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冷风嗖嗖的刮着, 像是要把人的耳朵都冻掉了,可是屋里却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勾得人哪怕肚子已经饱了还是忍不住想再夹一个。
严母夹起个肚儿滚圆的饺子仔细看了看,忍不住笑道, “这个饺子褶子捏得又细又匀,像朵小花似的, 肯定是小棠包的,错不了!这手艺一看就是巧。”
“阿姨,您这分明是偏心嘛!”雷勇正端着大海碗喝饺子汤呢,闻言放下碗,含糊不清地嘟囔, “这煮好的饺子都一样胖乎乎的, 您咋还能看出是谁包的?瞧着不都是一个样嘛?”
“也不都是胖乎乎的, ”旁边的李小飞坏笑着从碗里夹起一个形状略微有点奇怪的饺子, 他乐不可支道,“我碗里这个饺子肯定是勇子你包的, 我敢打赌!瞧瞧这两头尖中间瘪的,皮儿捏得歪歪扭扭, 这都快赶上面片儿了, 哪还有半点饺子的模样?他干啥都图快, 包饺子也是恨不得一下就给捏完了。”
“胡说, ”雷勇梗着脖子反驳, 他试图甩锅, “这肯定是大牛包的,他劲儿大,包饺子的时候总怕馅儿漏出来, 使的劲儿忒大,你看这边儿捏得特别宽,跟个鞋底似的,肯定是他用蛮力捏出来的,我包得可比这个规整多了,不信你问队长。”
严战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的,仿佛没听到他们的闹腾。
正在埋头喝汤的陈大牛闻言抬头,一脸无辜,“勇子你可别冤枉我,我包的饺子虽然大,可都是有模有样的元宝形,你这个……说是面片儿都抬举它了。”
林小棠看着严母被他们逗得直乐,抿嘴笑道,“阿姨,您快吃吧!饺子要趁热吃才香,您要是听他们几个在这儿扯皮甩锅,那得说到大年初一也唠不完,他们在炊事班包饺子的时候就爱互相栽赃,老王班长都管不过来。”
“就是就是!阿姨,您快尝尝味道。”雷勇也立刻转移话题,殷勤地劝道,“这饺子可好吃了,不过您可得小心点儿,里头汁水可足了,小心烫嘴。”他刚才就被烫口的肉汁偷袭了好几下,现在舌头还发麻呢!
严母这才笑着夹起饺子,她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子,果然,饺子里的肉汁迫不及待地涌上来,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她赶紧吸了一下,醇厚的肉香混着清新的葱味瞬间在舌尖蔓延,鲜得人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猪肉的鲜香是意料之中的好吃,肥瘦相间的肉馅剁得细细的,嚼起来略微有点颗粒感,过年吃饺子,要的就是这股扎实的肉味,但让她惊喜的是里头的葱花,这么一番炖煮后不仅没有软烂发蔫,竟然还保持着脆嫩嫩的口感,完美地中和了肉馅的油腻,再配上外面那层筋道爽滑的饺子皮,一口下去,咸香中带着一丝清爽,各种滋味在嘴里融合了。
“嗯?”
严母细细咀嚼着,诧异地看向林小棠,“小棠,你这葱是怎么拌的?吃起来这么脆生呢?怎么一点儿也不软烂?我以前拌的馅儿吃起来可没有这个爽口。”
雷勇几人是外行人只知道饺子好吃,埋头苦吃就是了,哪里管为什么好吃,但严母毕竟是经常下厨的人,一口就尝出了这饺子馅里的门道。
“阿姨,这还是您选的肉好,咱们今天这馅料油水特别足,只要有油脂护着葱花,吃出来肯定就有脆劲儿。”林小棠见严母听得认真,便细细解释道,“拌馅的时候也有些小讲究,最好是先把肉馅的味道调好了,等快要包饺子的时候再把切好的葱花拌进去,拌匀了就立刻包。另外还有个小窍门,拌葱之前,可以先往葱花末上淋一小勺熟油,然后再和肉馅混合,这样油膜能锁住葱花的水分和脆劲儿。”
“哎呦!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呢!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严母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入口的饺子油润清香,脆嫩的葱花和丰腴的肉馅搭配得太妙了,不知不觉她就吃了两大碗,等到放下碗时,她自己都惊呆了。
“这可真是头一遭啊!往常这饺子,我顶多吃一碗头就饱了,今天竟然吃了两大碗。”严母摸着有些发撑的肚子,自己都笑起来了,“看来还是这饺子太香了,你严叔叔今天是没口福喽,他可是最爱吃饺子的,回头我可得好好给他说道说道,这可比他们食堂吃的大锅饺子强多了。”
林小棠抿着嘴笑,看着严母这直爽的样子,再看看旁边沉默的严战,她越发觉得队长一点儿不像严阿姨,内敛的性子像极了严叔叔,不过她想象了一下,要是队长像严阿姨这样热情,整天乐呵呵的,见谁跟谁唠嗑,训练时还跟战友插科打诨……她忍不住摇摇头,那岂不是比雷勇还要跳脱?算了算了,还是现在这样沉稳可靠的样子更让人安心。
严战就坐在林小棠对面,眼见着她一会儿眯着眼睛偷偷笑,一会儿又诧异地瞪大眼睛,最后还瞟了一眼正跟饺子奋战的雷勇摇摇头,小脸上表情丰富得能演一出戏了,他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唇,这丫头,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了。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不仅碗盘空了,饺子汤喝光了,就连最后剩下的那点醋蒜汁都被陈大牛拌着碗底的饺子皮吃了。
吃饱喝足,不用吩咐,几人立刻起身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雷震拿着抹布把饭桌擦得锃亮,连桌腿都没放过,还有那一溜排开的碗筷跟站军姿似的,特别齐整。
严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满意地连连夸赞,“嗯,瞧着比我收拾得都干净,你们在部队真是锻练出来了。”
她拉着林小棠的手很是不舍,“今儿天晚了,阿姨就不多留你了,等下让小战他们送你回学校,路上冷,你把围巾围严实了,帽子也戴好,别冻着了。等下次有空的时候,一定记得过来家里坐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一补,瞧你这小身板,看着就让人心疼。”
几人上门打扰了一天,林小棠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生出点不好意思来,她红着脸挠挠头,“阿姨,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忙前忙后的,下次我给您做好吃的吧,回头等我得了空,一定来看您和郑爷爷。”
“哎!那说好了啊!我可等着你。”严母笑眯眯地,又拍拍她的手,“小战他们进修班一结束,估计二月底就要回军区了,你一个人在京大上学也没个伴儿,得了空就常来阿姨这儿,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我看严阿姨眼里啊,现在就只有小棠了,”雷勇一边挥舞着扫帚,一边小声对着旁边的李小飞揶揄道,“就连队长这个亲儿子都要靠边站喽!”
“就是就是,”李小飞也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嘀咕,“我看严阿姨这是恨不得把小棠当做亲闺女疼啊!哎,你们说……严阿姨会不会是想认小棠当干闺女啊?”
陈大牛看了眼正将洗好的抹布拧干挂好的队长,回头小声道,“别瞎猜,小棠就是招人喜欢,走到哪都有人稀罕,严阿姨喜欢她这不是很正常的嘛!你们可别瞎起哄。”
严母还真是等到要送人出门,这才猛地想起自家儿子来,她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转身就拿出两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裹递给严战,“喏,这里头是我炸的排叉和麻花,还有我腌的咸菜,要是食堂的饭菜吃不饱,多少也能垫垫。”
她又指着其中一个颜色稍深的蓝布包裹,叮嘱道,“这包是小棠的,她喜欢吃甜的,我给她多包了些水果糖和芝麻酥,还有两包糕点,你们几个皮小子可不要拿错了。”
“阿姨,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雷勇笑嘻嘻地接过包裹,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就是把自己那份儿吃光了也绝对不敢动小棠的糖果,这要是拿错了,我们明天一准儿就给她送回去,保证一颗糖都不会少的。”
“嗯,这还差不多。”严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还有啊,你们以后去京大也别光顾着蹭……呃,吃饭,也多留意着点,看看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小棠,她一个姑娘家,长得又俊,性子又软……”她现在已经知道儿子他们每周都去京大蹭饭了,倒是不担心他们吃不好。
“阿姨,您就放心吧!”林小棠打断她的话,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班的同学和老师都可好了,特别照顾我,食堂的葛师傅和孙师傅他们也都很关照我,而且呀,”她挺起小胸脯,挥了挥小拳头,“我可厉害了,队长以前在部队教过我军体拳,我一个人能打……至少两个坏蛋,谁敢欺负我?”
“哎呦,我就知道小棠你厉害,”严母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不过打架这种事,姑娘家家的能不动手还是尽量别动手,容易吃亏。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就去找小战,他块头大,往那儿一站,看着就能唬住人。”
严母一边说,一边把几人送到大门口,刚打开门,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人一激灵,她赶紧帮林小棠把围巾围严实了,帽子也戴好,连耳朵都给包进去了。
没想到院门口竟然停着辆车,原来是严父安排警卫员送他们回学校,严战微微诧异,他长这么大以来,这可真是头一回有这待遇啊!
“报告严队长!司令让我将林小棠同学安全送回京大女生宿舍。”警卫员声音洪亮,一板一眼地,“请问您和战友是否选择同行?”
严母笑着上前拍了拍儿子棉袄上沾到的雪沫,“行了,别愣着了,这时候公交车早就停了,你们几个大小伙子跑回去是没事,但不能让小棠也跟着跑啊!你们搭小棠的便车到京大,到时候再从京大跑回军校,那也比直接从这儿跑回去近了一半多的路程呢!”
“嗯。”严战点点头,转身看向母亲,“妈,您回屋去吧,外头冷,我们走了。”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等回军区之前,我会抽空再回来看您,您保重身体。”
“哎,好!”严母眼圈泛红,她赶紧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当心。你们有空的时候就一起过来,不用提前打招呼,妈给你们做好吃的。”说着,她又看向雷勇几人,“你们几个也是,平时互相多照应着点,训练归训练,也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可劲儿造,落下毛病可就不好了。”
车子缓缓启动,林小棠从车窗探出头,使劲冲路边的严母挥挥手,“阿姨再见!您快回屋吧,别冻着了。”
一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见人了,林小棠这才坐正身子,她看了看旁边的严战,忽然开口道,“队长。”
“嗯?”严战转过头。
“阿姨真的特别好,”林小棠认真地说道,“您都不知道阿姨多惦记您,您以后写信也勤快点吧?至少……每次稍微多写点?”
“像你和沈姐姐似的,一个星期雷打不动地写一封吗?那你可是要了队长的命了。”
严战还没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雷勇耳朵尖,立刻回过头来调侃,“你要是让队长写训练报告,他能写十页都不带停的,让他写封家信,他憋三天憋不出两行字。”
这话一出,车里几人都笑起来,就连前面开车的警卫员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就算做不到每星期一封,那……那至少一个月一封总可以吧?总不至于半年才写一封,每次还只有那么几句话,所以阿姨才会总是担心。”林小棠越说越有理,理直气壮道,“而且,就是因为我和沈姐姐一直保持通信,所以我对咱们军区的情况才能了如指掌啊,像是老王班长最近又在研究什么新菜,还有小七斤又长了几颗牙,就连豆渣最近跟谁打架输了我都清清楚楚。”
“呦嗬!听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咱们团新任政委呢!还对军区情况了如指掌?你了解这么清楚干嘛?怎么,你打算回去给豆渣主持公道啊?”雷勇打趣道。
“就是,小棠同志,你这情报工作做得挺到位啊!准备回来指导工作啊?”李小飞也加入打趣行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林小棠,一路说说笑笑,严战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插科打诨的,车子在寂静的冬夜行驶,很快就到了京大女生宿舍楼下。
几人跟着林小棠下车,严战把林小棠的那份包裹递给她,“小棠,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林小棠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正闻着里头透出来的香甜气呢,闻言疑惑地眨眨眼,“明天下午?有时间呀,明天中午是我掌勺,不过下午就没什么事儿了,怎么啦?队长?”
严战看着早已经竖起耳朵偷听的雷勇几人,唇角微扬,“你不是老说想去天安门看看嘛,明天咱们一起去。”
“真的?”林小棠和旁边的雷勇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尤其是林小棠,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队长,明天你真要带我们去天安门?”李小飞差点欢呼出来,他兴奋地确认道。
严战看着几人喜气洋洋的,肯定地点点头,“嗯,明天咱们吃了午饭就出发,带你们去庙会逛逛。”
“那咱们岂不是又可以来京大食堂蹭饭了,”雷勇眼珠子一转,立刻打起了小算盘,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明天可是小棠掌勺呢,这咱们可不能错过了,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逛嘛!”
说定了这事儿,严战看着林小棠抱着包裹裹蹦蹦跳跳地进了宿舍楼,直到三楼西边的窗户亮起灯,这才转身道,“走吧。”
几人默契地迈开步子跑起来,脚步声整齐划一,虽然夜晚的气温已经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每个人心里都像是揣着一团火,热乎乎的。
这天晚上林小棠和室友们说好要一起守岁,大家信誓旦旦地说要通宵迎新年,刚开始都挺有兴奋劲儿的,等到终于熬到了半夜十二点,原本还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的室友们一个接一个没声了,结果不到凌晨一点,宿舍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不过,睡得早也有睡得早的好处,第二天一大早,林小棠就神清气爽地醒了,今天可是她掌勺的日子,所以她要早早去食堂准备,昨天因为去队长家过年,也没能去食堂帮忙,她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顾翠儿一边叠被子,一边说道,“小棠,不是我偏心啊,孙师傅做的红烧排骨味道是还行,肉也炖烂了,但就是少了点香味儿,反正没有那种吃了还想吃的劲儿,不少同学都把肉票特意留着呢,大家可都盼着你做的小鸡炖蘑菇呢!”
“我看是你自己馋了吧?”旁边的袁彩霞笑着拆台,她正在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梳头发,“不过昨天食堂的白菜猪肉饺子味道是真不错,幸亏小棠你提前把馅料调好了,肥瘦比例刚刚好,一点儿也不腻,肉香味十足,我今天可就等着尝尝你做的木须肉啦!”
几人齐齐看向邱穗,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我也挺想尝尝木须肉的,我以前在老家都没吃过这道菜,光听名字都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听着就新鲜。”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袁彩霞见几人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去食堂了,她着急忙慌地整理了一下围巾和棉帽,“等等我,等等我!我今天跟着你们去食堂帮忙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只有我一个人在宿舍多无聊啊!我去食堂还能凑个热闹,顺便给你们打打下手呢!”
食堂门口贴着“欢度春节”的大红纸,远远地格外醒目,早饭过后,后厨里的大铁锅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今儿可是大年初一,硬菜自然不能少,除了室友们心心念念的小鸡炖蘑菇和木须肉,还有酸菜猪肉炖粉条、红烧冻豆腐,光听名字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才上午十点多呢,浓郁的饭香味就像长了翅膀,大咧咧地飘荡在清冷的校园里,这香味把留校的同学们一波一波地吸引过来,大冷天,大家干脆也不在食堂外头徘徊了,直接进了食堂慢慢等,结果还没到正式开饭的点儿,打饭窗口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从窗口蜿蜒出去,一直排到了食堂大门口。
等到严战几人紧赶慢赶跑到食堂时都被眼前这景象吓了一大跳,好家伙!这阵仗!这是全校的留校学生都聚集到食堂等着开饭了吗?
食堂里人头攒动,同学们喜气洋洋的,虽然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但时不时地吸吸鼻子,努力分辨着越来越浓郁的菜香气,然后再侧头和周围的同学们讨论讨论,热闹得不得了。
此刻的后厨里,原本信誓旦旦说着要来帮忙的袁彩霞就像在灶台边生了根,根本挪不动半分。
天知道!她本来只是想蹭蹭灶膛边的暖和劲儿,没想到她一不小心就找了个风水宝地,每道菜开盖出锅时,那第一波香气直接扑了她一脸,光是闻着这香味简直就要把人给香晕过去了,更不要说亲眼看着那一盆盆油光泛亮的菜色了。
袁彩霞看得目不转睛地,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个月的肉票肯定又留不住了……这也太香了吧?看哪样都想吃,怎么办啊小棠?你怎么就这么会做饭呢?”
想吃的可不止袁彩霞一个人,等到打饭窗口的师傅们将一盆盆硬菜摆上窗口的台面时,排队同学们的震撼可一点儿不比昨天看到红烧排骨时小,瞧瞧!瞧瞧!这一盆盆的看着就扎实。
最先亮相的是小鸡炖蘑菇,大铁盆端上来往窗口一放,同学们的眼睛都直了,只见那鸡块被炖得金黄油亮,看着就软烂入味,吸饱了鸡汤的蘑菇黑黢黢的透着鲜灵儿,菜盘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上头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色香形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要这个!师傅我要这个!”前排的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喊起来了。
接着摆上窗口的是那盆分量十足的酸菜猪肉炖粉条,这菜一端上来,那股酸香味就窜出来了,勾得人嘴里直冒酸水。
过年了,怎么能少得了酸爽开胃的酸菜呢?只见那酸菜腌得金黄透亮的,切成细丝的酸菜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缠绕在一起,清爽的酸香混着醇厚的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那晶莹剔透的粉条浸泡在黄澄澄的汤汁里,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吸溜上两筷子。
“这个,这个我也要!给我来两勺!”
“还有我!酸菜猪肉炖粉条,我也要两勺!”
同学们的热情更高了,紧接着红烧冻豆腐也端上来了,这一大盆摆上台面时,不少人都愣了一下,乍一看还以为是红烧肉呢!大块大块冻豆腐经过小火炖煮,蜂窝里早已经吸饱了浓稠的汤汁,颤巍巍地堆在菜盆里,不断往外散发着红烧过后的酱香味,瞧着不仅模样像极了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就连色泽也是红亮诱人,上面点缀的葱花更是点晴之笔,整盆菜瞬间就鲜活起来。
“这是……冻豆腐?”有同学不确定地问。
“对,红烧冻豆腐!”胖师傅洪亮的声音响起,“别看是豆腐,这可比肉还香!两毛一勺,尝尝不亏!”
最后摆上窗口的是木须肉,这盆菜一露面同学们只觉得眼前一亮,鲜艳的颜色让很多人都挪不开眼,金黄的炒鸡蛋蓬蓬松松,薄薄的肉片滑滑嫩嫩,除此之外,还有乌黑发亮的木耳,橙黄的胡萝卜片,嫩白的白菜帮,还有几根翠绿的葱段点缀其间,整盆菜看着就清爽可口,让人食欲大增。
“这个好看!我要这个!”
“木须肉来两勺!”
“我也要!”
一时间打饭窗口更热闹了,胖师傅终于摆好架势,亮出他那招牌的吆喝声,“开饭喽,同学们注意啦!今日菜色,小鸡炖蘑菇、酸菜猪肉炖粉条、红烧冻豆腐、木须肉,通通两毛一勺,管够管饱啊!”
后头那些看不清菜色的同学们一听这报菜名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举着饭盒焦急地往前探头张望,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好家伙,没想到今儿硬菜这么多?”
“听说今天还是农学系的那个小林班长掌勺呢!怪不得!”
“那还说啥!大年初一必须吃个过瘾!先不管明天怎么样,反正今儿这顿不能亏了自个儿……”
“就是!上次的水煮肉片就是她做的,香得我连吃了三碗饭!”
“胖师傅!快点儿吧!等不及啦!”
隔着窗口,胖师傅和各位打菜师傅们都感受到了同学们的热情,各位师傅打菜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只想着让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同学们早点吃上这热乎饭。
“胖师傅,我要两勺小鸡炖蘑菇,再给我来两勺木须肉!”王铁山的大嗓门格外响亮。
“师傅,师傅,给我来两勺酸菜猪肉炖粉条,再来两勺红烧冻豆腐!多来点粉条!”后面的男同学紧随其后,大嗓门一点不比王铁山的逊色。
冻豆腐在盆里得意地抖了抖身子,「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大家伙都会一窝蜂地冲着小鸡炖蘑菇去呢,再不济,还有酸菜大哥和木须肉兄弟抢风头,没想到大家还是挺识货的嘛!」
酸菜猪肉炖粉条在隔壁盆里不紧不慢地冒泡,「老弟,你瞅你这模样,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红烧肉大哥呢,酱色浓,油光亮,你这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啊,同学们看走眼了也不一定,以为是红烧肉才点的你。」
「就是呀,要是论颜值的话,咱们木须肉应该是今天的独一份吧?」木须肉骄傲地展示着,「瞧瞧咱们这五颜六色的真是美得像一幅年画啊,这谁看了不迷糊?」
「咱们不用靠颜值,照样有人追捧啊!」小鸡炖蘑菇沉稳地散发着香气,「咱们图得就是一个实实在在,争取每一口都让同学们能吃到扎扎实实的肉香味,保证大家吃得满足。」
食材们还在暗暗攀比,可惜同学们一点儿也不挑食,大家基本上齐头并进,要了小鸡炖蘑菇的同学,多半会搭配一个木须肉,点了酸菜猪肉炖粉条的,往往会加一勺红烧冻豆腐,四道菜都很受欢迎,盆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同学们端着堆得冒尖的饭盒忙不迭地找位置开吃,再不吃,这口水真是要决堤了。
刘建国几口下去,忍不住冒出了许久未说的老家口音,“哎呀妈呀!这味儿……跟俺们屯子过年时炖得味道一模一样,这鸡肯定是散养的,恁香!这蘑菇也鲜,是榛蘑吧?俺们那儿山上就长这个,炖小鸡那是一绝啊!”
王铁山坐在他对面,笑看着他,“好久没有听你说老家口音了,还怪想念的,想当初开学时的班长竞选,我记得你就是一口乡音,老亲切了。”
说着,他也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咬了一大口,鸡肉块经过长时间小火慢炖,早已经变得酥烂入味了,轻轻一咬就脱骨了,鸡皮的油脂混着蘑菇特有的鲜味儿在嘴里完美的融合,他腮帮子吃得鼓鼓地,边嚼边含糊地念叨,“这菜可是部队过年时必不可少的大锅菜啊,小班长这小鸡炖蘑菇炖得透,比我们以前的炊事班炖得地道多了。”
袁彩霞也夹了块黑乎乎的蘑菇吹了吹放进嘴里,瞬间就被鲜味儿惊得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也忘了烫,“这蘑菇……也太鲜了吧?原来鸡肉和蘑菇一起炖这么好吃的吗?”说话间,她也学着旁边刘建国那样,舀上两勺汤汁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米饭一口下去,连米饭都透着浓郁的肉香和蘑菇的鲜味,好吃得让人想哭。
李小飞用筷子挑起晶莹剔透的粉条,那粉条竟还在半道上弹了弹,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看到没?这粉条炖得多透亮啊,不粘不碎,小棠这火候掌握得真好啊!”
说着,他忙不迭地将粉条送入口中,粉条滑溜劲道,入口更是糯中带韧,吸饱了酸菜和猪肉的浓郁汤汁,吃起来酸香开胃,他满足地拍着大腿,乐道,“舒坦!吃了这一口热乎酸爽的酸菜猪肉炖粉条,这才真叫过年!有内味儿了!”
雷勇立刻戳穿他,“得了吧你!昨天在队长家吃饺子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吃了饺子才叫过年,怎么,你这年还过不完了是吧?天天都是过年?”
他一边说话,半点也不耽误吃饭,低头就塞了一筷子酸菜进嘴巴,“呼!这酸菜炖得真好,一点不涩口,酸得恰到好处,开胃又解腻,猪肉也炖得入味了,一点不腻人,绝了!”他大口大口说着,连嘴角沾了点亮晶晶的油星子都没察觉。
陈大牛早就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上了,那滑溜溜的粉条被他像是吃面似的,一嗦一大口,吸得哧溜响,他满足得长舒一口气,“这肉肥的流油,香!再配上这脆嫩的酸菜,真是绝配啊!小棠就是闭着眼睛炖,这菜都香得没边了。”他抹了把油光光的嘴,碗底的米饭已经被肉汤泡得透透的,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雷勇也乐道,“那是,这可是小棠的拿手菜之一,不仅这酸菜猪肉炖粉条是拿手菜,今儿桌上这些可都是小棠的看家本领,你们就敞开吃吧,保证一吃一个不吱声,好吃的舌头都吞下去。”
同学们平时在食堂大多吃的是咸菜疙瘩,要不就是酸菜炖冻豆腐,酸菜炖大酱,哪见过这么舍得放猪肉的硬菜啊,一个个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呼噜呼噜”的吃饭声此起彼伏。
雷震用筷子戳了戳碗里胖嘟嘟的红烧冻豆腐,“今儿这冻豆腐蜂窝眼又多又密,肯定吸味儿。”说着就忍不住咬了一大口,滚烫的酱汁瞬间就从冻豆腐的孔隙里爆出来,差点儿从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嚯!这可比嫩豆腐香多了,食堂今儿舍得放油又舍得放酱,吃着跟肉似的,香得很!”
袁彩霞也小口咬着冻豆腐,眼睛亮晶晶的,“今天这豆腐确实炖得透透的,酱香味都渗到里头去了。”她还特意咬开冻豆腐给旁边的顾翠儿瞧,“你看,这就跟海绵似的,把酱汁全吸进去了,怪不得这么入味。”
严战也偏爱冻豆腐,或者说他是偏爱一切豆制品,今天这冻豆腐显然也特别对他的胃口,他也不嫌烫,大块冻豆腐一口就塞进了嘴里,丰盈的汁水在嘴巴里四溢,咸鲜微甜,带着豆制品特有的醇香,吃起来既有豆腐的嫩滑又有面筋的韧劲,他细细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每块冻豆腐仿佛都吸足了浓缩的鲜味,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顾翠儿注意力则被颜色鲜艳的木须肉吸引了,她夹起一块蓬松的鸡蛋放进嘴里,鸡蛋炒得恰到好处,又嫩又滑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味儿,她忍不住惊喜道,“这鸡蛋好软呀!”说着,又忙不迭地夹了一筷子木耳,入口咯吱咯吱的,“这木耳也脆脆的,真好吃。”
邱穗也很喜欢这道木须肉,她小口小口尝着亮晶晶的滑肉,又吃了点鸡蛋和胡萝卜,眼睛弯弯道,“这肉片吃着好嫩啊,和酸菜猪肉炖粉条里头的肉片口感完全不一样呢,同样都是猪肉,小棠却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她可真厉害。”
雷勇也夹起一筷子木须肉细细品尝着,“嗯,这道炒菜确实讲究火候,鸡蛋不能老,肉片不能柴,木耳也爽脆,小棠这火候把握得正正好。”他笑着对身边埋头苦吃的同学们说道,“你们可真有福气,大年初一就能在食堂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
王铁山从饭盒里抬起头,他嘴里还嚼着鸡肉,闻言笑道,“雷勇同志,你这话是不是说反了?不是应该说你们有福了嘛,大年初一就能来咱们食堂蹭上这么一顿好吃的。”
袁彩霞也笑着帮腔,“就是!大年初一就蹭饭,你们这是打算从年头蹭到年尾啊?”
“我们倒是想啊!”雷勇把最后一块金黄蓬松的鸡蛋丢进嘴里,他满足地嚼着,“可惜啊,我们进修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个月,想蹭也蹭不了太久喽!”
不过几人的沮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一想到等会就能亲眼见到天安门了,大家伙瞬间就来劲儿了,连扒饭的速度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听说他们要去天安门,袁彩霞几人一脸羡慕,“哎呀!你们要去天安门啊!真好,我们和同学们约好了今天要去看电影的,昨天连票都提前买好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买票了,我们也想去看天安门呢!”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哇,彩霞姐,你们要去看电影啊?”林小棠正好端着饭菜从后厨走过来,听到这话稀奇道,“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电影呢,等晚上回来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给我讲一讲啊!”
“那好吧!”袁彩霞想了想,笑着说道,“那你回来了也得好好给我们说一说天安门,下次等空了,咱们一起去,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们领路啊!”
“好呀好呀!”林小棠用力点点头,她心里惦记着下午要出去玩的大事儿,话不多说就埋头大口大口吃起饭来,速度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吃好了。
林小棠抬头看向对面的严战,迫不及待地问道,“队长,咱们什么时候走呀?我后厨的活儿都提前干完了,锅也刷了,灶台也收拾干净了,咱们早点出发吧?”
雷勇凑过来神神秘密地说道,“小棠,你确定……你就穿着这身衣服去天安门?不回宿舍换件……嗯,更像过年样儿的衣服?”
林小棠闻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袄,因为今天要掌勺,烟熏火燎的,所以她穿了件耐脏的军绿色旧袄子,袖口洗得微微发白,她拽了拽袖子,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我这件衣服不是挺好的嘛?干干净净,又暖和。”她以为雷勇是嫌弃她衣服旧。
“小棠,队长他可是特意带了相机去的,”李小飞在旁边忍不住笑着揭秘,“可以给你和天安门拍照合影哦!你确定就穿着这身去拍吗?那咱们现在就走?”
“哎,等等!”林小棠眼睛一亮,“你说什么?队长带了相机?真的?”她猛地转头看向严战,求证般地问道。
“对呀!”雷勇这下可得意了,他轻轻拍了拍身上斜挎着的军用书包,那里头鼓鼓囊囊的,“上次咱们去老街,那照相馆不是关门了嘛,队长昨天回家特意从朋友那儿借来的相机,胶卷都装好了,怎么样?咱们现在还走吗?”他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走什么走呀!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林小棠麻溜地跳起来,“你们等我一会儿啊!半小时……不,顶多十分钟!等我啊!”话音刚落,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食堂。
“小棠,你等等我!我帮你扎辫子!”
“还有我!我帮你挑衣服!”
几个女同学叽叽喳喳地跟着跑出了食堂,留下一桌男同学面面相觑。
雷勇忍不住笑出声,“瞧把这丫头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