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部一片漆黑。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因为这过于浓郁的黑而看不清内部的东西。但汲光不一样,黑夜赐下的双眼让他能自由的夜视,不管多么伸手不见五指,他眼睛里的星辰,也会勤勤恳恳将黑暗里的事物原原本本传递到他眼眸。
所以,哪怕站在门口,还没进去,汲光也能把内部深邃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相当大、相当宽敞的教堂。
那么大的空间,都还只是教堂的前殿。
层高极高,挑空设计,站在底层只能看见二楼两侧的走廊;仍旧以白为主色调,大量的镂空雕花、贤者雕像在两侧排列整齐的石柱上点缀;地面是用不同颜色的矿石铺设而成,色泽按深浅不同拼凑出对称的图案,用于装饰的单向彩色玻璃窗,也描绘着神明史诗记录的传奇……
这本来是个很宏伟壮丽的教堂。
只是。
汲光垂眸,凝视着前殿那条一路扑向礼拜堂的“红毯”,手抽出了剑。
——那是一条由钢铁和血肉交融铺设出来,那已经发黑的血路。
大量沉默的死在红毯上定格,与教堂外的乌云,天空连绵不断的灰雪互相衬托中,像在演一出惊悚的默剧。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试图向外逃离,朝教堂大门伸手,却死在路途的四手畸形干尸;有浑身焦黑也拼了命向里攀爬,试图拥抱什么,半身已经变化为蛆虫般扭曲的干尸;有缺了一半脑袋、张着可怕大嘴咬着一个陌生头颅死去的干尸;有互相拥抱,定格在角落,外形总算还是个人的干尸;有互相攻击,随后拿着武器一同杀死彼此的干尸……
无数畸形的、正常的尸体把宽敞的前殿填得拥挤不堪,甚至是二楼走廊的栏杆上都趴着一部分。
在扑面而来的腐臭气息中,汲光没有离开,而是在看清这幅画面后拿着剑,主动迈步走入其中。
过于寂静的环境,让他的脚步声无比响亮。
“轰——”
走到一定位置,汲光后方厚重的白色大门,自己自动关闭,为数不多的光线也消失,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汲光下意识回头看门,然后警惕地左右张望,并条件反射性地存了个档。
一时间,汲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什么,便小心后退,想要看看有没有出门的开关。
可也正是汲光转身的时候,后方传来了“嗒”的轻盈声响。
汲光扭头看去,不知何时,在前殿的中心,悄无声息站着一名熟悉的骑士。
一身白甲,手持长矛。
汲光举起剑:“……你应该不是之前那个带走巴尔德的教廷骑士吧?”
没有得到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亮起的代表宣战的血条,和教廷骑士毫不犹豫抬起的长矛。
【教廷骑士】血量:▇▇▇▇▇▇
。
……我就知道这场景、这气氛,会有突袭战。
现实。
玩家汲光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拿着手柄,打得噼里啪啦。
他在心底骂骂咧咧,难得精神气非常不错。
汲光其实早就该休息了,只是他打完暴食领主,就想着先赶路前往西罗,路途遇见巴尔德,就想着先把巴尔德救一救,救了人就学剑技,刷完剑技熟练度就到了西罗,而到了西罗,就忍不住想把新地图探一探。
他被默剧般惨痛未知所吸引,被好奇吊着走,最终,决定再把这个副本也打通。
……该死的游戏瘾,就是这么染上的。
可能得到真正累得不行才会放下手柄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汲光都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而自己没开灯。
他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屏幕,黑眸好似有宇宙星辰在里头闪烁。
。
教廷骑士的长矛占据了距离优势,在冷兵器的时代,长兵永远要比短兵更具备威胁。
除此之前,教廷骑士还会用法术。
白霜在长矛上凝结,冷寒刺骨的冰锥刺中身体,不仅能直接打穿汲光的护甲,还能冻伤他的皮肤。
护甲的魔抗帮了大忙,但蹩脚的物理属性让它在损坏后也进而失去魔力抗性,没了铠甲缓冲,再次挨一发教廷骑士的冰锥,几乎是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状态:冻伤+1】
【状态:冻伤+3】
【状态:冻伤+3,左臂坏死,脏器受伤。】
血条几乎要耗空,濒死的状态下的背景音充斥着汲光自己的剧烈心跳。
这是汲光第一回和法术使战斗。
但也不算猝不及防,毕竟,他已经率先和恶魔那些稀奇古怪的能力打过交道,对汲光而已,恶魔那些非物理性的能力,也和魔法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甚至相较暴食领主无孔不入的酸雾,教廷骑士的冰锥都显得单纯了不少。
在吃了不少伤害之后,汲光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对方的套路:虽说会法术,但对方会的法术也只有两种,一个是上方的冰锥,一个是地面的冰刺,看清楚抬手,那就基本能判断轨道。
于是一只手臂坏死垂下的汲光单手握剑,哪怕伤痕累累也依旧冷静自若,不慌不忙。在教廷骑士再次突刺而来时,汲光脚步轻盈的避开,并迅疾如风地朝对方薄弱处连击三下。
教廷骑士闷哼一声,他猛然后退,再度唤出冰锥。
而这次,汲光没再被打中。
巴尔德教的三段剑术,比起直接攻击,似乎对付冰锥效果极好。汲光特殊的直剑本就能直面魔法之类的奇幻存在,而剑术的轻盈步伐,则能让他更快地移动。
破除冰锥,便开始乘胜追击,越来越快的速度直击对手护甲的薄弱处,凌厉的剑光在起舞,金属的碰撞迸发的火星与铿锵脆响,鼓点似的与心跳重叠。
在破坏教廷骑士的头部护甲,一剑刺穿对方的喉咙,彻底将其击败的瞬间,抽出剑的汲光自己也摇晃跪倒在地面。
……赢了!
还是初见过!
在咚咚咚的濒死心跳声以及越发昏暗的视野中,汲光大口大口喘息,这么想。
系统第一时间汇报:
【已获得经验2100。】
【已升级,正自动分配属性……】
【命运骑士】等级:18
血量:21
耐力:25
力量:24
敏捷:22→23
魔力:10
诅咒:25
“……?”
等等,经验?升级?
汲光一愣,猛然注意到一件事。
……魔物已经很早之前就无法给汲光提供经验了,现在能提供经验的,汲光认知中,就只有恶魔而已。
当然,他没杀过魔物、恶魔以及动物之外的存在,不能完全打包票,毕竟教廷骑士本身也的确是强者。
只是。
违和感依旧在心底徘徊不散。
汲光记得系统曾经的告示:【你的身体,需要更浓郁的黑暗灵魂。】
最初汲光没怎么在意,只把它当做游戏避免玩家早期过度刷级的区域限制。
现在想想,或许关键点在于告示中的“黑暗灵魂”,那并不是什么无故提及的空设。
更浓郁的黑暗灵魂?
这里的黑暗灵魂,指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情报,汲光搞不明白。但他现在忽然想看看教廷骑士的尸体。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去看对方的脸——在头晕目眩中,汲光看见的是一张旋涡般扭曲,把五官全部搅成一团的脸。
甚至有大量的黑红荆棘痕迹密密麻麻的遍布其上,而被汲光刺穿的喉咙,流淌出来的血液,也是浑浊的。
【状态:冻伤+3,左臂坏死,脏器受伤。】
汲光呼吸一滞,而同一时间,他血条里的最后一滴血,也到底还是被负面状态给带走了。
没有回血能力,汲光哪怕初见战过了,也到底得重来。
。
既然能初见过,第二回再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回档再战,汲光这次基本只是稍稍冻伤就结束了战斗。他这次没再看教廷骑士的脸,而是鼓起勇气去拆了拆对方的臂甲与胸甲。
黑红荆棘的图案几乎把每一寸角落都霸占,对方的身体也像是干柴一样,像融化黄蜡般的皮紧紧包裹着骨,有不少腐烂痕迹,但是……
汲光忍不住思考——这究竟是恶魔,还是魔物?
被诅咒感染而转化的魔物,是不会改变原本模样的。不会多出一只脚,也不会多出一个头,或许会因为腐烂而面目全非,但绝不会因此变成另一个物种。
所以,如果是魔物,这名教廷骑士那绝对不可能自然出现的扭曲五官就不对劲了。
而如果是恶魔……
为什么会有恶魔会有感染诅咒的痕迹——那浑身遍布的黑红荆棘?
总不可能是游戏的建模bug吧。
汲光看向的前殿的四周:其他畸形的尸体也太多了,用bug来解释不合理。
他刚进来就觉得奇怪了,这些奇形怪状的畸形的尸体,究竟是为什么出现,又……到底是什么呢?
。
汲光一时间得不到答案,也并不着急。西罗遭遇的灾厄与隐藏的秘密,总会被他在蛛丝马迹里找出来。
而在此之前。
汲光转身,去大门找开关,他想先看看这里能不能原路出去——而毫不出奇,不能。
完全没有开门键,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叹了口气,被锁在教堂里的汲光扭头看向后方。教堂前殿的末尾,有另一扇大门,正常来说,那扇门就是通往礼拜堂的门。
汲光走向那扇门,但意外的事,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响起了熟悉的震耳欲聋的齿轮转动声。
——教堂纹丝不动牢牢合并的白色大门,再度缓缓打开。
“……?”汲光一愣,满脸古怪:你这门该不会是自动识别后背吧?
怎么我一转身你就关,再转身你就开?
……当然,这门没那么智能。
走出教堂大门的汲光左右张望了一圈,敏锐发现了一个脚印。
当然这奇特的脚印看起来很浅,应该是有意隐藏但不慎落下了,毕竟西罗漫天的灰实在是太多,不同于野外大自然,这人工石质地面上铺满了灰,也就让某些喜欢隐藏身影又不熟悉这种人造城市的家伙迷茫又陌生的露出破绽。
汲光观察这个脚印,觉得自己不会看错,毕竟大雪天不穿鞋,脚印还有独特肉垫痕迹的也没几个。
汲光:“喀迈拉?”
四周静悄悄。
灰雪仍旧在天空源源不断的飘落,汲光抬头看看,又左右看看,最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是,喀迈拉,这里很危险噢。”
汲光对着空气认真开口:“我是认真的,虽然很感谢你给我开门,但你不许再跟过来了。”
说着,汲光原地站了一会,接着转身,再度走入了教堂。
教堂的大门在汲光走到某个位置后再度关闭。
而这回,没有二度开启的声音。
。
踩着前殿的黑血红毯,一路走到末尾,伸手搭在前殿末的拱形门上,用力将其推开,于是,西罗对外公开的礼拜堂便呈现在眼前。
这里的确相当庞大,前殿就已经足够宽敞了,却仍旧远不及这。礼拜堂的穹顶极高,从门口到末尾的距离足足有五六十米,陈列的用于给信徒休息的木质长凳大约能容纳六七千人左右,只不过如今那些长凳已经大半都被摧毁。
光辉九柱神的神像,就按半圆的顺序被安置在礼拜堂的最深处。
只是除了身为长子而放置在最中央的曙光神像外,其他神像的头颅都已经全部破碎。
汲光走到唯一完好的神像跟前,仰头看着神像。
曙光之主拉拜的神像,带着遮住了半张脸的太阳冠冕,虽然不怎么能看清楚模样,但还是能看出其青年的外观,与垂过肩头的微卷长发。
神像看起来有点华丽,工匠当年雕刻时无疑给他们的神明增添了很多的装饰,至于神本身是不是这么穿就不好说了。
或许是吧,在当年繁荣的黄金时代,神明也可能会为了满足信徒的期望而因此变得华丽,只不过在浑噩的现在,哪怕是黑夜女神本人,在临终前也不再如西罗神像所雕刻那般披着银纱、带着月亮冠冕与星辰首饰的精美,哪怕是神秘的命运,消散前也不再如神像所展现的那样身着绫罗绸缎、手捧命运之书。
【选择:
1.奉上铃兰香。
2.什么都不做。】
汲光看了看九个神像,思考这是不是什么收集要素,就把将剩余的最后一株铃兰香放在了中央的祭台上。
【您的愿望是:______】
汲光还是不知道填什么。
他想了想,这次就写了个世界和平。
铃兰香轻悄悄的躺在祭台。
在汲光放下铃兰香,便打算在四周找找可以去的地方。礼拜堂内部也有几扇门,汲光便打算一次进去看看。
只是突然间,原本毫无反应的铃兰香,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很温和,但在光线暗淡的礼拜堂里,也依旧显得如此刺目。
汲光眨眨眼,先存档,然后伸手,碰了碰铃兰香。
随即,在耀眼的金光下,他来到了一扇门前。
“这哪?”汲光扭头,看向窗户,窗口外,几乎能把整个西罗一览无余的看在眼底。
……这里是,教堂的高处?
汲光呆住了,他眨眨眼,又扭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某扇门,思来想去,抬手推开。
入目是一片黑。
像是吞没一切光芒的深渊,哪怕汲光有着特殊的双眼,也瞧不见除了黑以外的任何事物。
犹豫着迈步,踏入那片漆黑土地的瞬间,身后的大门就直接凭空消失,变成了另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与此同时。
【梦魇的恶魔七领主之一·▇▇▇】血量:▇▇▇▇▇▇
奇怪的血条跳了出来,在屏幕显得无比刺眼。
汲光:“……?”
汲光:“……啊?”
行,我现在知道西罗有恶魔领主了,但你这进度是不是快了一点?突然把我传过来,又是不是太猝不及防了一点?
汲光呆住了。
但不等他反应抽剑,他就看见了系统一连串的告示。
【你已步入魔域空间。】
【侵蚀状态+1】
【侵蚀状态+2】
【侵蚀状态+3+4+5+6……】
【侵蚀状态+10】
汲光的血条瞬间归零。
而他的身体也从内部长出黑红荆棘,不是图案,而是真正的荆棘,那罪恶的荆棘吸收了血与肉,扎根在这一片混沌漆黑的空间,没一会就将汲光的血肉吞噬殆尽,连铠甲也绞碎,长成了巨大又张牙舞爪的荆棘丛。
从侵蚀状态+1到暴毙的+10,汲光甚至都没撑过五秒。
【已死亡。】
【总死亡次数:637】
【自动回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