,都是些绿叶植物,或者根茎类植物,都能吃,不过具体都有什么……我不太确定我当年都剩了什么种子,毕竟自打恶魔入侵开始,我就再也没种过东西了,而且,我好像是混着放的?有些种子外壳很相似,我不太能分清。】

汲光:“没事,既然都能吃,那我就都种。”

说完,他就和艾莉维拉打了声招呼,兴致勃勃去找种子。

不过汲光到底没法一次性种太多,毕竟这片森林明显不太对。

土里的未知污染吞没了一切正常的生命,在塔附近开荒显然是不合理的,而魔女草药室的种植箱,也明显空间有限,因为还腾了不少泥给小树苗,所以剩下的就更少了。

不过把所有泥收拢起来,也能种上一批。吃饱就不指望了,但让三人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

美滋滋的挽起袖子,汲光着手开工。

同样被关禁闭,闲得快要长毛的巴尔德与喀迈拉见状,也过来一起帮忙。喀迈拉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最近好像在学认字。巴尔德的话,原本在照顾小树苗,后来发现汲光的打算,便在帮忙时顺手把小树苗的花盆也搬了过来,放在边上旁观。

小树苗最近睡醒了。

魔女家肥沃土壤提供的大量营养让树苗一口气吃得太撑,直到现在才缓过来,并又蹿高了一大截、它根也越发强壮有力,向外生长了两倍有余,而根好了,树苗也变得更有力气,魔力也更强了些。

起码摇摇晃晃叶子和人聊天时,不再是一对一单聊。现在只要树苗愿意,它细细小小的嗓音就能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见了。

小树苗:【小种子?好多小种子!】

汲光:“嗯嗯,是种子……巴尔德!不会种就去给我戳坑,不要把种子当鸡饲料一把把的撒,一坑一种懂不懂!种子再小也不能扎堆,不然发芽、长大会抢地方,然后因为互相争夺生长空间死掉一大半的,我们就剩那么点种子,你别给我浪费了。”

小树苗看着被训了一脸,悻悻收手的金发精灵,沉默后表示全力站汲光那边:

【笨蛋巴尔德,种子……不喜欢……扎堆。】

巴尔德:“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们俩别围着我叨叨了……”

他们忙忙碌碌的松土、施种、浇水。小树苗看得不亦乐乎,它满脸期待,细细小小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太阳的……新种子?】

【兄弟姐妹?】

【朋友?】

【我,期待,期待……】

【快发芽,一起玩……】

【加油……加油……】

【发芽,朋友!】

汲光:“……”

汲光:“不不不,这不是朋友!”

小树苗一愣,摇晃的叶子都僵住了,它迷茫:【不是?】

汲光斩钉截铁:“不是!”

这是我要吃掉的东西!

你要是把它当朋友,我岂不是下不了嘴了?

小树苗懵懵懂懂,似乎有点失望,但它觉得汲光说得都对,所以给自己重复:

【哦,不是朋友!】

【唉……】

它很遗憾地叹气。

汲光:……

有种莫名的愧疚感。

但是……真奇怪。

以前在路途带回一些采摘下来的野菜,小树苗就从来不会理会。

是因为只把种子当朋友吗?

魔女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在一旁围观。她看着三人忙忙碌碌,把她过去剩的种子种好,想了想,对汲光道:

【说起来,你说过你想学治愈术对吧?】

【治愈术说到底,就是用魔力催促身体组织生长、愈合的法术,因为足够温和,也可以给种子用用,能帮它们长得更快一点。】

【你正好可以拿这些种子练一练。】

汲光在魔法的学习上不是很顺利。

虽然调用魔力已经调用得很得心应手了,魔力像是星星一样在他指尖跳动,但就是学不会魔法。

包括他之前最想学的治愈术。

魔女也很不解,在她看来,汲光的天赋和努力都非常上乘,不该连治愈术都学不会。

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汲光无法理解魔法这种完全不科学的存在,可能过于理性的人在魔法上开窍就是比较慢,比如他完全无法想象伤口要怎么在魔力的包拢下自动愈合。

但年轻人也是最好接受新鲜事物的年纪。

二十岁,哪怕过了个年,二十一岁,也还年轻,还是最喜欢天马行空、畅想未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兴趣是个完美的老师。

在魔女考核里死去活来,对各种魔法卷轴一头雾水的汲光,终于在种植上领悟了魔法——虽然比较难想象凭空治人,但拔苗助长,希望种子快点发芽长大成为美餐的执念倒是非常强烈,也很有助于汲光抛弃根深蒂固的科学观。

当天晚上,在黄昏被黑夜取代的的时刻,巴尔德在塔外空地练完剑回来时,正好看见守在草药室门口的喀迈拉。

高大的狼人可能是最无所谓被关禁闭的一个了。他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汲光,长长的蛇尾缓缓的左右摇晃着,披着皮毛也遮挡不住的狂热神情,在一动不动的老实安静中,又显得如此强烈。

——就像信徒看着神明。

巴尔德眨眨眼,走了过去。

随后。

昏暗的草药室内,他仿佛看见了宇宙般的盛景。

……细软的黑发像是亘古不变的黑夜,四周的光点仿佛点缀夜空的星辰。伴随着阳台外投映进来的月光,小小的人类像极了伴星而来的纤细神明。

黑发的异邦“神明”半蹲在种植箱旁,白皙修长的手半包拢着,于是星辰听从他的旨意,悄然落入土壤里的种子。

仅仅一天,除了角落某个盆栽,所有种下的种子,都冒出了鲜嫩的小苗。

汲光忍不住眉眼弯起,露出灿烂的微笑。他幽邃魔性的黑眸也泛起温柔的亮光。

喀迈拉和巴尔德默默屏住呼吸,齐刷刷的愣神。

巴尔德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神史的复刻:当初维比娅从自己的树叶王冠取下叶片化作最初的母树,创造出最初的精灵,或许就是这样一副神圣的场景。

喀迈拉……喀迈拉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的铭记着每一个与汲光相关的故事。

“嗯?你们站门口干嘛?”

终于,汲光看见了他们,并纳闷地挑挑眉。他起身,收回了手,星辰般的魔力也随之消失。

“没,只是感觉刚刚不好……不好打扰你。”巴尔德结结巴巴:“看起来,你的魔法好像有不小的进展了。”

“是啊!”汲光再次笑起来。

他的笑容和刚刚一样——巴尔德与喀迈拉各有各的滤镜——但汲光和他们想的不同。

虽然看不见,但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笑得很像狼外婆。

“真想它们快点长大!”汲光语气盼望,他再次垂眸看着种植箱,语气都充斥着“改善伙食”的期盼。

好在,被当做美餐备选的植物们对此一无所知。

它们贪婪的吸收土壤与汲光赠与的魔力,在人类的期待中,转瞬又长多了两片脆生生绿油油的叶子。

汲光对种植箱里的种子寄以厚望,喀迈拉也就同样对种子非常上心。

几乎是每天清晨,喀迈拉就带着木桶去塔外唯一的水井打水,尽职尽责地给非正常速度长大,所以耗水量激增的幼苗们浇水。

今天也一样。准确来说,喀迈拉和巴尔德是同一个时间段起床的,只不过一个打水干活,一个练剑。

汲光会起得晚很多。

这也没办法,他每天一次的魔法考核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每天和魔法卷轴死磕也耗费了他所有脑力,这么个双重buff,他当然醒得晚。

甚至很不想起床。起床就得学习、学习、学习,直接从早学到晚……这什么可怕的高三生活?

可不愿意也得起,阳台门被打开了,外头的阳光晃得人赖不了床。汲光慢吞吞从地铺上坐起,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先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种植箱们。

泥还是干的。

今天喀迈拉还没浇水?

汲光嘀咕,先是含糊打了个哈欠,把睡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起身准备去塔下水井打水洗漱。

随后就看见蹲在水井边上,打水的桶都没理,只顾着低头看着什么的喀迈拉。

“喀迈拉?”汲光歪歪脑袋喊道,并走了过去:“看什么呢?”

“嗯?噢……这个。”喀迈拉伸出自己巨大的手掌,覆盖着漆黑皮毛的类人爪子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条状硬疙瘩:“水井内的墙壁上,发现了这个。”

汲光:“这是什么?水垢搓条?”

“是灯虫的虫茧。”喀迈拉把小小的虫茧递过去:“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羽化。”

灯虫的生命力非常强大——毕竟它们是在秋天交配,诞下幼虫,并且幼虫在冬天前结茧,硬生生熬过可怖的寒冬,才在春天羽化的奇特存在。

“这个就是灯虫虫茧?”汲光听说了那么久,终于见到了:“怎么看起来灰扑扑的。”

“那个是它过冬的外壳,结茧后,灯虫为了应对寒冬,会额外在虫茧上凝结一层外壳,直到春天到来,虫茧的外壳才会退掉,露出由雪白虫丝织成的茧,这个……过冬的外壳迟迟没换。”喀迈拉解释,然后不确定道:“可能死了?”

喀迈拉说着又从水井边上拿起了两个虫茧:

“喏,都在这,总共就三个形状还完好的,都没退外壳。”

汲光也凑过去仔细打量:“孵化不了吗?真可惜啊。”

“嗯。”喀迈拉也点头:“可惜。”

好不容易结茧了呢。

“不过也没办法……呃,等一下。”汲光话音未落,犹豫着又顿住,他伸伸手,从喀迈拉手心里取过那三个虫茧,自己那在手里反复打量。

魔女说:灵魂是生命的象征。

在奥尔兰卡,世间万物的生命都有灵魂,没有灵魂的生命,只不过是一滩活着的肉而已。

擅长灵魂研究的魔女,曾经为了教会汲光治愈术,而仔仔细细教汲光如何去感受生命,毕竟只有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才能学会治愈——当时的学习的参考对象,就是巴尔德与喀迈拉,亦或者小树苗。毕竟当时附近也找不到其他活物了,也没想起有种子这回事。

如果魔女早知道种植物能让汲光进步如此之快,可能早早就安排了这一课程了吧。

言归正传。

可能是终于学会了治愈术,所以汲光原本摸不着头脑的所谓“感受生命”,也好似渐渐明白了过来。

——坚硬的虫茧里,有虚弱到不留神就会忽略的灵魂之火。

汲光思考这究竟是太阳光线的错觉,还是这虫茧外壳反光,随后,下意识像给他的储备粮小苗们灌魔力那样,也把魔力、把治愈术用在了虫茧上。

每个人的魔力都是不同的。

但汲光的魔力一定是最漂亮的一类。

就如同浩瀚星辰——

咔……

咔嚓咔嚓……

“咦?”喀迈拉的狼耳朵“唰”地竖起。

汲光掌心里的三个虫茧,先后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响。

死气沉沉的灯虫那用于过冬的坚硬外壳,终于开始褪去,里头雪白的丝茧,也开始颤抖着破裂。

其中一个羽化得特别快。

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灯虫从茧里爬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立即舒展开了那幽蓝色的漂亮翅膀——和一般的蝴蝶羽化后还需要缓一会、等翅膀变硬才能飞翔不同,这个幻想世界会发光的小蝴蝶,在羽化后的第一时间,就能够自由地扇动翅膀。

它腾空飞舞起来,白天不明显的蓝光闪闪烁烁。

“哎呀!没拿灯盏!”汲光惊讶之后,紧随着就是懊恼,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神情浮现出可惜。

精灵族的小树苗已经从灯盏里搬家搬出来了,原本的灯盏自然又可以变灯盏。

汲光没料到自己只是随随便便用了点魔力,这个死气沉沉的虫茧就真的羽化了。早知道就放在灯盏里在孵了。

“这下要飞走了……欸?”汲光还没嘟囔说完,腾空飞起的小小灯虫就在盘旋一周后,自己停留在了汲光的肩头。

咔嚓咔嚓……

另外两只虫茧也终于完全裂开了。

它们和第一只出生的灯虫一样,只在羽化的第一时间欣喜地飞舞了两圈,随后也赖在了汲光身上。

一只停留在汲光的几缕头发上,另一个比较得寸进尺,直接亲昵地停在了汲光鼻尖。

汲光除了蟑螂外,什么虫子都不怕,自然也不会怕一只小蝴蝶模样的灯虫。

他只觉得受宠若惊,然后因为鼻尖痒痒的感觉太强烈,所以不得已抬手,想把上面的小灯虫挪开。

灯虫很顺从从汲光的鼻尖转移到他的指尖。

甚至被汲光好奇举着、垂眸凝视,也一动不动。

还完全不知畏惧地缓慢扇动着翅膀——那个频率根本飞不起来。与其说是为了飞翔才扇动翅膀,这只灯虫更像晒太阳时摇晃尾巴尖的家猫,一张一合的翅膀只是因为舒心与安全感才如此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