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确认覆盖存档吗?】

【确认。】

汲光第一时间存档,并抽出武器协助应战。

和魔物不一样。魔物化的骑士、战士,能完全发挥生前的实力,还原他们生前的技巧、习惯,哪怕因为魔化带来的身体影响,而导致力道与速度更强,但也不会超出常理之外。

但面前的精灵战士们……

【傀儡。】

只能这么形容。

跟巴尔德学了一路的剑术,汲光也总算不是对此一无所知,起码能看出面前的傀儡战士们的动作极其奇怪且不标准。那并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动作,就仿佛关节被拆碎,被看不见的透明线吊着,然后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因而,这也并不算好对付——超出常理的攻击模式,也就导致他们的攻击方向与手段都杂乱无序,无法观察他们的动作来预判攻击,也无法根据常识来判断攻击什么时候会停止。

这到底是……

汲光垂着眼眸,目光锐利,他的直剑迅疾如雷,心底暗说了一声抱歉,就将一位守门精灵战士击倒。

铿锵——

咚——

无法判断攻击,就不给他们攻击的机会。

直剑穿过尸体身上被荆棘贯穿的缺口,绷紧的肌肉将储蓄的力量沿着直剑迸发。汲光动作狠辣又果断,并非不尊重遗体,只是安危在前,加上面前的是巴尔德的同族,与其让巴尔德再攻击一次死去的同伴,汲光倒是更愿意自己就解决这一切。

……可似乎没什么作用。

不知痛觉不知疲倦的傀儡,哪怕被击倒,甚至一只臂甲都掉落、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精灵战士也依旧会缓缓站起。

甚至脱离的手臂都被荆棘拉回身体原位,牢牢固定。

汲光一愣:尸骸身上缠绕的荆棘是……活着的?

不同于诅咒的黑红荆棘图纹,那些真正的荆棘藤蔓,是棕色的,就像正常的荆棘枯萎后的颜色。可这依旧无法缓解荆棘给汲光带来的苦痛印象。他以前养月季就没少被那“狼牙棒”的枝干给扎伤,知道被这么个玩意刺破皮肤有多么难受。

尤其这里的荆棘似乎更加具备韧性。

咔咔……咔咔……

荆棘不断收紧,汲光几乎已经听见精灵战士们的铠甲、内部的遗骨被勒出近乎破碎的声响,因此感到头皮发麻。而对手能不断站起来的特性,也导致汲光不可能自己解决掉全部。

咚——

巴尔德的大剑最终仍旧朝昔日同胞落下。

就像是在荒芜战场的无数年,送走变成魔物的战友那样。

难以挥下的剑。

不得不挥下的剑。

可遗骸们哪怕吃了大剑沉重的一击,也还是能够迅速站起。

——哪怕手脚断裂,脑袋跌落,荆棘依旧会将其拼凑回去。

不是没尝试过斩断荆棘,但那些荆棘跟蚯蚓似的,断了一截就变成两条,甚至也会自己拼接回去。

奥尔兰卡不会存在这么不讲理的事物。

这样的异常,一定会有提供能量的源头。

而这样的源头,并非有多么难发现。

“铠甲……!”

巴尔德和汲光目光齐齐停留在精灵战士铠甲上浮现的痕迹,并这么异口同声的自语。

“那是魔咒。”巴尔德说:“是铠甲上的魔咒,在不停操控他们。”

汲光:“我不懂魔法,这要怎么处理?”

“我们的剑!”

同样也是魔法半吊子的巴尔德抿了抿嘴,他也不确定,只能硬着头皮喊:

“用剑去破坏上面的魔咒!”

正常来说,魔咒不是那么好破坏的,尤其是这种明显出自魔法大师的古老魔咒。

但巴尔德作为第一批征战骑士,手中的剑自然也和汲光的直剑一样,得到过特殊的祝福。

剑能破坏铠甲上的魔咒。

连续破坏魔咒五六次,将其彻底打断,被铠甲操控的精灵战士,和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荆棘,也会彻底失去活力,砰地倒下。

出乎意料的是喀迈拉。

喀迈拉的利爪,也撕破了铠甲上的魔咒。

甚至从效率来看,似乎要更快一些。

“你也有魔力?”战斗结束后,巴尔德将同胞摔落的遗骨轻轻放在地面,呼出一口气起身的他,在缓了缓情绪后,便扭头略带惊讶地道:“兽人里会魔法的可不多,而能徒手解决这样魔咒的……恐怕得对法术有着深刻的研究吧?”

魔法是一种天赋,种族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比如精灵、妖精与人鱼,就对魔法的亲和力比较强,而兽人与矮人,可能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法师,人类就比较平均了,龙则是破壳就带有火焰或者雷电之类的天赋魔法,属于上天喂饭吃的程度。

喀迈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迷茫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高大的狼凝视着自己,总觉得有点不安。

“但总归是好事。”汲光道:“喀迈拉似乎能更快破除魔咒,这样……”

也能尽可能减少对精灵遗体的伤害。

汲光垂眸看着怀里因为魔咒失效而从某具尸体上掉落下来的头盔——里头还带着头骨——然后走到无头尸骨的身边,蹲下,将其轻轻放回原位。

【精灵守卫的头盔】

【说明:

用魔力雕刻有古老魔咒的头盔,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哪怕死亡,也将被盔甲上的魔咒操控,用死去的身体不断战斗。

可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

自愿刻下魔咒,为了守护封印,付出生前与死后的一切。】

通过王城大门,仿佛步入了一个残败又危机四伏的西罗。

【图鉴解锁:精灵王城·阿斯玛塔夏

精灵们引以为傲,与自然共处的王城。

坐落于永恒森林当中,因为有母树庞大魔力的庇护,这里昔日被称之为哪怕凛冬也不掩生机的幽绿王城。】

虽然跳出的图鉴这么形容,但实际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色。

幽绿?

不,没有了。

树木是枯竭的,无处不在的荆棘与真菌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西罗的寂静,是空城一般的悄无声息,那么精灵王城的寂静,就是直接与死亡概念相连的寂静。

巴尔德再一次露出似哭非哭的神情。

……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明明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果然。

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抵不上回乡后亲眼目睹这一切。

死寂森林,没有哪怕一个活物。

整个王城,也没有除了巴尔德以外还活着的精灵。

无数的精灵尸体,就停留在街道上。

无数的精灵尸体在被外人靠近瞬间,就会触发铠甲、皮革等各处暗刻的魔咒,被魔力、被荆棘带动着去战斗。

没有哪怕一个例外。

尽管已经找到了突破口,街道的精灵傀儡不足以伤害他们三人,但这也只局限于外伤。

巴尔德内心早已鲜血淋漓。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往远处枯萎的母树——母树根脚下的城堡走去。

汲光并不阻拦,只是安静跟随。

被击败的精灵们的尸骸,不会提供经验。

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证明了一些东西。

起码,这里和西罗的神职人员们不一样。

【黑暗的灵魂会成为汲光的养料。】

哪怕死去也仍旧在战斗的精灵,灵魂并没有被扭曲。

结论而言,巴尔德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给小树苗寻找可以扎根的地方。

换句话来说,他其实并不用非得进入精灵王城,不用和自己沦为傀儡的同胞战斗,更不用——去探寻故乡沦陷,母树枯萎的原因。

可他忍不住。

或许还有精灵活着呢?

哪怕仅此一个……

——没有。

从外围走到王城中心,所有能动的傀儡都已经化作尸骸。

而在精灵王与长老们所居住的城堡前,一整支精灵军队守着入口。

他们身着银甲,或倒地、或靠着墙坐着,手中的武器也都落在身旁,堆成了仿佛兵器冢的钢铁坟墓。

战士们与荆棘、灰尘为伴,一旁举着旗帜的尸骨,更是直接定格了举旗的动作,哪怕死亡,都让精灵们骄傲的大树旗帜屹立不倒——哪怕旗帜本身已经变得残破不堪,被岁月腐蚀到看不出上面的徽纹。

而军队后方的城堡入口?

荆棘藤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没有路可走。

而且,汲光可不认为这军队规模的尸骸,是无缘无故聚集在这的。

……哪怕再怎么厉害,区区三人,也不可能靠手里的剑与爪子,纯物理流地打过一支军队。还是一支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的亡灵军队。

汲光终于主动拽住了巴尔德,阻拦了对方找死的行为。

“我不觉得这里能靠近。”汲光轻声说:“太危险了。”

“……”巴尔德一顿,半晌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巴尔德深深看着远处的城堡。

那里是他曾经叩见精灵王,宣誓且被授勋骑士身份的地方;也是母树所在,他被选为神眷的地方。

岁月更迭,物是人非。

巴尔德告诉自己:我不能靠近,万一触发了一整支军队,被迫应战,我们一定会死。

不能带着小太阳、带着圣树幼苗去冒没必要的风险。

我现在应该去找新的土壤……

哪怕我真的很想要知道,并且解决掉毁灭我故乡的原因。

“小树苗,我们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把你种进土里了。”汲光观察了一下城堡和门口的军队,然后弯腰,这么对着巴尔德腰间挂着的灯盏说道:“晚点给你找个大点的花盆吧,等我们把这片土地徘徊的灾厄处理掉之后,再找个好地方安置你。”

【母亲……喔,不、对。】

【是……小太阳,小太阳!】

【我,等待。】

【我,相信。】

【我,耐心。】

被故土的模样惊得不知所措的树苗,在听见汲光话语后,毫不犹豫地摇晃起鲜嫩的绿叶,这么信赖的回应。

巴尔德一顿,瞪圆了绿眸,他扭头看向汲光:“你……”

汲光:“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巴尔德张了张嘴:“我还以为,你是要我离开这……”

“确实啊。”汲光点点头,指了指前路:“毕竟那边明显进不去啊,或者说,以我们的能力,没法去打一支军队,因此要进去的话,肯定得找找别的小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再怎么身经百战,以一己之力面对一支军队,都是不合理的。

巴尔德心头一跳,他终于意识到汲光的意思:“你……你要陪我去寻找王城灾厄的源头吗?”

“当然。”汲光歪歪头,回答的毫不犹豫:“如果造成这一切的灾厄还在这里的话,我总不能放着不管,更何况,这里还是你的故乡,以你的性格,肯定也会探索到底吧?”

这里可是故乡。

怎么可能放过毁灭自己故乡的灾厄呢?

“再者。”汲光低头再度看向灯盏:“你们精灵族的初代母树有那么庞大的枝干与发达的根系,最终都能枯死,如果灾厄还在,那把我们的小苗种下去,怕不是也会死得悄无声息。”

“总得确定万无一失吧?”汲光歪歪脑袋,盘着手沉吟:“虽然我不是精灵,但这也是我养了一路的小树苗。”

还是个活泼的,会说话的小生命。

汲光可不希望小苗一落地就死掉。

巴尔德定定看着汲光,终于露出回到故乡后的第一个微笑:

“嗯……说的也是,谢谢你,小太阳。”

然后,又看向喀迈拉。

喀迈拉不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呆在汲光身后。高大的狼人总是用自己的身体看好汲光脆弱的背后,并用自己的身影将其笼罩。

——就像一个属于汲光的影子。

如果汲光已经做了决定,那么狼也会毫不犹豫跟随。

于是巴尔德也明白,自己不用再开口询问兽人的意见。

汲光:“那么,巴尔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这里是你的故土,你最熟悉——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先去做什么?”

“……得先去给你找一副替换的铠甲。”

巴尔德思考了一会,看着汲光的胸口。虽然被熊皮大衣遮住了,但那里的破损依旧还在。

于是他缓缓说:

“我记得我有一副年少时穿的铠甲,留在魔女居住的高塔那——当年我被迫学魔法,曾经把一副铠甲留在暂住的房间里了。正好,王城这个样子,也和魔法离不开关系,我们或许也能从魔女那找到一些线索,或者好用的道具。”

精灵族变成这样,巴尔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的魔法老师。

作为精灵里最强大的法师,森林魔女肯定知道什么。

如果……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森林魔女居住的高塔,在远离王城的森林角落。

路途遍布着致命的陷阱,沿途无数的骸骨足以证明这一切。

但巴尔德是魔女的学生。

哪怕是魔女恨不得清理门户、毫无天赋的学生,他也的的确确在年少期间经常出入魔女的住所,有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特权。

通过已经陈旧不堪的密道小路,避开所有陷阱接近被森森白骨包裹的法师塔,巴尔德仰头抬手,对着高塔难以察觉的危险结界放出了一点点魔力。

结界被暂时解除了。

“……看来老师还没把我清理门户。”

巴尔德自语:

“小道还在,我进入高塔结界的权限也还在。”

汲光:“这是魔法结界?结界还在,是说明你老师她还活着吗?”

巴尔德:“……不好说。”

强大的法师,哪怕死后,遗留下来的魔法也依旧能够持续无数年。

如果骁勇善战的精灵王与长老们居住的城堡都能变成那样,把巴尔德实在难以再升起什么期盼。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高塔的顶层,魔女的房间。

布满蜘蛛网、枯叶与荆棘,满地都散落着羊皮纸与书本的小小空间里,一个魔法阵被绘制在正中间的石头地面。

而法阵的正上方,属于女性,有着精灵尖耳的干瘪尸体,被荆棘连续贯穿、缠绕,就这么吊在了上空。

……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的她,金棕色的长发已经干枯如同稻草,漆黑的长裙也已经落满灰尘,尖顶的帽子落在一旁,皮肤已经蜡质化,就这么干巴巴包裹着内部的骨。

高悬的尸骨,从头到脚都无比暗沉。

唯独好似枯枝的左手无名指上,还带着一枚闪闪发亮,镶嵌着浅绿色彩宝石,雕刻着精灵皇室徽纹的戒指。

——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灼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