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看着他们的尸体,情绪复杂。
他哑口无言。
比起思考什么对错是非,汲光心底充盈的更多是迷茫与无措。
——以及,那在静静燃烧,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
要回档去提醒老人吗?
汲光不认识老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好人坏人,加害者还是受害者,他都不知道。
但思来想去,汲光还是去尝试了。
可结局基本没有什么改变。
就算告诉老人,那个病床上的“正常尸体”还活着,汲光去炼金材料室拿干瘪核桃回来后,老人也依旧会死于幸存者口中。
汲光不死心的蹲守,才发现,老人是自愿走到“幸存者”床边的。
老人早就发现幸存者还活着的事。
毕竟幸存者在老人靠近后,就会用微弱的嗓音咒骂,唾弃,愤怒地大喊。
老人麻木站着,并不出声。
直到老人突然上前,解开幸存者的束缚,被畸变的幸存者张开的大嘴咬下时,汲光才看见老人脸上扬起了一抹解脱的微笑。
咔嚓——
头颅被咬碎。
不管是老人还是幸存者,最终都会死亡。
。
没有解救的可能。
因为他们遭遇的灾厄、他们不可调解的矛盾,在汲光到来的许久许久以前。
那太过遥远,不是汲光能触及的时间线。
。
半晌,汲光闷不做声转身。
他沉着脸地原路返回,从隐藏门回到教堂正路,在稍稍休息了一下,等到状态栏里的疲劳消失后,汲光才继续向顶层前进。
总得前进。
……
沿途继续击败教堂内游荡的会大变身的神职人员,直到自己的铠甲与剑都沾染了畸变的污血,闷头苍蝇乱转的汲光,终于在沿路畸变神职人员死前的指引下,找到了通往主教书库的升降梯。
坐着升降梯上了顶楼,再原地存档覆盖,千辛万苦抵达这的汲光抬手,推开了书库的大门。
没有上锁。
于是书库的厚重木门随着力道缓缓打开。
吱呀一声,昏暗的书库映入眼帘:内部一片混乱,书架与珍贵的书籍如废品一般被破坏、堆积在两侧,桌椅同样如此,断裂的木板零散的木屑被赶到各个角落,而墙面上出自大师的挂画也全都掉落,整个书库,就只有中央的“舞台”被清空,显得有那么几分干净。
而“舞台”正上方的穹顶,一盏盏吊灯烛火摇曳,两侧墙面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也将聊胜于无的光线投进中间。
通往“舞台”的道路上,无数与书库格格不入的刀剑盾牌散落着,附近还躺着三个白甲教廷骑士的尸体。
而“舞台”的中央,穿着征战铠甲的高大青年那带血的大剑没入地面,他一手握着剑柄,单膝跪着,整个人都一动不动。
“……巴尔德?”
汲光睁大眼睛,一眼就认出那个背影。
短暂重逢的欣喜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心。
汲光快步跑去,手搭在巴尔德的肩推了推,自己也半蹲下来,不断呼唤:
“巴尔德?巴尔德?”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巴尔德?”
汲光连喊了数次都没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伸手,想要把巴尔德的脑袋拽过来,透过眼部的开窗和人对视。
可在触碰到对方头盔的瞬间,巴尔德动了。
比汲光高大许多的精灵,哪怕弓着背起身,也依旧能把汲光笼罩在阴影里。
“巴尔德!”汲光下意识扬起的笑容,还没完全弯起最佳的弧度,下一秒就彻底冻结。
【征战骑士·巴尔德】血量:▇▇▇▇▇▇
精灵巴尔德的大剑,如雷霆般朝汲光劈砍而下。
。
——意想不到的对手,不可思议的突袭战。
汲光对巴尔德的剑术很熟悉。
毕竟,对方是他的剑术老师,他们曾经在一同前往西罗的路途,一起对练过无数次。
但熟悉并不代表能轻松应付。
毕竟巴尔德在对练时总会手下留情,控制自己的力道和角度,而这一次,对方是带着杀死一切的混乱决意而来。
雷霆般威力十足,风暴般迅疾汹涌。
汲光艰难应对,他的直剑迫不得已撞上巴尔德的大剑,手腕几乎要被震碎般发麻发痛。
汲光力气已经不小了,但还不到能连续挥舞大剑的巴尔德的程度。而用纤细的长直剑和厚重的大剑硬碰硬,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汲光很懵,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巴尔德战斗,只能艰难的招架。他们的剑锋一次次碰撞,地面的木地板也被巴尔德的大剑砸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砰!
砰!
轰!
汲光从最初的躲避到不得不反击并未过多久,因为不反击就会被一直压制,一直被压制就会受伤,而受伤就距离死亡没多远了。
而最开始汲光还试图把人唤醒,现在也没了声音。全盛时期的征战骑士的压迫力并非玩笑,容不得半点分心,汲光全神贯注,没有开口的余力。
就算如此,汲光也不免一时失误,被大剑掀起的剧烈风暴卷入,被雷霆般的剑锋劈到身躯。
汲光也总算确认了自己曾经的猜想:巴尔德全力一剑,要是没躲开,自己这身物理防御力极差的铠甲,真的会被对方直接斩成两断。
。
汲光不想杀死巴尔德,他敢肯定巴尔德现在神志不清,所以直接决定先让对方失去行动力,把对方控制起来。
可对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手下留情,难度甚至比杀死对方还要高。
尤其是巴尔德还会治愈术。
【总死亡次数:639】
【总死亡次数:645】
精灵总会在受伤后治疗自己。
某种程度来说,不想杀死巴尔德的汲光,就必须把对方的魔力耗尽,才有控制对方的可能性。
【总死亡次数:649】
【总死亡次数:651】
汲光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哪怕耗光了巴尔德的魔力,征战铠甲的防御力并不是他能够有机会突破的,他就算把自己的剑劈到劈叉,都砍不穿巴尔德的甲。
于是,汲光盯上了穹顶悬挂的吊灯。
他和精灵周旋,像狡猾的鹿溜着豹子,随后将巴尔德引导某个地方,再一个翻滚,动作迅疾地把背着的弓取下,箭尖对准穹顶悬挂的吊灯。
不需要瞄准,姿态比在场某个天赋点歪的精灵更像一位精灵,仗着黑夜之眼的一览无遗,汲光一箭刺穿了吊灯悬挂的薄弱点。
厚重的金属吊灯直直砸下,正巧砸中巴尔德。
……征战骑士的铠甲再怎么牢固,重物下砸的冲击力也依旧会传递到他本体。
“咣当——”
震耳欲聋,汲光听着都觉得自己要脑震荡了。
趁热打铁,汲光暗暗说了一声抱歉,然后又理直气壮,心想你这混蛋杀我那么多次,我凶点也很正常吧,然后就夺下巴尔德的大剑。
【巴尔德的大剑】
【说明:征战骑士巴尔德的大剑,在他成为神眷的那天,精灵工匠得到王的批准,用秘银与厚铁矿专门为其打造的武器。虽然因为不够优雅被精灵同胞们嫌弃,但巴尔德非常喜爱。
剑沉重且有破魔的特性,还非常锋利,它让巴尔德顺利走过无数的战争,成为最初那批征战骑士的唯一幸存者。
(装备条件:力量35,耐力25)】
汲光终于临时当了一次大剑侠。
虽然力量点数不足,无法发挥完全的威力,但也不是不能强行装备。汲光就这么双手握着大剑剑柄,他重心压低,全身用力挥舞,将巴尔德教他的劈砍剑技用了出来。
……他重重击断了还没因为吊灯的冲击而爬起来的巴尔德的腿。
精灵的腿部明显扭曲到一个非正常弧度,而对方试图爬起又摔倒的动作也证明了这一点。
就在汲光呼出一口气,以为自己的策略生效时,巴尔德反手抓住了汲光暂时抛下的直剑。
他拖着断腿,一把将汲光压制在身下。身着征战铠甲的巴尔德很沉,压在汲光身上像一块巨石,汲光后脑勺哐地砸地,也体验到了头晕的感觉,他头盔的面罩也松脱,露出了他的模样。
巴尔德一手按着汲光的脖子,一手握着直剑,眼瞧着就要对汲光的头刺下。
随后。
……剑锋硬生生在汲光眼前顿住。
汲光心高高悬着,他听见了巴尔德粗重的喘息,看见了在颤抖的剑尖。
“巴尔德?”汲光迟疑着呼唤。
他那好似有星辰点缀的魔性黑眸看着精灵,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怨恨,只有满满的担忧。
巴尔德停顿了许久。
最终,他缓慢地把剑尖移开,嘴唇嗫嚅着,发出了过分嘶哑地嗓音:
“……小骑士?”
汲光眼神一亮,猛然松一口气。
他扬起笑容,语气欣喜:“巴尔德,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样?抱歉,我刚刚为了控制你,不得已打断了你的腿,还拿吊灯砸你,你……”
“我……我……”巴尔德结结巴巴,他发出一声迷茫的呜咽,最后一句话是僵硬的:“……对不起。”
汲光:“啊?啊,没事,也不是你的错吧。”
巴尔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汲光:“哎呀,都说没事了,我们不都还好好的吗?对了,你遇到什么了?我都说了带你走的那个家伙很可疑了,你还非要和我分开,你……”
巴尔德忽然喃喃道:“已经没有了。”
汲光一顿,歪头:“什么没有了?”
巴尔德:“……”
汲光:“巴尔德?”
精灵缓缓松开手,翻身到一旁坐着,他看着汲光,然后抬手取下自己的头盔。金发垂落,尖耳旁的小辫子依旧整齐,但一向乐观的精灵,此时的表情却几乎要恸哭般绝望。
“没有了。”
“我所期待的天晴——”
“都已经没有了。”
纤细的直剑,比起大剑要更适合自我了结。
噗嗤。
精灵没有刺向汲光的剑,最后刺向了他自己。
自脖颈迸射出来的血顺着动脉喷射,溅洒了一地。
。
咣当。
咚。
剑跌落,发出两三声脆响,高大的精灵身体倒下,金发被血液侵染。
。
汲光大脑一瞬间空白。
他看着剑术老师的遗体,看着刺目的血迹,在回神的瞬间,毫不犹豫放弃了自己至今为止在西罗探索的所有的进度。
【确认读档吗?】
【确认。】
——他回到了刚入城,和巴尔德还没分开的档。
。
高耸入云的白色塔尖在连绵不断的灰雪中安静屹立。
寂静无声的圣城,被仿佛永远不会天晴的乌云牢牢笼罩。
刚刚走过西罗的大门,心绪不定的巴尔德正继续迈步往前。
回档的汲光缓慢眨眼,他看着巴尔德的背影,毫不犹豫伸手,牢牢抓住了精灵的手腕。
巴尔德一顿,扭头,投来疑问的视线。
汲光不吭声,只是拽着精灵,迅速往另一边跑。
汲光记得这条路。
没多久之后,就会有一名教廷骑士过来,把巴尔德单独带走,而这个笨蛋精灵,最终也会轻信对方,选择自己去见主教。
然后,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意识混乱,最终死于绝望的自害。
……混蛋。
我辛辛苦苦把你打醒,不是让你去死的。
似乎是活生生的巴尔德让汲光那被刺激到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他把巴尔德拽到一栋居民房里,在里面藏了一会,确认附近没有巡逻的教廷骑士,才凶狠的扭头,对精灵招招手。
“你怎么了啊,小漂亮?”巴尔德不解,但还是顺着汲光的动作底下脑袋。
然后就被汲光一把掀了头盔。
黑发黑眼的人类青年一把扯住巴尔德的脸,把对方唯一符合“精灵”刻板印象的俊脸,给用力扯得变形发红。
巴尔德“嗷”了一声,一整个提神醒脑,捂着脸跳脚。
“你干嘛!”
巴尔德幽绿的眼眸写满了震惊:
“为什么突然拧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是这样我先说声对不起,毕竟我好像经常不小心把人惹生气,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揍我吧,小漂亮虽然你很漂亮我很喜欢,但无缘无故打我一顿我也是会抗议的!”
熟悉的话痨,让定定看着精灵的汲光感到了安心。
他哼地发出鼻音,绷着脸问:“你相信我吗?”
“当然啊。”巴尔德不假思索,他虽然因为西罗的异状而担忧,但露出的笑容依旧阳光开朗:“我会毫不犹豫相信你。”
“那就什么都不要问,跟着我,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一起行动。”
汲光认认真真这么宣布。
直到茫然不解的巴尔德点头立下承诺,他才松了口气,原地存档。
汲光不知道巴尔德发生了什么,自害前的巴尔德明显很混乱,甚至绝望到了一定程度。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和主教有关。
汲光对主教的敌意越来越重。
他拉着巴尔德,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教廷骑士的巡逻,并在靠近礼拜堂的中途,带着巴尔德去见了西罗居民的惨状。
汲光试图提前让精灵明白:西罗已经沦陷,所谓的教廷骑士也早已不可信赖。
并以此期望巴尔德在进入礼拜堂后,不要干涉汲光与守门的教廷骑士的对战。
巴尔德的确没有干涉。
他只是在西罗民众凄惨的死亡下沉默,然后在教堂内被守门的教廷骑士阻拦时,毫不犹豫拔剑协助了汲光,与他一同击败敌人。
有巴尔德的帮助,这场战斗轻松了许多。
汲光挥了挥剑,取下了教廷骑士的头盔,对方熟悉的、畸变的脸,不管看多少次都如此的渗人。
“我有点害怕了。”巴尔德苦笑。
不是因为教廷骑士的畸变,在战场和恶魔打了无数年交道的他,自然不会害怕区区外表上的恐怖。可具体是什么恐惧,巴尔德也说不出来。
“真奇怪。”巴尔德说:“我好久都没感到害怕了,哪怕在战场都没有。”
“你可以留在这,等着我回来。”汲光发自内心这么建议,然后看向教堂自动合并的大门。
过一会,喀迈拉就会悄悄来开门。
对了,汲光心底提醒自己:还得和上次一样,出去提醒喀迈拉不要跟上来。
“不。”巴尔德拒绝了汲光的提议,他抿抿嘴,说:“圣城变成这个模样,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不能……不能放着这样的灾厄不管。”
“这里可是圣城。”巴尔德低头看着教廷骑士的尸体,低声说道:“怎么能让神明光辉的居所被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