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食堂新学期准备的第一道硬菜就是焦溜丸子, 林小棠选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她没有把肉剁成肉糜,而是稍微留了一点儿嚼头, 处理好的肉馅里磕入几个鸡蛋,加入少许盐、一点点提味的胡椒粉, 再淋上咸鲜的酱油,少量多次往肉馅里加入提前泡好的葱姜水, 顺着一个方向耐心地搅打上劲儿。
油温后,挤成一个个大小均匀地肉丸子下锅,小火慢炸,一大盆肉馅很快就变成一颗颗圆滚滚的肉丸子,厨房的油香味也越来越浓郁, 炸到丸子通体金黄酥脆, 捞出来时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锅里留少许底油, 放入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瓣, 小火煸炒出香味,接着倒入泡发好的小朵黑木耳, 快速翻炒几下,然后倒入提前调好的芡汁, 等到酱汁浓稠透亮时, 把炸好的丸子全部倒回锅中。
肉丸子和滚烫的芡汁相遇, 顿时激起一阵浓烈的香气, 快速翻炒, 让各种复合的味道包裹住丸子, 最后撒上胡萝卜片和洋葱片,再翻炒几下,让配菜也沾上些许酱汁的味道。
满屋的酸甜焦香气霸道得四处扩散, 瞬间盖住了食堂里其他饭菜的味道,勾得排队的同学们不由伸长了脖子。
窗口前的袁彩霞、于巧华和茅玲玲三人终于打好了饭,等到大家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那真是一点儿斯文也顾不上了,迫不及待地就开吃。
袁彩霞夹起还在冒热气的丸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轻响,被芡汁包裹的外壳微微酥脆,里头的肉馅却鲜嫩多汁,嚼起来弹性十足,入口还带着葱姜的清香,外面那层酸甜适口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丸子,每一口都特别的满足。
“唔……好吃!”袁彩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幸福地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于巧华也在吃,而且吃得格外仔细,她一边吃一边端详咬开的肉丸,“奇怪,这个丸子到底怎么做的?”她小声嘀咕,“外头这层壳脆脆的,脆中还带点韧劲,里头还有汁水……这肉馅一点儿也不软塌塌的,嚼着特有劲儿。”
她把剩下的丸子塞进嘴里,忍不住感叹,“关键是这酱汁的味儿调得真好,挂得还这么匀,酸酸甜甜太开胃了,这要是能敞开肚皮吃,我感觉我都能吃掉一盆啊!”
“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做的,”袁彩霞笑着摇摇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第二个丸子了,“反正我看小棠做菜总感觉特别简单,可那味道别人轻易学不来,只要是她做的菜,总是吃了这顿想下顿,让人念念不忘的。”
茅玲玲没说话,自从落座后,那筷子真是一刻也没停过,她平时吃饭最是细嚼慢咽,讲究个斯斯文文,可今天却吃得有点急赤白脸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不断咀嚼着,一会儿工夫她就吃了小半碗。
终于等到胃里有了底,她这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
茅玲玲是京城本地人,所以是今天早上才返校的,没想到过年在家懒散惯了,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结果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出门了,刚刚还排着队呢,闻着这满食堂的饭香味真是把她给馋得够呛,这会儿吃到嘴里,只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袁彩霞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理解,理解!你没听好多返校的同学们讨论嘛,说是在家呆了几天,真是做梦都想吃食堂这一口特色菜。”她可是知道的,小棠的手艺从来就不会让人失望,看看那些留校过年的同学们有多满意就知道啦!
“那可不,我们过年的时候,天天不是萝卜就是白菜的,虽然也变着花样做,可哪有咱们食堂的有滋味,这会儿吃到这样的美味,我可真是差点感动得哭出来,”于巧华难得开起了玩笑。
茅玲玲也连连点头,“就是,你们不觉得这酱汁调得特别好吃嘛?猪肉这样做可真是好吃太多了,想想以前做的红烧肉,一股子猪腥味,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法比。”
“岂止是猪肉变好吃了,”袁彩霞嘴里塞得满满的,闻言连忙费力地咽下去,这才腾出空来说话,“你们发现没?不仅丸子肉香味十足,就这洋葱片也变得爽口清甜了,木耳弹牙入味,胡萝卜片也脆甜脆甜的,沾了酸甜汁的配菜通通都变得更好吃了,整道菜怎么吃都吃不腻。”
三个姑娘边吃边讨论,食堂里像她们这样赞不绝口的同学不在少数,新学期的这道焦溜丸子迅速成了大家口耳相传的新谈资。
后厨里的孙师傅也夹了一个丸子送进嘴里,酸甜的酱汁混着肉香在口腔里四溢,他嚼了两口,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嗯,小棠这手艺真不错!”
他咂咂嘴,回味道,“这可比我前两年在饭店吃过的招牌焦溜丸子还要好吃呢,酸得开胃,甜得不腻,这糖醋汁的比例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啊!”他说的饭店是前门大街那家老字号,他去吃过一次,当时觉得已经是顶好的了,可跟小棠这个比,竟然还差了点意思。
葛师傅也夹起一个丸子,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热油炸出来的焦香混着酸甜气勾得人舌下生津,咬开这还带着锅气的丸子,咸鲜托底,汁水丰盈,他慢慢咀嚼着,忍不住啧了啧嘴,“外焦里嫩,酱汁透亮,味儿也调得正,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这可是正经老师傅的路子,小棠的手艺确实不赖,不赖。”
庞师傅也夹了一个仔细品尝,不得不说,确实是好吃,肥瘦比例刚刚好,嚼起来不柴不腻,内里的肉馅也紧实弹牙,肉末的口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肉糜,整个丸子鲜嫩又多汁,确实比他以前做得好吃太多了。
他嚼着好吃的丸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旁边的孙师傅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闷头吃饭的庞师傅,笑问,“这焦溜丸子怎么样?”
庞师傅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挺……挺好吃的。”他虽然做菜手艺不精,可好坏还是会品的,这丸子色香味俱全,无可挑剔,怎么会不好吃呢?
孙师傅没想到庞师傅这次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小棠做得好吃,虽然语气还有点别扭,但比起以前那种阴阳怪气的态度,可真是判若两人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不过孙师傅还是乐于见到这种改变的。
他拍了拍庞师傅肩膀,“我也觉得挺好吃的,那咱们回头好好问问小棠,这糖醋汁她到底是怎么调的,这焦溜丸子酸得清爽不呛人,甜得柔和又不腻歪,咱们也得学一学了。不然每次食堂好不容易弄来点猪肉,咱们除了猪肉炖土豆就是猪肉炖白菜粉条,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一点新花样也没有,同学们吃着也腻,咱们自己看着也愁。”
庞师傅没立刻应声,但他心里其实也认同孙师傅的话,他都吃完那个丸子了,嘴里还留着一股子油香和酸甜的余味儿,真是越咂摸越有滋味。
别的不说,就林小棠这一手调汁的手艺,就算他再学两年,三年,能赶得上人家吗?庞师傅沮丧的耷拉着脑袋,就算是不想承认,可这手艺,他真是差得太远了,哎!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新的学期在焦溜丸子的余香中正式拉开了序幕,同学们的学习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农学系一班的化学课却换上了临时的代课老师。
听说夏老师住院了,作为班长,林小棠下了课就去找班主任唐老师了解情况,这才知道夏老师过年期间做了个骨刺手术。
唐老师叹了口气,“他那腿脚是老毛病了,这都好多年了,以前疼起来也是钻心的疼,可他总是硬扛着,说是走两步活动活动就好了,没啥大毛病,死活不肯去医院。这人啊,倔得很!”
他摇摇头,无奈道,“估计是年关的时候受了点寒,起初说是有点炎症,结果没两天就红肿得厉害了,他一开始还想跟以前那样吃点止疼药熬过去就好了,没成想越来越严重了,听说最后那腿都伸不直了,蜷也蜷不起来,疼得人直冒冷汗,家里人这才硬是把他给抬到医院去了,医生当场就把人留在医院了,说是必须手术,不然怕是更麻烦。”
“唐老师,”林小棠想了想,开口问道,“您知道夏老师在哪个医院吗?同学们知道他住院的事儿都想去医院看看。”
虽然夏老头平时对大家严格的要死,大家只要看到他一言不发的眼神就开始发怵,老大的人了,腿肚子还会打颤,可听说他住院了,同学们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
毕竟夏老师严是真的严,一点水分都不带掺假的,但他对大家也是真的很负责,只是说话向来硬邦邦的,从来不会说软话,这小老头就是这么个怪脾气。
“小班长,那咱们去看夏老头,总不至于空着手去吧?”王铁山作为班上的老大哥,人情世故比年轻些的同学懂得多些。
“要不,咱们给夏老头带点咱们的化学作业?”刘建国眼珠一转,出了个馊主意,他促狭的笑道,“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给咱们批改批改,就当是病中消遣了,说不定他一高兴,病就好得快了呢!”
“你可拉倒吧,刘建国!”袁彩霞立刻笑话他,“你要是真把作业带去,说不定正好顺了夏老师的心意呢!他当场就能坐起来,一边输液一边提问你元素周期表和化学反应式,就你那点水平,我都怕你紧张的直接晕在人家医院里,那才叫丢人丢到病房去了呢!”
谁都知道,刘建国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化学课,一见化学公式就头疼。
刘建国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发愁道,“那……那咱们买点什么呢?”
“那不如我们凑份子去供销社买点什么营养品带过去?”于巧华建议道。
“那样的话,估计夏老师肯定更不会收的,那老头有多犟你们还不知道吗?到时候在医院再把我们训一顿,那多丢脸啊?我看咱们那不是是去探病而是去找骂的了?”陈敏推了推眼镜猜测道。
大家一想确实如此,以夏老师那脾气,送东西过去大概率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而且还要挨好几顿数落,一时间众人都拿不定主意了,纷纷陷入沉思。
林小棠看着大家苦恼的样子,眼睛一亮,忽然抿嘴笑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说不定能让他乖乖地把咱们带过去的东西收下来。”
“什么办法?”大家齐声问。
林小棠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课间的时候,林小棠又去找了趟唐老师,这次不仅是确认夏老师的病房号,还细细打听了一番夏老师的喜好,特别是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唐老师听了她的主意笑了笑,随即故意道,“你这丫头,鬼主意还挺多。夏老头这回可是有口福了,谁不知道你是咱们京大小有名气的小厨神?你亲手做的小灶,那味道肯定不一般。哎,我都想装病住院了。”
林小棠抿嘴笑道,“唐老师,虽然我做的小灶好吃,可您还是别吃上的好,您要是想吃我做的饭,周末的时候到食堂来,一准儿就能吃上。”
唐老师笑着摇摇头,“那我可没少吃啊,过年的时候,你做的那个香辣土豆丝炒牛肉真是不错,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呢!香得很呦!”
林小棠笑道,“原来唐老师您喜欢吃辣呀?那行,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到时候我给您多做点辣椒小炒,保准让您吃个够。”
说定了这事儿,林小棠又去找了罗主任帮忙,听说她的要求后,他不由奇道,“这大老远的,你该不会是要给军区的那位老班长熬点鱼汤寄回去吧?还是你打算给那几位军校的战友开小灶啊?”
林小棠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啦,罗主任,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夏老师生病住院了,同学们都想去医院看看他,我们就想着给他带点有营养的吃食,听说夏老师很喜欢喝鱼汤,所以我才想着给他熬点鱼汤带过去。”
没错,林小棠想出来的主意就是做点夏老师喜欢的吃食带过去,她可是特意问了唐老师,听他说夏老师很喜欢喝鱼汤,反而很少见他吃肉。
“鱼汤好啊,”罗主任点点头,“那汤确实有营养,也好消化。”他想了想,为难道,“可是这大冬天的,活鱼可不好找,市场上都是冻鱼,再说了,过了年以后连冻鱼都很难得了。”
不过罗主任还是答应帮她留意着,可是他连着物色了两天都没有碰到合巧的活鱼,他正发愁呢,这天就兴冲冲地从外头带回来几条小泥鳅。
“怎么样?小棠,你快看看这个行不行?”罗主任把水桶放在林小棠跟前,“虽然不是正经的活鱼,可到底也是水里长的,炖汤嘛,味道应该都差不离吧?也挺补的!”
林小棠凑近看了看,桶里有五六条手指粗细的小泥鳅,正在水里扭来扭去呢,她抬头,绷着小脸认真道,“罗主任,这当然差很多啦!”
罗主任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这……不行吗?那……”
林小棠忽然憋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罗主任,我逗您呢!这个泥鳅炖汤可比普通的小鱼汤还要有营养呢!大家不都说‘天上斑鸠,地上泥鳅’嘛!您这可是帮了大忙,太谢谢您了!”
“哎呦!你这丫头唬我一跳!”罗主任没好气地拍了下大腿,这才笑着摆摆手,“行了,你用得上就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叮嘱道,“不过你可记着,得赶在饭点的时候再熬汤啊!不然这鲜味飘出来,肯定又要把大家伙馋得流口水了,到时候你这汤啊,可就出不了咱们食堂大门喽!”
林小棠嘿嘿直乐,连连点头,“您放心,罗主任!我悄悄地熬,保证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汤送走。”
话是这么说,不过想让后厨的人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这边刚把泥鳅倒进盆里,那边孙师傅就凑过来了。
“哟,泥鳅?这可是个好东西呀!”孙师傅眼睛一亮,“小棠,你这是要把泥鳅给炖了?”
林小棠点头,“嗯,给夏老师熬点汤。”
“夏老师有口福了,”孙师傅忍不住咂咂嘴,“你这手艺,熬出来的汤肯定鲜。”
此时搪瓷盆里初来乍到的泥鳅也在讨论呢!
「喂!那个扎小辫的小同志,」领头的那条最大最肥的泥鳅骄傲地甩了甩尾巴,「你可看清楚了,我们可是熬汤的宝贝疙瘩,知道不?用我们熬出来的汤,那叫一个鲜灵!」
旁边的泥鳅也得意地在水里转了个圈,「那是!只要你手艺够好,火候拿捏准了,咱们保准能把浑身的精华都贡献出来,熬出来的汤那是雪白雪白的,香气保准能把隔壁病房的人都给勾过来。」
旁边一条小泥鳅也跟着兴奋地扭了扭,「就是就是!我们比鲫鱼鲜!比鲢鱼嫩!还没有那么多小刺,咱可是水中人参,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的好?」
领头泥鳅继续自夸道,「咱们泥鳅可不是浪得虚名,我们浑身上下都是宝,补气血那更是没得说,喝上一口,保准让病人伤口好得快,浑身都有劲儿,比吃啥营养品都管用。」
林小棠一边往盆里添了点清水,一边忍着笑回道,“行啊,那今天的汤能不能让夏老师喜欢,可就全仰仗你们几位宝贝疙瘩帮忙了!你们可得争气点。”
泥鳅们齐刷刷地晃了晃尾巴,算是应下了,「你就放心好了,为了这锅营养汤,咱们保证把鲜味儿全给贡献出来。」
领头泥鳅忽然又想起什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这手艺可得拿捏准喽!别糟蹋了我们这些顶好的食材,要是做得腥气哄哄的,那可赖不着我们,你都瞧见了,咱可是个顶个的新鲜。」
这下轮到林小棠和它们嘚瑟了,她一边去拿准备好的豆腐,一边和泥鳅拉呱,“你们就放心吧,我的手艺那也是经过同志们检验的,和你们一样,嗯,都是顶顶好的……”
食材得来不易,林小棠把泥鳅下锅之前,先仔仔细细把表面的滑腻粘液先处理的清清爽爽了,这才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剪开腹部,轻巧地挤出内脏。
锅里加冷水,放入处理干净的泥鳅和一片老姜,林小棠先简单焯个水,水开后,只见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和杂质,捞出泥鳅用温水洗净,去掉土腥味和血水杂质。
将砂锅烧热后,放入一小勺猪油增香,油热后再加入少许姜丝爆香,接着放入泥鳅略微煎个十几秒,然后再加入足量的开水,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慢咕嘟个十几分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掀开锅盖一瞧,原本清亮的开水已经慢慢变成了浓白色,浓郁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林小棠将切成小方块的豆腐轻轻放入汤中,盖上锅盖,继续炖个十来分钟。
直到豆腐也吸满了鱼汤的鲜味,最后只加少许盐,泥鳅和豆腐本身的鲜味已经足够提味了,出锅前撒上少许葱花,增添一丝清香气,林小棠这才将这锅奶白浓郁的泥鳅豆腐汤小心翼翼地装进保温桶里。
后厨里的师傅们早就被这锅鲜灵灵的味儿勾得坐不住了,虽然端着饭碗,但鼻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砂锅那边嗅了嗅。
孙师傅深深吸了一口气,连连扒了两大口糙米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香气能下饭呢,他忍不住感叹道,“真鲜啊,咱们食堂这又有好几个月没吃鱼了吧?”
葛师傅夹了一筷子咸菜,想了想,“是有不少时日没吃鱼了,这大冷天的,除了冻得硬邦邦的冻鱼,哪有什么活鱼啊?河里都结冰了。”
“冻鱼咱们也不挑啊!上次小棠用冻鲢鱼做的那个酸汤鱼,你们还记得不?”胖师傅忍不住咂咂嘴,“那酸哩哩的鱼汤泡饭别提多下饭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冻鱼你们是别想了,”林小棠将保温桶拧紧后,回头笑道,“罗主任说了,最近他连个鱼鳞都没见到,就算偶尔有鱼,量也少得可怜,就算有了,咱们食堂也不一定能分配到呢!”
“哎……”孙师傅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咱们是吃鱼无望喽,只能闻闻你这泥鳅豆腐汤的味道过过干瘾了。”
林小棠抿嘴笑了笑,她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你们也别光想着吃鱼啊,没有鱼,咱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嘛,比如发点黄豆芽,回头可以和酸菜熬上一锅汤,保准也能让你们尝出点鱼鲜味来,这可是素鱼汤。”
“黄豆咱还真不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庞师傅忽然开口接话,他看向葛师傅笑道,“我看仓库里还有不少黄豆堆着呢!今年这黄豆可比往年囤的多。”
“嗯,”葛师傅点点头,“那是留着开春以后做黄豆酱的,不过……”他顿了顿,瞧着眼巴巴望过来的孙师傅和胖师傅等人,不由笑道,“发点黄豆芽炖酸菜还是可以匀出来一些的,就当是给同志们改善改善伙食,换换口味了。”
“得嘞!就等着您这句话呢!”孙师傅立刻乐了,眉开眼笑,“咱们吃了饭就泡豆子,争取早点能喝上小棠说得这一口‘鲜鱼汤’啊!”
人民医院离学校不算远,吃了午饭,林小棠拎着网兜挤上了晃悠悠的公交车,没几站路同学们就齐齐下了车,大家沿路一边打听,一边往医院方向走。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夏老师听到开门声,不经意地抬起眼皮,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林小棠和一班的几位同学,他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
“你们来这干啥?”夏老师率先开口了,还是那硬邦邦的语气,“刚开学,功课多的是,你们不好好在学校学习,跑医院来瞎晃悠啥?医院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听着这熟悉的训斥,大家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果然和他们来时想象的一模一样,这夏老头哪怕是躺在病床上也改不了这刀子嘴的脾气。
林小棠把带来的网兜轻轻搁在床头柜上,这才笑着开口,“夏老师,同学们知道您住院了都想来看看您,今天下午正好没课,您放心,我们不会耽误功课的。”
夏老师一看林小棠还拎着网兜来了,那眉毛更是皱成了疙瘩,语气也更硬了,“拿走!拿走!我这什么都不缺,你们能把这些心思用在学习上,把化学公式都给我记牢了,把实验都做明白了,没准我这腿啊,好得还能更快点呢!”
林小棠可不会被这劈头盖脸地训斥给镇住了,她眉眼弯弯地笑道,“夏老师,我们要是真空着手来了,您是不是又该念叨我们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知道礼数?”
夏老头被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林小棠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拿出网兜里自带的搪瓷碗,“听说您爱喝汤,我们就给您带了点泥鳅豆腐汤,还焖了点南瓜饭,您补充点营养,争取早点恢复,同学们可都还等着您回去给大家上课呢!没有您盯着,大家做实验心里都没底。”
夏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嘴硬道,“瞎折腾!医院食堂的伙食好得很,营养搭配,不用你们操心这些。”
王铁山笑嘻嘻地上前把保温桶拧开,泥鳅豆腐汤的鲜味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下子从保温桶里飘散开来,刺鼻的消毒水都没能把这鱼汤的鲜味压下去。
“夏老师,这可是林班长的手艺,您尝尝看,这鱼汤正适合您术后喝,喝了保准好得快。”刘建国闻着这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妈呀,这也太鲜了吧!
夏老师的眼睛也忍不住往保温桶上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奶白奶白的汤上顿了顿,梗着脖子嘴硬道,“那泥鳅有什么好吃的,一股土腥味,行了,我在这好得很,天天有人伺候,不用你们操心,赶紧回学校去,别耽误上课。”
邻床一位胳膊上打着绷带的大爷正无聊地躺着呢,闻到这味道,忍不住使劲嗅了嗅鼻子,转过头来,眼睛一个劲儿往保温桶上瞟,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哟!这鱼汤味儿……还怪鲜的嘞!老夏,你这好福气啊!不仅有儿子照看着,这还有学生专门带了鱼汤来看你,啧啧,这味儿真不错,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旁边另一位病友也笑着搭腔,“就是就是!老夏,你要是嫌泥鳅腥气,可以匀给我啊!我用医院食堂的红烧肉跟你换,怎么样?保证不让你吃亏。”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儿?瞎凑什么热闹。”夏老头没好气地冲那两位病友摆摆手,可刚抬起胳膊,不知怎么就扯着腿上的伤处了,他疼得咧了咧嘴,刚皱起眉头想骂人,忽然一股更加浓郁的鲜味又钻进了鼻子里。
他抬头一看,只见林小棠已经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泥鳅豆腐汤,那奶白浓郁的鱼汤还冒着热气,香气执着地往他鼻子里钻,夏老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林小棠端起碗递给王铁山,一本正经叮嘱道,“王铁山同学,夏老师腿伤了不方便,就辛苦你帮忙喂一下吧,不然这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王铁山多机灵啊,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林小棠手里接过那碗汤,嘴里还配合着说道,“来来来,夏老师,您尝尝看!这可是林班长特意为您熬的,闻着就鲜掉眉毛,肯定好喝得不得了,您喝点补补身体……”
夏老头一看这架势,立刻吹胡子瞪眼,“我是腿伤了,又不是手断了,用得着人喂?”说着,就从王铁山手里夺过搪瓷碗,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病人,“行了行了!我自己会喝!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汤我也收了,现在赶紧回学校去,别在这儿杵着,影响我休息,看着你们我就头疼。”
林小棠憋着笑,赶紧把勺子也给递过去,“好好好,夏老师您自己喝,自己喝,那您好好休息,安心养伤,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袁彩霞从进门开始,除了问了句好,几乎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全程就是陪着挨训,此刻见任务似乎完成了,不由松了口气,赶紧跟着林小棠急吼吼地从病房里退出来,她拍了拍胸口,忍不住嘀咕,“我的天,夏老师还是那么吓人……”
林小棠却摆摆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悄从门口探出头往里瞧,其他几人也有样学样,一个个扒在门边,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病房里头的人。
病床上的夏老头端着碗,先慢慢凑到碗边吸了一口气,鲜!真鲜!那鲜味混着淡淡的葱香气,没有半点土腥味,真是鲜得人鼻尖发痒。
他闻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舀起一勺轻轻抿了抿,微微烫口的汤滑过舌尖,他砸了砸嘴,似乎有些意外这汤的味道,然后又舀起一小块豆腐,软嫩的豆腐一抿就化开了,满口都是温润的豆香味儿。
夏老头眯了眯眼睛,那表情,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小老头,分明像是个吃到美味的老小孩,几个人在门口看得直乐,又不敢笑出声。
眼看着夏老头半点没犹豫,直接将碗凑到嘴边,“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热汤下肚,僵冷的腿脚似乎都热乎起来了,夏老头满足地叹了口气。
“嚯!这鲜味可真馋人啊,老夏,这泥鳅豆腐汤味道咋样啊?”
“这还用问,你自个闻闻这个味,鲜得嘞!”
“可惜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想用红烧肉跟你换鱼汤呢!”
夏老头在病友们羡慕的眼神下,不紧不慢地又夹起一小段泥鳅放进嘴里……
“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在这干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地男声。
正躲在门口看得入神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齐刷刷地缩回了脑袋,袁彩霞甚至还轻轻“啊”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了嘴。
夏老头听到动静也望向门口,恰好看到那几颗慌慌张张的脑袋,他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这群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