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郑海洋终于脱掉了臃肿的棉大衣,今天他换了件棕色棉夹克,立领微微立起, 肩膀挺括有型,衬得他整个人都利索了不少, 瞧着就精神头十足。
他对着宿舍楼门厅那块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抬头捋了捋头发, 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宿管室的窗口问道,“您好,我找一下303的林小棠同志。”
最近这大半个月郑海洋实在是太忙了太忙了,不光是他忙,整个京城大饭店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沈德旺那事儿终于查清了, 牵扯出一堆破事儿, 光是做笔录、写报告、配合调查就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
要说沈德旺这个人胆子是真大啊!查出来的结果连郑海洋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两年他在采购时以次充好,虚报账目, 还勾结供应商侵吞公款,前前后后贪污了上千元, 怪不得平时张狂到没边, 那大奔头每天梳得溜光水滑的, 两人打从第一次见面起, 他就对这个人生不出好感来。
现在好了沈德旺不仅被他们饭店开除了, 还被判了三年, 这还是因为他认罪态度好,主动退赔了部分赃款,不然判得更重。
不止是沈德旺进去了, 连负责他们后勤的组长都受到了牵连,好在最后查出来他并没有和沈德旺勾结,只是管理失职,监督不力,最后被撤销了组长职务,还扣发了两个月工资,现在人也被调到别的岗位上去了。
卢经理呢,因为及时发现问题揪出了蛀虫,也算是功过相抵,这次才没有受到沈德旺这事儿的影响,昨天处理结果下来了,卢经理拿着文件看了半天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是后背都湿透了。
他私下跟郑海洋说了不少推心置腹的话,直说现在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啊,幸亏这次外国专家来了,郑海洋找了林小棠到饭店来帮忙,这才阴差阳错地发现了这事儿,要不然这盖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呢!
“真这么放任下去,还不知道那个贪得无厌的沈德旺到时候究竟会侵吞多少公款呢!”卢经理说这话时,脸色发白,那可真是想想就后脊梁骨发寒啊!幸好幸好!
卢经理对林小棠很是感激,听说军校那边的交流学习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他就想着让郑海洋过来看看林小棠最近有没有空,就算是不接受他们饭店的邀请,哪怕偶尔抽时间去交流交流也好啊!
“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去一趟,”卢经理拍着郑海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得表示表示,就算她不愿意来饭店工作,咱请人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也是应该的。”
郑海洋知道卢经理这是向林小棠示好,也是想维系住这条线,毕竟他不止一次表示林小棠是个人才,这样的人就算暂时不能到饭店来,那也得把关系处好了。
正好,他也有段日子没见林小棠了,老爷子前两天还老是念叨,“小棠最近怎么样了?自从过了年,这丫头只到家里来过一次,你要是得空就把人接回来坐坐,吃顿饭。”
郑老爷一边摆弄他的棋盘,一边说道,“你现在在这个饭店能做得这么稳当,应该多谢小棠,这次她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了,她虽然是妹妹,可比你强多了!你看看你做的那一件件一桩桩的,哪有一次靠谱的?”
郑老爷子喝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你再看看人家小棠,就去了你们饭店一次,不仅你们经理感激,就连外宾也逮着夸,这都是本事啊!哦,对了,人还顺带手就把你们饭店的那个贪污犯给揪出来了……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郑老爷子掀起眼皮看了眼瘫坐在沙发上的郑海洋,一脸嫌弃地摇摇头,“你啊,就是个没本事的!我听说严战人都回军区了,小棠和军校食堂炊事班的交流学习也结束了,怎么你们饭店还请不着人?你也上点心,不然就你们这拖拖沓沓的劲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整天也不知瞎忙活啥呢?”
郑海洋被噎了一下,差点没被口水呛着,这老爷子,怎么越老这嘴巴越毒呢?
他本来都不想理他爸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老爷子天天也不出门,不是在家喝茶下棋,就是去公园遛弯,他怎么知道这么多消息?
郑海洋舔着脸凑过去,好奇道,“爸,你怎么知道严战他们回军区了?谁跟你说的?”
郑老爷子在棋盘上自顾自放下一颗棋子,“啪”的一声脆响,他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大人的事情,你少打听,你能把你自个的事情管好就不错了。再说了,这都是军事机密,不该问的别问。”
郑海洋撇撇嘴,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从他二哥那里听说的,要不然这老爷子怎么会消息这么灵通。
不过,他爸说得对,他是得去找找小棠了。
宿管阿姨正坐在屋里织毛衣,深蓝色的毛线是她用攒了半年的布票跟人换的,她准备给小孙子织件薄毛衣,等到暖和天的时候正好穿。
听见有人问话,赵阿姨抬头一看,呦,这还来了个熟面孔,虽然今天这人没穿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但她可记得这张脸,浓眉大眼的,个头也挺高,今儿这夹克衫看起来可精神啊!
要说宿管阿姨对郑海洋印象还真是深,虽然叫不出人名字,可她愣是记住这号人,要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为什么赵阿姨单单记住了郑海洋呢?
那当然是因为他点儿太背了,这个倒霉蛋每次来找林小棠,十次有九次都刚好错开了,就是这么寸。
“同志,你找小棠啊?”赵阿姨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语气熟稔道,“她们农学系去公社劳动去了,月初就下乡了,说是要去半个月呢!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连铺盖卷儿都带上了,跟搬家似的!”
“啥?下乡了?”
郑海洋揣着兜悻悻地从宿管室出来,刚走出宿舍楼就刮过来一阵冷风,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三月的天真像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这鬼天气!”
郑海洋赶紧把棉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小声抱怨着,“怎么一会儿又降温了?刚脱了大衣,又得穿回来……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暖和起来,真是冷死个人。”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快步往外走。
京大的郑海洋被冻得缩了缩脖子,而此时的红星农场的林小棠已经热得冒汗了。
她正蹲在地头用小铲子取土样,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觉得冷,所以她就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外面套了件蓝布上衣,半晌午的太阳暖融融地挂在天上,直晒得人后背发烫。
林小棠解开扣子稍微透透气,抬头一看,班里的男同学们已经热得不行了,一个个直接把棉袄脱了随手就搭在地头的槐树枝上。
“王铁山!刘建国!你们这要是感冒了,回头我们可不帮你们熬药。”袁彩霞擦了擦额上的汗,冲着那边大声喊道,“到时候你们就难受去吧!”
袁彩霞也热啊,不过她可不敢脱棉袄,前两天顾翠儿只脱了一会儿,结果迎面吹了阵风,回去就鼻塞了,嗓子也哑了,还好小棠及时给她煮了姜汤才压下去。
刘建国抹了把汗,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放心!我们就是感冒了也比你们女同志抗造,这点小风小浪的,咱的身体壮实着呢!”
“就是,”王铁山也直起腰喊话,“你看看你们,穿得跟粽子似的,能抡得动锄头吗?”
他说着又抡起锄头,“嘿”一声砸进地里,少了棉袄的束缚,农学系的男同学干脆甩开膀子,一锄头接一锄头,干得特别起劲儿。
旁边的社员们看着这些学生娃都忍不住笑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社员擦了把汗,看了眼抡锄头的学生,眯着眼睛笑道,“你瞅瞅这些娃还真能吃苦,这盐碱地咱们这些老家伙刨起来都硌手,他们倒是一点不嫌累。”
旁边的社员也笑着点头,“可不嘛!昨天那小子还跟我比赛锄地呢!我干了半辈子农活差点没比过他,果然是一股子牛劲儿!”
刘建国听见这话,露出一口大白牙,“大爷,我们是来公社劳动的,就是要向你们学习把地种好,咱们肯定不怕苦,不怕累。”
旁边的大爷也笑眯眯地接话,“我们大队长说你们可懂种地的学问了,有了你们这些大学生的指导啊,咱们今年的收成肯定差不了。”
总是在课堂上抓耳挠腮的刘建国到了公社,那简直就像是老虎归山似的,如鱼得水的很,干活就属他最拿手,昨天就是他跟社员们比赛锄地,一口气刨了半亩地,脸不红气不喘,把几个年轻社员都比下去了。
等到休息的时候,同学们就凑到地头的大槐树底下歇脚,但休息归休息,工作还得继续,他们除了跟着社员们一起干活,还得测测这盐碱地里头到底有多少碱,这样才能对症下药。
林小棠已经将不同位置取来的土分别放进土样盒里,然后又拿起玻璃瓶取了点试剂小心翼翼地滴在土样上,原本黄褐色的土样接触到试剂,瞬间就变成了粉红色。
“大家看,”林小棠把土样盒举起来,让围过来的社员们都能看见,“这颜色越红,说明碱度越高,咱们这块地碱度不低,先得排盐,再种绿肥,最后才能种庄稼。”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休息的社员们都抻着脖子看,有几个年轻社员干脆蹲坐在地上盯着那个小盒子瞧,一脸的稀奇。
有老社员皱着眉头问,“小林同志,这排盐咱们知道就是挖沟引水,可这绿肥是啥?这盐碱地还能种那玩意?”
他们这些老庄稼把式种了一辈子地了,自然知道盐碱地难伺候,不仅庄稼不爱长,就连杂草都稀稀拉拉的,种绿肥?听都没听说过。
王铁山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大爷,您看,绿肥就是这个,咱们到时候把这个苜蓿籽种下去,等它长到半人高,赶在开花前就翻进土里,这样不仅能肥地,还能压碱,咱们要是连续翻压两到三次,这地肯定就能变疏松,等到来年咱们再种上小麦,保准比往年长势要好得多!”
见大家伙听的认真,同学们又趁机说起施肥的事儿,袁彩霞拿着一本小册子,说得头头是道的,“这小麦返青时要施氮肥,能让麦苗长得更壮实,拔节的时候要施磷钾肥,搭配少量氮肥,这样不仅可以促进茎秆粗壮,还能防止倒伏……而且咱们也不能光施化肥,要和农家肥结合起来,这样土才会越来越肥,也不会板结。”
她说得通俗易懂,连旁边不识字的老太太都听明白了,她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以前咱们就知道傻施肥,一窝蜂地往地里倒,结果这地越种越瘦呢!”
也有社员兴奋地拍大腿,“对对对!之前县里的技术员也这么说来着,他们还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拔节磷钾壮秆穗……其他的我都没记住,听完就给忘了。咱们种地就是全凭经验,我爹说怎么种就怎么种,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可真是长见识了。”
正说着,有那年轻的社员瞅着空隙凑过来,笑嘻嘻的插科打诨,“小林同志,你们今儿中午打算做什么好吃的?刚刚看你们又挑了不少野菜呢?”
这话一出,刚才还认真听讲的社员们眼睛都亮了,也不怪他们好奇,这些学生娃娃来了几天了,别的先不说,那做饭手艺真是好得很,那香味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隔老远就能闻见了。
昨天他们吃的是大铁锅贴饼子,不少社员都瞧见了,说是那饼子烤得焦黄酥脆的,底下还有一层脆壳,看着就比他们平时吃的贴饼子香呢!不少小孩儿都蹲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最后还是被大人们给拎回家了。
不少婶子听到这也凑近了,她们还把那些馋嘴的男社员往边上赶了赶,笑骂道,“去去去,你们听了是会做,还是咋滴?一天天就知道张嘴吃,我们听听说不定还能学两招呢!”
男社员们被赶也不恼,嘿嘿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但耳朵还竖着,他们怎么不会了?那不是懒得做嘛,再说了,这听听也能解解馋啊!
要说刚开始大队长通知说京大的学生要来公社劳动,社员们个个心里都打鼓呢!
他们担心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娃不能吃苦,别干不了两天就哭爹喊娘的,再就是发愁这么多人来了怎么吃饭?一下子多了这么张嘴,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这可咋整?
社员们还私下商量,不行的话,那就派两个人,每天轮流到他们学生点给他们做饭,总不能眼看着人家饿肚子啊!
结果是万万没想到,这些学生娃娃可真是能耐,人家不仅吃得饱饱的,还吃得有滋有味,同样是玉米稀饭,人家煮出来那就是格外的香!
后来大家熟悉了,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做饭的那个小林同志煮稀饭的时候还撒了把炒过的黄豆粉,说是这样营养更丰富,味道也更香,那可不是香嘛!大家伙都闻见了。
别说社员们闻着味儿馋嘴了,就连农学系的同学们也是吃了这顿想下顿,就没个吃够的时候,要说到红星公社来劳动,最让他们满意的那自然是林小棠亲手做的饭菜了,就算是玉米面窝头,同学们也能吃得香喷喷的。
这会儿听到婶子们问话,顾翠儿抢着说道,“婶子,咱们今天中午吃野菜窝窝头,又有菜又有饭,一锅出省事了。”
上午干活的时候大家可攒了不少野菜,刚开春的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来,不管是荠菜还是麦蒿,瞧着绿油油的,鲜嫩得不得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小棠就跟大家交待了,“要是野菜攒的多,咱们就吃一顿野菜窝窝头,要是不多点,那咱们还是凉拌。”
前几天刚吃过凉拌野菜的同学们还真是有点儿馋这口了,三月的野菜刚冒头,听小班长说这时候的野菜不仅胃口好,还能增加维生素呢!
忙活了一上午,同学们们和社员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到日头渐渐偏高了,大家终于扛着锄头说说笑笑下工了。
下乡支农的同学们住在村口腾出来的几间茅草屋里,这房子原先是生产队的仓库,后来用不着了就一直空着,这次学生们下乡来,大队长特意让人打扫出来,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特别宽敞。
院门口的土灶台还是林小棠亲自指挥大家动手搭起来的呢!之前她可没少看队长他们垒灶,对这活儿早就门清了,忙活了一下午就搭出来个像模像样的灶台了。
农学系的同学们除了吃饭积极,做饭也是很活跃的,每天下工回来,不用小班长招呼,大家就自动分工,摘菜的摘菜,洗菜的洗菜,男同学负责生火烧水,女同学负责和面切菜,为了能早点吃上饭,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更是如此,一听要吃野菜团子,大家动作更快了,刘建国和王铁山抢着去挑水,于巧华和袁彩霞她们蹲在井边洗野菜。
水开以后,林小棠把洗干净的荠菜和麦嵩先用沸水焯烫一下,去去苦涩味,然后捞出来过凉水,这样颜色更鲜亮,林小棠捋起袖子用力攥干水分后剁成碎末。
野菜处理好了就开始和面,玉米面占个七八成,野菜占个两三成,菜也不是越多越好,太多了面团不容易捏成型,林小棠还添了碗高粱面进去,增加点嚼劲,接着又撒了点碱面,最后再加少许盐提个味,干活儿的人吃起来更有劲儿。
将玉米面和野菜碎放入大盆里,少量多次的加入温水反复揉拌,直到野菜碎完全融入面粉中,面团也慢慢变成暗黄色,里头还夹杂着不少翠绿的碎叶子,等到不粘手能捏成团就可以了。
“好了,”林小棠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咱们可以捏窝头了。”
双手沾点儿水揪起一团面,先团一团,然后在底部捅个洞,一边转一边捏,很快就捏成上尖下圆,底部中空的窝头形状,这样的窝头受热更均匀,不仅熟得快,蒸起来也更省柴火。
为了早点吃上饭,同学们洗了手呼啦一下子全围过来,大家刚开始捏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太扁,有的太厚,有的洞又掏的太大了差点散架,多捏几个才渐渐就有了模样。
大铁锅的水烧开后,在蒸笼里铺上一层洗干净的玉米叶,然后将捏好的窝头一个个摆进去,中间留少许空隙,防止蒸的时候窝头膨起来粘在一起。
盖上锅盖,灶膛里添足柴火,大火蒸个二十分钟左右就好了。
蒸笼刚冒热气,浓郁的玉米香就直冲鼻子,不同于往常的玉米窝头,今天的窝头还混着荠菜的清香味,还有淡淡的高粱面的香气,醇厚的粮食香气混着野菜的清爽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无事可干的同学们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蒸笼,感觉更饿了。
刘建国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又叫了一声,“真香啊……这可比我妈蒸的窝头香多了!”
袁彩霞笑话他,“阿姨要是听见这话该伤心了。”
“不会不会,”刘建国不错眼的盯着蒸笼,笑着摆摆手,“我妈要是尝了小班长做的窝头肯定也会这么说!”
终于林小棠掀开锅盖,吹散扑面而来的热气,一大锅暗黄色的野菜窝窝头就映入同学们眼底,上面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色野菜碎,林小棠用筷子夹起一个瞧了瞧,弹性十足,看着就馋人。
刚出锅的窝窝头还烫手呢,刘建国就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拿,结果被烫得直甩手,“哎呦!烫烫烫!”
“活该!”顾翠儿笑他,“心急吃不了热窝头!”
刘建国也不恼,他左右手飞快地倒腾着滚烫的窝头,终于等它稍微凉了点,一口咬下了窝头的尖尖。
淡淡的玉米甜香味在嘴里散开,紧接着荠菜的清香就冒了出来,野菜的鲜嫩中和了粗粮的干涩,淡淡的盐味更是多了几分层次,碱香也让窝头的口感吃起来更松软。
“唔,好吃!”刘建国含糊不清地感叹着,话音刚落又咬了一大口。
蒸好的野菜窝窝头被装进粗瓷盆里,刚端到大木桌上,同学们就等不及地围了过来。
王铁山笑道咬了口窝头,“大队长说这三月的野菜可是稀罕物,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都靠着这点野菜添点绿呢,咱们也尝尝红星公社的野菜窝窝头。”
于巧华吃得连连点头,“好吃,这可比学校食堂做得纯玉米窝窝头香多了,这个荠菜确实清香,这口感比杂粮馒头还有筋道呢!”
旁边的袁彩霞是会吃的,她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夹了点雪里蕻放进窝窝里,一口咬下去,咸菜和窝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别提多下饭了。
她一边嚼一边说,“这野菜窝窝头配上小棠炒得这个雪里蕻,真是不错!这窝头我要是放开胃口,吃上三四个都不成问题!”
“那是因为你上午好好干活儿了,”刘建国揶揄道,“今儿肯定是没有偷懒,不然哪来这么好的胃口?”
“谁偷懒了,我上午锄了整整一垄地呢!”袁彩霞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我上午挖的野菜比你都多,我们女同志都没有休息,一直在挑荠菜,不信你问小棠。”
“是是是,你厉害!”刘建国随手把窝头全塞进嘴里,笑着认怂。
其他人根本顾不上说话,大家早就饿得不行了,此时大口吃着窝头,就着辣丝丝的雪里蕻,然后再喝上一口白菜汤,呼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的不得了。
隔壁的社员家也正吃着饭,桌上的饭菜也很简单,玉米糊糊和一碗咸菜疙瘩,还有几个黑面馍馍。
饭桌上的中年大叔一边吃饭,一边使劲嗅了嗅鼻子,眼睛还往外头瞟了几眼,“这些学生们估计也吃饭了……我都闻着香味了,听说他们今天吃得是野菜窝窝头,闻着可真香啊,咱们明天也吃窝头吧?”
“你要是能挑着野菜我就给你做,不过我的手艺可赶不上那小林同志,”那婶子把馍馍掰开夹了点咸菜进去,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这才含糊道,“那小同志年纪不大,手艺是真不错,听说人还是部队的炊事员呢,咱可比不了。”
中年大叔忍不住又嗅了嗅鼻子,半开玩笑的问道,“你说,我要是这会儿过去学生点转悠一圈,能和他们讨个窝头尝尝不?”
“你可赶紧吃饭吧!”那婶子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吃了饭还得下地干活呢!有那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这饭都快吃完了,就没见过你这么嘴馋的,还跟人家学生讨吃的,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香味确实馋人,这是吃得野菜窝窝头吗?
旁边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模样,他正端着碗喝糊糊,之前他可没少循着香味去村口那围观,想起小林姐姐她们给的那个贴饼子,可真脆真好吃啊!
他放下碗,眨巴着眼睛问道,“妈,我也觉得小林姐姐做的窝窝头闻着好香啊!回头我得问问小林姐姐,我能不能带着口粮去他们那吃饭?我吃得不多……就只吃一小碗。”
那婶子“噗嗤”笑出声来,她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你想得美!人家是来劳动的又不是来开饭馆的,赶紧吃你的饭,别跟着瞎起哄。”
林小棠他们可不知道社员家里的热闹话,他们连着蒸了两大锅窝窝头都被抢完了,干了活儿的同学们胃口那是一个比一个好,就连那一大锅白菜汤也被喝得一滴不剩。
顾翠儿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叹了口气,“要是天天都能吃上小棠你做的饭,我愿意一直在公社待着。”
“你想得美,”袁彩霞推了推她,笑道,“咱们是来劳动的,可不是来享福的,再说了,过两天咱们就该回学校了。”
红星公社的同学们吃得是热火朝天的,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大家就照例扛上锄头跟着社员们一起去下地。
他们每天忙忙碌碌的,忙着下地干活,忙着学习讨论,忙着和社员们宣传科学种田,当然啦,忙碌之余,他们还可以吃着小班长变着花样做出来的饭菜,野菜窝窝头、玉米糁饭、炒野菜、红薯粥……
虽然下乡的伙食可能不如学校食堂来得丰盛,同学们来了这么久也没吃上一口肉,不过大家不仅没瘦,反而变得更壮实了点。
他们每天扛着锄头满地跑,而学校里的同学们就掰着手指头等着林小棠了,大家暗暗嘀咕,这都连着两周没吃上她做得特色菜了。
虽然罗主任说特色菜是京大食堂的招牌,不能断,林小棠不在学校,那就由孙师傅他们顶上,但这味道……总觉得缺点啥?
红烧肉不够红亮,那糖色炒得也不到位,酸菜炖粉条更是不够酸爽,火候掌握得差了点,就连最简单的白菜豆腐汤都少了那么一点鲜灵劲儿。
同学们吃着吃着,总有那嘴刁的,吃一口就能尝出来,“今儿这菜又不是小棠同志做的。”
“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对,”有同学摇头晃脑的评价,“小棠同志做的菜有股子鲜活劲儿,吃了还想吃,孙师傅做的也好吃,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这话说的玄乎,但大家都跟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
不过饭总是要吃的,但同学们私下里的议论可不少。
“小棠同志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都两周没吃到她做的菜了,馋得慌!”
“听说她们系去公社劳动了,说是半个月,这都十五号了,应该快了吧?”
“肯定快了!坚持住!”
半个多月的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等到林小棠他们农学系的同学从红星公社回来时,感觉校园里都大变样了,教学楼旁边的玉兰树已经开满了枝头,新长出来的新叶趁得雪白的玉兰花素雅又清新。
林小棠她们一行人背着行李,提着包裹,说说笑笑地往宿舍楼走,刚走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哎呦,你们总算回来了!来来来,这儿有你们不少信呢,还有包裹,这半个月可攒了不少,我都给你们收着呢!”
赵阿姨打量着眼前这群姑娘,忍不住笑道,“瞧着瘦了点,这一趟可吃了不少苦吧?”
林小棠放下行李,笑着摇摇头,“赵阿姨,我们可没吃苦,社员同志可照顾我们了,又是给我们熏屋子,又是给我们送菜送粮,而且我们还吃了不少新冒头的野菜呢,同学们都不想回来了!”
袁彩霞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咱们还有不少野菜没吃着呢,听说马齿苋包包子可鲜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可得好好尝一尝。”
赵阿姨看她们精神头这么好,知道她们在公社过得不错,她指着靠墙的大包裹对林小棠笑说,“喏,那个大包裹是你的,我掂着可不轻,估计又是你那些战友给寄来的,他们可真不错,隔三差五就给你寄东西。”
终于回到宿舍,大家刚把东西丢下就累得瘫在了床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程,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小棠放下包裹没急着休息,她慢慢翻看着手里的信件,有老家寄来的,也有老王班长寄来的,有沈姐姐寄来的,还有雷勇他们寄来的……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封信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可那利落的字迹看起来很眼熟啊,定睛一看,落款是……严战。
林小棠愣了一下,队长竟然给她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