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并不喜欢经常性读档。
就像各种对话互动选择分支,就像初次狩猎的失败,只要剧情没有发展到他无法接受的状况,他都不会读档。
毕竟一周目,他没有什么追求完美通关的念头,只打算按照自己想法探索一遍。所以,他并不担心错过什么,也并不怎么好奇其他路线的发展——查漏补缺是下周目的事。
但有些剧情,汲光会竭尽所能的避免。
建筑损坏可以重建。
植物被扯断可以再生长。
可死亡就是真的死亡,没有所谓的重来。
有时候朋友也会吐槽干嘛对游戏NPC那么感同身受,汲光回复是那你上次干嘛因为自己追的电视剧死了哪个角色而嚎啕大哭。
人就是这样,在你认真去了解了另一个人的经历与故事后,总会因为同理心,而对其产生各种情绪。哪怕对方只是一面之缘,或者仅仅只是在网络有所了解,亦或者,那只是个人为编造的故事、一个虚拟的角色。
同理心,是一切美好品质的起源。
哪怕撇去所有感性因素——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刷满好感的NPC,花了好长时间呢,帮人编花环编了好久呢。啊,至于好感满没满他不知道,但怎么想也不会低。毕竟小姑娘会用稚嫩的声音喊他拉图斯哥哥,说超喜欢自己。
而且。
汲光想:我都已经决定了明天要往森林深处去探索,帮莉莎以及墓场其他人找到足够的恩惠了,现在当事人死掉了……是要怎么样!
最重要的是。
——我有尝试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被命运的神明赐福的年轻骑士,义无反顾踩着时间的洪流,回到了过去。
。
回档之后,汲光看了看自己的等级,不出意外,全部都被打回原形了。叹了口气,汲光重新冲出猎人小屋,心底第一想法,是必须要避免墓场围栏被突破。
总结了上次的经验,汲光直线奔向了默林。他想要直接和默林说这件事——虽然各式各样时空穿梭相关的影视作品,主人公把未来情报透露给同伴,大多数时候都会不被信任,但汲光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一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神明存在,本地的居民对特殊力量与状况接受良好,时光旅行或许并不稀奇。二是因为默林给人的印象足够可靠,哪怕心有怀疑,汲光也有八九分的把握确定对方会记在心上。
唯一的问题在于……远程哐哐点击人物,试图交互,却没有任何反应。
本以为是距离太远,所以汲光尝试靠近。但在一定距离后,系统仿佛知道汲光想干什么似的,直接在屏幕正中间跳出了一个红色警告。
【你无法以任何手段向他人透露未来的事。】
红色文字在屏幕上来回闪烁,充满了不祥的味道。
OK,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汲光啧了一声,思考了一会,选择往守夜人的方向跑。
“拉图斯?你什么时候……我们不是让你呆在屋里吗?”
阿纳托利似乎在繁忙中注意到了他,不由惊诧地提高嗓音,喊出了与上一个轮回一模一样的话。
汲光也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我来帮忙!”
然后就步伐轻盈、身形矫健地踏着石质的墙壁,翻身上了屋顶,和守夜人们一起呆在了高处。
……如果没办法通知默林或者阿纳托利的话,就只有他自己想办法了。
这次直接占据高位点,占据良好的视野。
然后在角鹿抵达之前,和之前一样,远程搭弓射箭,帮忙猎人们清理数量过多的魔物,把试图爬上来、翻墙过来的全部给射死,或者给打落。
优秀的命中率,让汲光身旁的守夜人都惊叹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守夜人们开始默默把自己的箭囊让给了汲光,而汲光也不推拒,继续马不停蹄重复拉弓的动作。
他一边焦心地思考要怎么避免围栏被破坏,一边趁此机会,在视野开阔的高处尽量地去击杀护栏外的魔物来升级。而这次的效率无疑比上一回高得多,因为魔物还没突破防守,都聚集在护栏外一处,以至于能非常轻易地瞄准。
【战斗分析中。】
【经验值+100。】
【经验值+100。】
……
【已自动升级。】
很快,汲光就刷到了回档之前的等级。
他原本还嫌弃过自动升级的设定不能随意分配点数,但现在看来,这似乎也有一定好处。比如说在这样的紧急事件里,不需要额外花费心思去操作,耐力条自然而然会随着升级而增长。
原本汲光顶多连射两箭就得缓一下,现在直接翻倍,能连射四箭才耗空体力。
估算着时间,汲光死死盯着漆黑的远方,在森林传来标志性的轰鸣,无数飞鸟开始腾空而逃,野兽濒临绝境的嘶喊也遥遥响起后,汲光就不再瞄准魔物,转而对向了远方。
“拉图斯先生?”守夜人不明所以。
汲光没有理会,只是抿着唇,脸上渗出冷汗,心跳如鼓地拉满了弦。
他忐忑不安:我的弓,要怎么才能杀死角鹿?
哪怕升了几级,力量点理论上有所提高,但弓能够提供的最大杀伤力,还是得取决于弓本身。哪怕是默林,也没法用40磅的弓打出180磅的威力。
所以,该怎么办好呢。
要尝试一下吗?
不,去尝试已知结局的事情,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如换个角度思考,哪怕不能击杀角鹿,其实也没关系。
汲光眯起眼,瞬间做好了决定,并当机立断,在眼熟的动物自远方狂奔而来的瞬间,松开了弓弦。
嗖!
箭精准刺穿了角鹿的腿。
嘶鸣的鹿顿时失去平衡倒下,身体翻滚着向前,然后堪堪停留在了围栏五米左右。
晚了一步翻身上来的默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地,他拍了拍汲光的肩头,沉声夸赞:
“干得好!”
汲光弯起了眼眉,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应该就不会被突破防守了吧?
汲光心情明朗了起来。
但不多时,再次发出不堪重负“吱呀”声响的铁刺栏,嘲笑了汲光过早的放松。
咔咔……咔咔咔……
仿佛见不到底,源源不断赶来的魔物,硬生生靠自杀式撞击,将围栏撞出了一个入口。
默林和阿纳托利都被震撼得睁大眼睛,头皮发麻。
阿纳托利:“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是整座森林的魔物都赶来了吗?这个数量也太离谱了!”
【就好像有什么驱使它们到来一样……】
汲光难以置信,他咬咬牙,回了档,反复尝试了八次,他才隐隐确信,以他目前的能力,恐怕无论如何都阻拦不了魔物的突破。
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哪怕不是那只因为横冲直撞的角鹿,随着时间推移,魔物自身也会靠数量弄出一个出入口,顶多是口子大小的区别。
汲光的心顿时凉了一片。
这到底要怎么才能赢?
这一轮,虽然暂时阻拦了袭击莉莎家的魔物,但最终还是因为防守突破后弓箭耗尽,三人不得以用刀冲入兽潮战斗,最终导致自身重伤。而失去了主力的猎人们,墓场的其他房屋,也迟早会和铁刺栏一样被冲破。
再次回档,汲光这回开局先去墓场的工房抱了一大堆的箭到屋顶,然后靠三人努力,拼死撑到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时间点。
——直到空中徘徊的猛禽,猝不及防俯冲撕裂了阿纳托利的半张脸。
重来!
这回汲光暗暗注意猛禽,本想要提前击落,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过于包庇空中的猎手。加上他有头部护甲,那只该死的鸟似乎不会优先袭击他,于是孤注一掷的把头甲取下来抛开——然后因为分心,汲光被一只从背后无声靠近的魔物撕裂了喉咙。
怪物可以被弓箭瞄准要害一击毙命,玩家自然也有同样的弱点。
再次回档……
重复,重复,重复。
第二十次回档。
汲光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在防守突破时,他选择留在地面。
“拉图斯!?”阿纳托利喊:“你在干什么?快点上屋顶来!”
不。
必须要有人去引诱魔物。
必须要有一个魔物能够捕杀到的人踩在大地上,才能让它们放弃攻击居民,尽可能的集中起来。
三人都待在高处,要么某一处房屋被看不到尽头的魔物锲而不舍的攻击而入侵,要么就是弓箭耗完,不得不开始近战,最终被淹没在数量中。
如果默林下去,或许能生存得更久。
如果阿纳托利下去,或许能短时间内杀死更多的魔物。
但——
无论如何,都打不了长久战。
汲光不能摸弓。
一是他击杀的速度不够快,二是他击杀的魔物种类有限。
小型的、脆弱的魔物,用直剑击杀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用弓箭,这简直是浪费资源。
这么一权衡,由汲光承担在地面的责任,就成为了最优的选择。
他负责拉扯兽群,并趁机杀死弱小的魔物。
而默林和阿纳托利,则是在高处击杀强大的魔物。
唯一的问题在于,猎人父子很难点头把这件事交给体型远没有他们强壮的汲光。
好几次,阿纳托利和默林都跟了下来,和汲光争执,最终导致回档。
最后汲光都快绝望了:
“拜托了啊,你们相信我——”
他声音都快喊得嘶哑了,浓郁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默林顿住了。
深肤色的猎人定定看着黑发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什么,最终,他点了头。
阿纳托利:“默林!?”
阿纳托利难以置信,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默林答应了什么?
让拉图斯去地面?
“执行命令,阿纳托利。”默林低声道。
阿纳托利不听,他立即就想要把汲光拽回来。
“不许下来!阿纳托利。”汲光仿佛早有预料,猛然回头盯住他。
他乌黑的眼眸像是燃烧着火苗,里头的热焰让阿纳托利缓缓停下动作。
为了吸引猛禽,汲光出门没再带头甲,这也让他的神情能够清晰被视觉敏锐的猎人们看见。
包括汲光眼底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意志,与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决策。
——汲光并非不自量力,也不是出于任何私欲而这么做的。
阿纳托利咬咬牙,几乎是从喉咙挤出声音来:“我知道了。”
汲光一愣,随之是狂喜。
怎么回事?
同样的话术,怎么就在这次回合生效了?
不明白,但不妨碍汲光立即原地存档,把这一刻定为轮回的新起点。
。
这个时刻,角鹿已被阻拦,而由魔物撞出来的出入口,大小有限。
它们进来需要时间,大体型的魔物更是如此。
所以,只要保证击杀效率能够和魔物进来的速度持平,就能确保墓场内部的魔物总数,在汲光能处理、周旋的范围。
要是能抓准时机减缓魔物的入侵速度,无疑能创造极好的喘息时间——就比如默林在大型魔物要闯进来时,将其一箭击杀,然后顺理成章用它的尸体堵住入口。
这并非一劳永逸,其他魔物会推挤、撕咬挡路的同类,重新打通通道。
但能毕竟能拖延一会,明确降低汲光的压力。
策略已经制定好。
剩下的,就交给彼此的能力了。
。
玩过ARPG类型游戏的玩家都知道,一对多的群战,普遍很难做好。
堆怪问题大多数情况带来的都是严重的游戏负体验,汲光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所改进,但在低等级的此时此刻,他是真的被这种战斗模式给恶心坏了。
死亡次数:50。
死亡次数:51。
死亡次数:77。
死亡次数:99。
靠死亡的轮回,摸透每一种魔物的弱点。
搞清楚那一种自己杀不了,得给猎人们创造机会;搞清楚哪一种能够一剑刺死,尽可能的无伤解决。
如何平衡体力条,如何保证伤势不影响行动。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最终打造了通往唯一胜利的桥梁。
。
汲光握着剑,冲进了兽潮。
猎杀!
猎杀!
用剑割断脖子,用剑刺穿心脏,哪怕身体被腐臭的血所覆盖,金属的护甲出现裂痕,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也绝不因此放缓脚步。
人类的视野范围有限,脑袋不动的情况下,水平范围只有124度,在注意力集中的状况,视野还会缩小,能被大脑集中处理的讯息只剩下约为五分之一。比起大部分动物来说,都要狭窄许多。
这就导致在被围攻时,会存在大量的视野盲区。
阿纳托利提心吊胆。
他唯恐汲光在斩杀面前的魔物时,被身后的魔物袭击。
最开始,阿纳托利还会不断冒冷汗。
后来,经验老道的猎人们渐渐发现,很多时候,那似乎并不是偶然,许多击杀的机会,是青年帮忙引诱出来的。
“你们只用杀大体格的魔物,剩下的交给我。”
汲光曾经这么说。
而事实也证明,这并非逞强的话语。
被神明选择、赐福的骑士——哪怕力气的确不大,哪怕常识的确匮乏,也必然会有他的特殊之处。
如今,阿纳托利后知后觉想:拉图斯的独特之处,就是那极高的战斗天赋、学习天赋,以及聪慧的作战策略吧?
想要一人对付这样的兽潮,光凭勇武是绝对不够的。
所以汲光利用起了地形,修长灵活的小腿轻易勾住建筑物二层墙面固定的那用于晾晒的支架,劲瘦的腰部扭动绷紧带起上身,堪堪避开下方的扑咬,让冲来的魔物们自己撞到一起,砰了个头骨开裂。
随后翻身站稳,连续不断的起跳与危险的猛兽拉开距离,重新落地清扫着被挤出中央的小型魔物,再次以自己吸引兽群集中……
他就像只狡猾的小鹿,靠那矫健的四肢飞檐走壁,将所有的猎食者都耍得团团转。
汲光固然没有默林与阿纳托利那么高大健硕的身形,可纤细带来的灵活,在此时此刻,似乎比庞大更加有用。
忽然,乌云密闭的天空终于散去了厚厚的云层,那被隐藏的明月露出了皎洁的本貌,将那清冷无形的白纱铺洒在了大地上。
在真正的月光面前,腰间小小灯盏的蓝光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仿佛得到了什么讯号,汲光毫不犹豫将剑刺入地面,随即把一直背着的弓——阿纳托利曾经好奇他为什么不丢掉,而是一直累赘背着的弓——稳稳拿在手中。
随后黑眸凌厉地抬起,将身上带着的唯一一支箭搭上,毫不在乎身旁最后一只魔物朝他露出的獠牙。
默林和阿纳托利默契地抬起弓,对准了魔物。
可汲光却反过来,将箭对准了阿纳托利的方向。
夜风吹来!
汲光乌亮的头发被吹起,不比明月高照的夜空逊色多少的双眸炯炯有神。
嗖!
嗖!
嗖!
三发箭几乎是同时离弦!
猎人们的箭矢同时击杀了汲光身旁的魔物,而汲光的箭矢,却是擦过阿纳托利的发梢,一把命中了他身后无声飞行的巨鸟。
“唳——”
在黑夜里无往不利的夜行鸟发出锋锐刺耳的尖啸,随后“咚”地坠落到地面。
不知何时满心满眼都被汲光吸引走的阿纳托利猛然回头,呼吸都停了一瞬,片刻,他又呆呆转回脑袋,在月辉之下,眨也不眨的与地面的黑发青年对视。
阿纳托利好像感受不到自己心脏的存在了。
就仿佛汲光那支箭命中的不是夜行的猛禽,而是他自己的心似的,并被贪婪地整个带走,以至于他急需用什么温暖、绮丽的新东西去填补,才能重新得到满足。
。
边缘墓场的土地,几乎要被无数的尸体和腐臭的血液所吞没。
来势汹涌的兽潮,正式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