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生物知识在不断袭击汲光的大脑。
在一阵无声的沉默后,汲光忍不住问:“那连续没太阳的大阴天,你要怎么办?”
精灵:“咦,你居然不吐槽我像一株植物吗?”
汲光:“……”所以有人这么吐槽过了,你还乐在其中,专门钓鱼等我的反应吗?
隔着头盔都感受到了汲光的一言难尽,金发碧眼的精灵眉眼弯弯,开朗地笑了几声:
“我只是开玩笑,总之,如果还有魔力,就可以靠储备撑一会,如果魔力耗竭还没出太阳,我就只能去抓点魔物化的动物吃掉了。”
汲光肃然起敬:“……那能吃啊?”
“可以吧,虽然很难吃,吃完胃火辣辣的痛,头也晕,我应该也是因此才感染诅咒的,但起码没死。”
精灵眨巴眼,沉吟片刻:
“不过不太建议吃。”
汲光再度沉默,随后拔高嗓音:“……这就是不能吃吧!”
而且,也不用你建议,谁会在非迫不得已的时候,把目光放到那些身体腐烂、血液粘稠发青的魔物身上?
不过不用进食……
汲光蠢蠢欲动,面露向往:这可真好啊。
每天都要受困饥饿值,时不时就得肚子饿甚至战斗属性都会因此受影响的汲光,非常想要这种天赋。
虽然比起来,果然还是命运神眷的读档技能比较变态……但谁家ARPG类游戏会有饥饿值啊,能BAN掉的话,谁会不BAN呢。
精灵因汲光的反应,又开心笑了一下。
随后,他抬眼,看向破破烂烂的帐篷外头:
“话说回来,这里是?”
“啊,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去西罗,不清楚有没有走错路。”汲光回神,答道:“不过,这附近已经有正常的小动物活动了,应该已经脱离战场范围了吧。”
精灵试图起身,肋骨和手臂的骨折让他动作不太方便。
但他还是强硬探出头,往外面四周望了望:“这里……虽然变化有点大,不过,应该是在圣城的郊外地区吧,我昏迷了多久?”
汲光:“五天多一点。”
精灵一愣,欲言又止:“你还真能走啊。”
或者说,运气还真好?
五天多一点,就从战场中央,走到了圣城郊外。
能走固然是一点,没有走错路,甚至应该还抄了近路,才是最大的原因。
甚至……
还带着我这么个累赘。
精灵再次想起上一次昏迷的画面。
他至今还是难以想象,这么个纤细的小骑士,究竟是怎么在魔物的围攻下突出重围的。
汲光对此也很无奈,他垮下肩,嘟囔道:“没办法,我的干粮剩得不多,你看上去要死不死的也很吓人,谁知道你不吃饭也没事呢?我当时就想着不快点走出来给你找医生,我们俩都要玩完。”
所以他才那么急,甚至最后两天,汲光天黑都在赶路,昼夜不休的,才顺利走出战场地区。
精灵缓缓眨了下眼,面露迟疑。他金色的眼睫像是倒映在如茂密森林般绿色眼眸的浅浅朝阳。
他轻声问:“你为什么……非得带上我?”
“不然呢?”
汲光闻言,诧异地歪头问:
“你又不是魔物,我难道要看着你不省人事昏迷倒地,被路过的魔物或者恶魔吃掉吗?”
“正常来说是这样。”精灵神情坦然:“我早就做好力竭倒地死亡的准备了,在战场上,总是得面临类似的取舍,哪怕是同僚,为了更大的胜利,也经常被迫忍痛放弃自己的同伴,更别说我们素不相识。”
“你带上我,很可能会导致你自己也死在荒芜战场上,而放弃我,你才更可能活下来,所以,你本没必要为了我一个陌生人拼上性命,冒这么大的风险。”
虽然这么讲,精灵注视汲光的眼神却很温和,并随后眨眨眼补充:
“……尽管作为受益者的我,内心实际上对此很感激,谢谢你救了我,无私的小骑士。”
“呃。”汲光迟疑了半晌,把自己身上唯一的护符拿出来,递给对方看:“其实,我也不好说真的那么无私,我救你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移情。”
汲光看着手里的护符,回答道:
“我之前被征战骑士救过一命,由此得知了你们的故事。”
无论什么时候,汲光都会为这些前仆后继,不畏牺牲的战士而动容。如果有朝一日这个世界能变好,那也是由无数英雄的尸骨与鲜血铺向的未来。
勇敢、理想与牺牲,总是最美的史诗。
“我救不了他们了,所以,就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救救他们的同僚。”汲光老实回答。
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因为知道征战骑士的存在,才会拼命去救一名征战骑士。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汲光也不好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救人。可能还是会救,但还能不能撑到最后,汲光就不确定了。
“这样啊。”精灵很意外,但还是眉眼弯弯,开朗认真地对汲光说:“看来,我是好运蹭到了同僚的福泽,尽管如此,你的善良与美德才是最值得我敬佩感激的事物。”
“不过,这是什么?”精灵说着,好奇指了指汲光手里的护符。
汲光一愣,“你不是征战骑士吗?”
精灵:“对啊。”
汲光:“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征战骑士的护符……”
“征战骑士的护符?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能看看吗?”精灵伸手,得到汲光允许后,便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确有雕刻征战的徽章,甚至背面还有带着魔力的古老文字。
浏览了上面的魔力文字,精灵恍然:“啊……我明白了,我们第一批征战骑士活下来没几人,这是给后继者的护符吧。”
对哦。
屏幕外的玩家汲光被这么点拨,想起了护符的说明。
……最初的征战骑士都是神眷,只是随着神迹消失,继任的征战骑士不再非神眷不可,为了弥补神迹的消失,工匠们才打造了这么一个护符。
换句话来说,护符是非神眷的征战骑士才有的东西。
而面前的精灵,是少见的神眷。
既然是神眷……
汲光:“你是第一批征战骑士?你多少岁了?”
精灵:“我?我应该是三百……三百几来着?不好,在战场呆太久,我也不确定过了多少年,我现在多少岁了。”
果然。
不管在哪个版本的西幻设定里,精灵都是长生种啊。
汲光:“第一批征战骑士,也就是第一批上战场的吧,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毕竟战场都已经沦为了废墟,各式各样的遗址都刻满了岁月的流逝。
汲光不解问道:“你怎么还留在战场?”
“……当诅咒在军队里爆发的时候,我们就约定好了。”金发的精灵闻言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又坚毅:“如果我们当中有谁魔物化了,其他同伴就要尽快把对方杀死,在对方伤害同伴、背叛光辉之前。”
“所以,我留在战场,是为了遵循承诺。”精灵眨眨眼:“……为了将我不幸被转化成魔物的战友,送回曙光诸神的怀抱。”
“这样啊。”汲光呆呆睁大眼睛,踌躇了片刻,“那你还要回到战场去?”
“嗯,不过在此之前——你是打算去西罗?”
“对啊。”
“西罗,那是个让人怀念的好地方,美丽、宏伟又神圣……如果可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精灵思索后,认真道:“我也想要去一趟西罗,想在维比娅的神像前祈祷,不知道为什么,我好久都没听见维比娅阁下的启示了,而且……既然已经从战场出来了,我总不能就这么回去,起码得养好我身上的伤,好好休整一番。”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作为一名合格的骑士,精灵当然分得清事情的缓急:一个满状态的自己,可比半残的自己效率高得多。
“当然可以,我正愁不知道路呢。”汲光自无不可,“不过,我听说西罗好像出了什么事。”
“西罗?”精灵一愣,“西罗怎么可能出事,当年的战争虽然死伤惨重,但应该是抵挡住了恶魔的入侵才对。”
“我也不太清楚。”汲光,“或许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精灵神不守舍,面露沉吟。
“话说回来,我叫拉图斯,一个四处旅行的外乡人。”汲光抬手,把自己的头盔取了下来,他甩甩头发,露出自己的模样,然后看着精灵,友好询问道:“你呢?”
精灵下意识看向汲光,随后又是一愣。
他看起来比刚刚还要走神。
汲光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纳闷地挥挥手:“喂?喂——”
“啊……我是巴尔德,永恒之森的巴尔德。”
金发的精灵说着,忍不住凑上前,他幽绿的眼眸眨也不眨看着汲光的黑夜之眼,随后语气惊叹:“刚刚就觉得你的眼睛里好像有星辰,果然不是错觉,小漂亮,你是黑夜的神眷吗?”
“……准确来说,我一开始应该是命运缇娜的神眷,或许,还有黑夜的赐福。”汲光说着,没忍住,往后挪了挪身体,拉开了距离,他皱眉:“还有,小漂亮是什么称呼?”
“命运和黑夜?”
巴尔德无视了汲光的反问,反而面露惊讶地喃喃自语:
“命运居然选了神眷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被双神一同赐福的神眷更加前所未闻……”
巴尔德笃定道:“那你应该背负着比我更了不得的使命吧?或许还和我一样,有得到什么额外的特殊能力?”
汲光张了张口,声音堵在喉咙,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转个弯:“……不好意思,我说不了。”
“是有限制吗?这也不奇怪。”巴尔德没有追问,只是感叹:“命运的神眷,果然和命运本身一样神秘。”
。
神眷背负着使命。
巴尔德对同为神眷的同胞有极大的耐心与天然的亲近,更别说,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汲光很快就后悔和人一起上路了。
……这家伙,三百岁的年纪全是虚的,是个十足的自来熟话痨。
“不好意思啊,我肋骨有点痛走不快,我魔力也还没恢复,如果不愁食物的话,我这几天攒攒魔力,到时候给我自己用个治疗术,就不用你撑着我了。”
“你说要多久?呃,快的话一星期,慢的话半个月?我魔力其实不多,就凑合用用,你看我也不像是法师吧哈哈……”
“不过,小骑士,你真的好小哦,你是人类吧?年纪应该不大,二十?那和刚出生的小宝宝有什么区别……哦,人类的二十岁已经成年了,我都忘了人类和精灵不一样,不过你这个年纪就成为神眷真了不起啊,唉,等等?你成年也就那么一点点大吗?”
“不是我说,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揣起来,唉呀,不是现在,现在做不到,没力气,站不稳——小漂亮,别抽走肩膀嘛,让我再搭一会,好痛好痛,肋骨要扎肚子里了!”
“……其实小小矮矮的也没什么不好,你看人家矮人族打起架也很凶很厉害,说到矮人,我以前有个矮人同僚,他晚上睡觉鼾声真的大,隔着三个帐篷都能听见,我们被吵得不行,最后去求助了战地法师,说真的,那时我真觉得静音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法术,还像去学来着,只不过最后忘了,我不太爱用魔法,咒语真难背啊……”
“提到法师,我现在会的那点魔法,还是小时候被长老逼着赶着和森林魔女学的,哇你不知道,魔女老师她超严格的,明明那么好看,但是性格究极冷漠,从来都对我没笑脸,当然,可能也和我学了十年才学会一个最基本的治愈术有关……唉干嘛非逼我学魔法呢。”
精灵一路絮絮叨叨。
汲光:“……”
汲光:“…………”
汲光双眼无神:“我还以为,精灵会是个举止优雅,性格矜持的种族呢……”
汲光耳朵被嗡嗡嗡吵了一路。
虽然巴尔德醒了,不再需要汲光背着,但被对方当人形拐杖搭着肩的汲光,还是被迫接受了百分之一百的唠叨攻击,被迫塞了一脑袋的唠叨话。
汲光叹气:
“不过看你用大剑,再想想你初见时砸我的动作与力气,想必也和优雅扯不上关系。”
“……那时候我脑子不太清楚,我还以为你是魔物,不好意思啊。”巴尔德讪讪道:“而且,精灵怎么就和优雅绑定了?这是刻板印象!虽然没有人类数量那么多规模那么大,但精灵族也是一个大族啊,怎么可能大家都是一个性格?那样也太无趣了,一个种族,内部当然得百花齐放,才会生机勃勃。”
巴尔德小臂骨折那只手搭在汲光的肩半撑着,另一只手拖着自己的大剑,在那振振有词:
“一部分精灵是比较优雅、讲究,但我是其中比较活泼好相处的,但我也可以优雅起来,比如……你想听歌吗?我可以给你唱生命圣诗,绝对不比其他精灵差。”
“不听?也对,圣诗好像有点严肃,年轻人可能不会喜欢,其实我还会唱市井的民谣,是我以前的同僚教的,那个听起来就热闹很多,我想想调子,噔噔噔哒哒哒……诶?小骑士?小勇者?小漂亮?别撒手——嗷,痛痛痛,骨头,我骨头!”
汲光:“……我应该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你可以叫汲光或拉图斯,哪个都好!”
“嗯嗯嗯好好好行行行,小骑士,你打哪来的啊?你长得真好看啊,样子很有异域风情噢,我没见过,战争爆发前,我其实经常旅行,早就把人族的城邦都逛过一遍了,但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特殊的长相,你家乡在哪啊?难不成是隐蔽的小镇?如果是隐蔽的小镇,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毕竟要尊重地方风俗……”
小骑士,小漂亮,小骑士,小漂亮……
巴尔德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把把两个词交替塞进了汲光脑子。明明不是自己名字,汲光却也被迫练就出一身听见就忍不住扭头的反应。
……
两天后。
在夜空中高悬的清冷满月,将月光倾撒在汲光水囊里的清澈潭水上,赋予了潭水奇迹般的治愈能力。
随后,汲光灌毒一样凶狠地把水灌到精灵嘴里:
“给我喝下去吧,你个自来熟的臭话痨,今天之后,别再拿我当拐杖了!”
巴尔德:“唔唔唔!?”
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