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养伤阶段不适合喝酒,但这话默林也不会愿意听。准确来说,墓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哪怕他们没有一个健康,各有各的不适。

毕竟,比起追求所谓的养生,在长久压力下难得拥有释放机会的人类,大多都更愿意选择损坏一点健康,去追求难得的快乐——这或许是智慧种族普遍的毛病,他们的心灵更容易生病,甚至有时候比身体的疾病还要致命。

而快乐就是心灵的良药。

尤其在这样的世道,那甚至比沙漠的泉水还要珍惜。

所以汲光并不扫兴,也不说什么伤不伤身体。他只是带上刚出炉的面包塞给默林和酒铺附近的其他人,弯起眼眸说:“喝酒哪能没有下酒菜啊。”

然后就顺利让所有来饮酒的人都伸出手拿起面包——或者自己去装点他们喜欢吃的东西过来,沉浸在吃喝的满足中。

汲光坐在了默林那张桌旁,随口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就一口咬在了热腾腾满是麦香味的面包上。面包在牙齿和唾液的作用下被嚼碎、软化,然后落入咕咕叫的胃袋。饥饿感消退,神经传来了满足的信号,让光顿时就舒坦了起来: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吃到热早餐。

这可太不容易了。

在酒铺小毯子上给人倒酒的,是一名提前白了发中年男人。他精神抖擞的拿起一个又一个杯子,从身后不同的酒桶酒缸中盛出提前开封的酒液——杯子是从各家各户拼凑出来的,大小款式都不统一,大部分是锡杯,小部分是木头杯——然后要么直接递给客人,要么再加点其他东西兑着再递出去。

“嘶,老杰克,你往我的酒里加了什么?”一人嘶的咂舌,扭头问。

杰克:“香料啊,这可是当年在哈尔什城邦很流行的喝法,我当初开的酒馆,好多人都喜欢点这个。”

“真的假的,哈尔什风味吗?我再尝尝……”那人再次喝了一口,又一阵龇牙咧嘴。

杰克后半句补充:“——虽然这里的香料不太一样,我放了很多平替的种类。”

刚过来拿酒喝的一人瞧见了,连连摇头,“杰克,我什么都不加,就要原原本本的葡萄酒。”

也有其他人很感兴趣:“杰克,你还会调制什么酒?我想要试试。”

阿纳托利选了默林的同款,不兑水,最纯粹的金阳酒。

墓场的酒基本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葡萄酒,酒精浓度在13%左右,大多是冬天用来给对酒精接受程度低的人群饮用取暖。

第二种是用北努巨森特有的金阳花酿造的酒,颜色是淡淡的香槟色,还有着特殊的花香气味,但酒精浓度却高达50%,相当辣人,一般人分到大约两升的小酒缸,就能兑水喝一个冬天了。当然也有完全不兑水,结果一缸完全不够用的,比如说默林和阿纳托利,这两人每年都是在冬季的三分之一就把酒用完,甚至出现过父子某一人提前喝完嘴馋把对方的酒也喝掉的先例。

阿纳托利还给汲光也拿了一杯。

汲光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皮肤也迅速染上了酒红。

汲光:“好……辣……”

作为一个比起酒更喜欢喝可乐奶茶的现代人,汲光被酒味刺激的龇牙咧嘴,随后颤颤巍巍看着那一大杯,他估摸得有个三四百毫升,感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太多了!”他看向拿酒来的阿纳托利:“这一杯下去,我得直接酒精中毒。”

“酒是没有毒的。”阿纳托利茫然回答。

“不,是可以喝死的,如果不顾自己的承受能力逞强喝下去,身体接受不了就会罢工,比如我。”汲光半月眼嘟囔:“这个量,我最多只能接受米酒,甜甜的,口感顺滑的,不会太辣喉咙的……”

“小孩口味。”闷不做声吃面包喝酒的默林一直在听,然后哼了一声,似乎在笑,并伸出手,把汲光杯子拿了过来,将三分之二都倒进了自己的杯里。

然后把剩下地给回汲光,说:“喏,去兑水吧,跟杰克说要甜的,我看到他刚刚给一位女士调了加蜂蜜的酒。”

“我就不能喝水吗?”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默林,面露嫌弃:

“老师,看你的样子也还会添杯吧?既然你都不介意我喝了一口,把三分之二都倒走了,干脆就全拿走算了。”

阿纳托利死死盯着默林的杯子,闻言又立即看向汲光那边。

他刚想说“我可以帮你喝”,默林就打断了:“哪有战士不喝酒的?”

年长的猎人不假思索道:“自己喝去,练练酒量。”

“……喝不喝酒和是不是战士,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吧!”汲光不服气地反驳,但还是拿起杯子,起身走向小酒摊。

他把杯子递过去,压低声音对杰克说想要加糖水。

没办法,汲光他不喜欢这个酒的味道。酒精太辣是一回事,风味口感也不好是另一回事。所以加糖兑水,是目前处理这两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水能稀释酒味,糖能让液体变得更加柔和顺口。

就是和默林说的那样,这似乎不太符合他人对一名战士、一名骑士的刻板印象。

在酒铺忙碌的灰白发男人有点意外地看着汲光。被这么注视的汲光顿时有点难为情,他揉了揉鼻尖,很不会隐藏心事的笑了笑。

于是杰克也笑了。

他接过酒杯,安慰道:“没事,小骑士,你才十五六岁吧?年纪小喝不了那么烈的酒也不奇怪。”

“……我已经二十岁了。”汲光干巴巴说。

杰克满脸不信。

“这些年时代倒退,十五六岁独当一面也不罕见,毕竟文明总是和时代挂钩的,盛世十五六岁可以是孩子,乱世又可以是战士。”

杰克说着,把加了蜂蜜水的酒递给汲光,言下之意,是暗示汲光不需要额外谎报年龄也有资格正常的喝酒。

汲光:“……”谢谢你啊。

汲光郁闷地坐回了位置。

总之。

……这个简陋的庆典,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热闹了起来。

说实话,庆典的项目并不算多。

本以为会不太耐玩,而实际上,几乎每个居民都渐渐放开心扉,不知不觉享受了一天。

他们喝酒,他们享用美食。

他们沉浸在舞者磕磕绊绊的舞蹈:金发的女人双脚满是黑红荆棘,她在粗糙的毛毯子缓慢的完成记忆中的动作,不够利索,不够有力,还有过于明显地喘气。但依旧不妨碍围观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他们在临时制作的扑克游戏与骰子比赛中沉沦:不赌钱,不赌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玩,输了就只需要用泥巴在脸上画只小狗,又或者在汲光的提议下玩大冒险,心惊胆战跑去敲艾伯塔的脑袋。

玩累了,就坐在一块休息。

他们彼此交谈,说起自己的事,哪怕一人说一段,也足以让他们畅谈消耗时间到黄昏。

“我其实也是苏萨人,和那个女舞者是同乡,她不认识我,但我以前在表演团见过她……她曾经是最好的舞者,舞蹈像是水面的天鹅,该死的诅咒毁了她的腿,当然,她刚刚起舞的模样依旧很美。”

“苏萨城的话,我记得已经毁了,原因好像是新马泽朝那发动了战争……”

“嗯,是的,因为苏萨的诅咒传播的太快了,有人逃亡,从诅咒无孔不入、几乎整座城都沦陷的苏萨,逃向了附近的新马泽,然后,新马泽的领主视为我们为瘟疫,认为是苏萨人的涌入加剧了他们城内的诅咒。”

“所以派了骑士团去屠城了吗?”

“……”说话的人捂着脸,他一声不吭,眼泪却掉了下来。

其他人叹气:“真可怕,真可怕啊。”

红了眼睛落泪的人继续道:“我逃出来了,但没能救下我的家人,我对苏萨最后的印象,只剩废墟,浓烟,和火,当然,还有尸体。”

“明明诅咒来源于森林……”

“那群家伙,不敢去闯满是魔物的森林深处,就只想锁城,只想把所有感染者杀掉。”

“我记得以前有个城邦,曾经派过骑士团去讨伐恶魔,好像是……哈尔什城邦?哈尔什骑士团?”

“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被恶魔或者魔物杀了吗?”

“谁知道呢?”

“杰克,调酒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哈尔什城邦的人,我去拿酒的时候,听他说了这事,他曾经在哈尔什开了酒馆。”

“还是不要问了,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件事的结果。”

“无论如何,起码恶魔现在死了。”

“恶魔死了,之后会好起来吗?”

“会吧,至少不会再继续恶化了吧?”

他们聊着,在这一刻,在庆典的促使下一点点揭露内心的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同病相怜的他们就好似一群抱团取暖的动物,互相鼓励、支持着,仅仅因为同样悲惨的彼此的存在,就足以安心。

日子会好起来吗?

至少,不会比过去差了吧?

每个人都这么期盼着。

下午的时候,被好多人敬酒的汲光,终于被兑了大量糖水的酒击败。

他满脸酒红的坐着发呆,脑袋罢了工,阿纳托利察觉到了。年轻的猎人连忙帮他挡酒,然后焦急让默林照看一下汲光,并自己抽空去找艾伯塔要醒酒药。

等待过程中,醉酒状态+3的汲光,好似迷糊间听见有人走上了墓场用地毯铺出来的小小舞台。

吟游诗人出身的男人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中间,他拨弄着怀里的竖琴,开口咏唱着神明的史诗: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一片混沌。

在那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一棵小小的树种发了芽。

树苗慢慢长大,最后孕育出了九个果子。】

【第一个果子,落地迸发出了无边的金光。

果壳化为了新生的太阳,果子内站起了顶天立地的灼目身影。那是光辉的长子,掌管曙光的拉拜。】

【第二枚果子,吞噬了被曙光驱散的黑暗。

果壳化为了皎洁的月亮,果子内走出了一道优雅平静的身影。那是第二位光辉神,披着银纱而来,掌管黑夜的穆特。】

【第三枚果子与第四枚果子,是一大一小相连的双生果。

它们同时落地,裂开的果壳化为了最初的绿意与春夏秋冬。】

【大果子走出了宛如树木般高大仁慈的身影。

那是掌管生命的第三位光辉神,带着绿叶王冠的维比娅。】

【小果子里飞出来了能居住在花朵里的娇小身影。

那是掌管四季的第四位光辉神,有着蜻蜓一般透明翅膀的维塔。】

【第五枚果子,落地掀起了风暴。】

初始巨龙吞食了自己的果壳,展翼飞上高空。那是第五位光辉神,掌管疾风的银龙米尔忒。】

【第六枚果子,果壳重得压碎了大地。】

果子内走出来的健美身影将果壳抛入裂渊,化作无边无际的洋流,洋流将碎裂的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那就是第六位光辉神,掌管海洋的欧西恩。】

【第七枚果子,果壳坚硬如钢铁】

【肌肉虬结的健壮身影硬生生敲碎果壳才得以出生,果壳化作了大地的矿山。那就是第七位光辉神,掌管锻造的伊恩。】

【第八枚果子,有着美妙的花纹。】

【裂开的果壳为白昼带来蓝天白云,为黑夜带来闪烁星光……从里面走出来的神明热衷将世界变得美丽,他是第八位光辉神,掌管艺术的克拉姆斯。】

【第九枚果子,是最朴素的果子。】

【它久久不曾破壳,让兄弟姐妹好一阵担心。】

【直到所有生命诞生,七大智慧种族都已经在大陆落地生根后,第九枚果子才在安静的昼夜交替间一点点裂开。】

【它的果壳化作灰烬消散,从中走出来的,是最神秘的第九位光辉神,掌管命运的无面缇娜。】

【自此,光辉的九柱神们集齐了。】

【他们是最互相信赖的兄弟姐妹,虽然有着不同的模样与职权,有着不同的喜好与乐趣,但唯一相同的是对世界的爱,是对我们的仁慈。】

【神明们协力合作,用自己的神力,一同创造了繁荣和平的黄金时代……】

在吟游诗人的曲调下,仿佛听了个睡前故事般,汲光慢慢陷入了沉眠。

第一天的庆典圆满落幕。

随后,来到了第二天。

换了一批人享受乐趣,换了一批人守卫家园,又换了一批人去经营铺子。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体验。

……

第二天,默林还是在喝酒,阿纳托利则是按照安排去看顾料理摊子。他似乎把汲光教他的烹饪技巧用了出来,以至于阿纳托利炖得那锅肉与骨头汤相当受欢迎。

至于汲光,今天则是负责带小孩:伊凡夫人在和其他人聊天,按耐不住的莉莎陪了奶奶一会,就打个招呼,去找汲光玩了。

哪怕是宿醉头还有点头痛,但汲光还是愿意打起精神,陪着小姑娘到处转悠。

汲光很欣慰看着她:小小的女孩今天穿了一条有点旧,但做工精致的墨绿色裙子,据说是她离开家前穿出来的。她的裙摆点缀着白色的花朵,波浪一样的红发顺着后背垂下,头上甚至还带着她曾经说要留给自己墓碑的花环。

汲光:“莉莎,你身体有好一点吗?”

莉莎:“嗯,为了庆典,艾伯塔先生连夜给好多人熬制了止痛药,就为了让我们能够好好享受这个活动。”

汲光:“这样啊,艾伯塔先生太可靠了。”

莉莎:“是的,不会因为身体不舒服错过庆典真的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庆典,果然很开心。”

红发的小姑娘快乐亲昵的牵着汲光的手。

她步子很慢很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一种与之前不同的轻快感。

“拉图斯哥哥,你之前不是说‘诅咒的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吗?”莉莎仰头看着他,还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扶了扶花环:“你真的说中了!你是奇迹吗?奶奶说,恶魔死了,这样我应该能活更长时间,所以我就把给墓碑预留的花环提前拿出来参加庆典——说不定它以后可以变成庆典花环,而不是墓碑花环!”

红发的小姑娘用软软的声音说个不停。

原本已经平静接受现实等待死亡降临的小孩,好似重新找回了这个年纪的活力,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期盼:

“拉图斯哥哥,你觉得墓场还能不能有下一次庆典呢?我总觉得是哥哥你的判断的话,会更有可能实现。”

“我好希望墓场的大家还能像今天这样一起玩,感觉大家都变得快乐了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我会努力再多活一会,毕竟,未来是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说不定会再有转机呢?”

“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够等到诅咒消散的日子。”

汲光耐心听着,然后蹲下来,看着她认真道:“会的,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汲光继续道:“所以,你要努力等到那一天。”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到这里。

莉莎笑得更加灿烂了。

……

忙碌到中午的阿纳托利,抽空去喝了个水。

他今天比过去所有日子都要忙,但也比过去所有日子都要充实——明明同样是在工作,但今天好像过得格外快,阿纳托利一回神,就发现今天的庆典又过了大半。

有好多人在夸赞阿纳托利的手艺。

不习惯的热情让阿纳托利被夸得有些无措,他解释这是拉图斯教自己的,然后继续开锅烹饪新的食物。但尽管如此,对他展露友好,表示夸赞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隔阂也好,误会也罢。

一个能交流的快乐契机,似乎能消融一切。

阿纳托利抽空喝水,难保不是因为扛不住热情,所以打算溜走一会冷静冷静。

而在短暂休息的过程中,阿纳托利因为阳光强度问题重新戴上的风帽下的灰蓝眼睛,再次去追寻汲光的位置。

然后,不知道多少次的久久停留在对方身上一动不动。

汲光正在和莉莎编花环。

因为兽潮的缘故,他们曾经给墓碑装点的花环有一部分被破坏了,所以,莉莎便邀请汲光和她一块再找找材料给它们补上。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看上去温馨美好。阿纳托利忍不住柔和下神情,脸上甚至带起了笑意。

来找孙女的伊凡夫人年纪大了,眼睛却还不错,他注意到了阿纳托利的目光,不由歪歪头,看向他视线的终点。

随后,年迈的老妇人讶然地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最后,露出了慈祥地笑容,不知去哪拿到了一束鲜艳的花。

伊凡夫人笑吟吟拍了拍猎人的后背。

阿纳托利猛然绷紧身体回头,然后顿住。

他困惑地看向伊凡夫人。

“给你。”伊凡夫人把花束递给他。

阿纳托利接过来,神情更加迷茫了,“……这是?”

伊凡夫人说:“那个叫拉图斯的孩子,应该很喜欢花。”

阿纳托利心一动,“所以?”

伊凡夫人眨眨眼:“所以,在这个墓场,还有比快乐地庆典更好述说心意的时机了吗?”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

白发的猎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手猛然摸向领口,摸了隔空——他没再戴围巾了——以至于他缺乏黑色素的雪白脸颊顿时被爆红的绯色所侵占,都没有东西可以遮挡。

阿纳托利只好僵硬地低头,用力拽了拽风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可同时,他又把花束小心又用力的搂住,丝毫没有将其塞回给老人的意思。

“我……会考虑的。”他终于期期艾艾开了口:“那个,呃,谢谢你,伊凡夫人。”

伊凡夫人摆摆手,笑眯眯地去找自己的孙女。

她把莉莎带回了家,明显给阿纳托利创造了机会。

可惜年轻的猎人没有做好准备,反而把花束藏起来,纠结挣扎了许久,扭头跑回了自己的岗位。

等一等。

再等一等。

现在也太突然了。

让我想想怎么开口,让我再润色一下语句。

明天吧。

明天的话,再……

身为一个猎人,阿纳托利头一回放弃了触手可及的机会。

第二日的庆典,依旧完美落幕。

所有人都恋恋不舍的在黄昏时刻回家,并期待着第三天的到来。

第三天,是庆典的最后一天。

而“最后”这个词,总是寓意着太多。

比如不舍,比如怀念。

又比如回光返照的希望小曲,终于迎来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