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起床号还没响, 东食堂门口就挤满了人。
陈大牛踮着脚往墙上张望，那里新贴了张大红纸，上面“最佳金勺奖”几个大字特别醒目。
“林小棠同志真的得奖了？”新兵冯二毛揉了揉眼睛, 一脸得不可置信。
“这还能有假！”陈大牛指着落款处的后勤印章，“昨天队长和小林同志一起去的总军区。再说了, 小林同志做饭好吃，这还能有假！”
“是呀是呀！俺感觉自从她来了以后, 咱们的杂粮馒头都变好吃了……”
训练场上，团参谋长背着手，站在列阵正前方。
“大家都看到了吧，今年我们炊事班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他们在全军大比武给我们开了个好头, 难道你们还不如一个小同志？”
团参谋长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严战所在的特种兵方阵。
“同志们不仅要勇夺第一, 所有项目务必保持领先优势, 谁要是掉链子……”
“哐当！”
天刚蒙蒙亮，炊事班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美美睡醒的林小棠, 就像一只欢快的小山雀冲进了后厨，“同志们！我来啦！”
正在和面的钱师傅手一抖, 面团“啪”地掉进盆里。
老王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咋呼差点给闪了腰, 赶忙放下手里的蒸笼, “哎呦你这丫头, 这大清早的也不清净……”
墙角的高粱米哗啦啦抖动着, 「小棠炒菜实在香, 比武赢了金勺奖，欧耶！」
边上的杂粮们还配合地打起了节拍，它们可是编了整宿的贺词, 可惜没有一个文化人，下半宿只憋出这两句来。
「等等，等等！」今天早上刚被送来的油豆角急不可耐的从筐里探出脑袋，「你们炊事班有人拿奖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老面昨晚说了一宿，听得我辣劲都上来了！」辣椒串晃悠着打了哈欠。
「小棠小棠！」泡菜缸里的黄豆酱激动地冒泡，「老面说它把评委都香迷糊了，是真的吗？」
「小棠妹妹，你可要给我作证。」老面引子委屈地挤成了一朵菊花状。
“小棠啊，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小棠正想回答，李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对着门口，正好看着这丫头一溜烟跑进门，所以手上的菜刀稳得很。
“昨儿个周主任不是说放你半天假，让你今天多睡会嘛？”
林小棠收回在头顶挥舞的小拳头，茫然的挠了挠头，“什么时候，周主任说了吗？”
得，这孩子忘性真大，这一天天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昨儿跑了一天，你不累啊？”李婶冲着墙角的小板凳努努嘴，“先坐着歇会儿。”
昨天第一次坐了吉普车，还仔仔细细参观了沈姐姐总是提起的总部，林小棠觉得自己可精神了。
哪怕现在有人让她去训练场上跑个八百米，她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要知道昨天晚上她们宿舍三人兴奋地一直聊到下半夜，嘿嘿嘿……今天她还是第一个起床的呢！
林小棠可半点没觉得累，她干脆撸起袖子，“钱师傅，我帮你们一起和面吧！”
这精神头，就连老王都给瞧愣住了。
孩子有劲儿就让她干吧！从来没听过还有拦着不让干活的，老王失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获奖这事，对林小棠来说已经过去了，对她来说比赛就是换个地方做顿饭。
而且昨天班长和周主任都表扬了自己，林小棠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
她像往常一样在后厨到处“溜达”，哪里需要去哪里。
可是一鸣惊人的林小棠不知道，大家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众人只当她是个活泼又跳脱的小孩子，时不时总是冒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想法。
而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老王班长，总是被她缠得没办法，偶尔才会答应她的“无礼”要求。
可是如今大家才恍然发现，原来全军最厉害的人就在他们身边。
“小棠妹妹，你能教教我们发面吗？听说你的杂粮馒头做得特别好，你能给我们讲讲嘛？”
人家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他们还不抓住机会好好学习，那才是真的扶不上墙。
林小棠可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不过她在后厨无论做什么都是随便看、随便学。
时间宽裕的时候，她还会念念叨叨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很多人听得云里雾里。
早上林小棠帮着钱师傅一起做馒头，虽然只是隔了一天没见，钱师傅却莫名有种感觉，今天的林小棠已经不是昨天的她。
短短一天，她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
钱师傅私下和老王班长说起此事，老王敲着烟袋笑了笑。
“做饭这事得看悟性，有的人一点就通，有的人手把手也教不会，咱们军区恐怕是留不住这丫头了！”
此时老王还不知道军区总部已经邀请过林小棠，但是她当场就给拒绝了。
上午的炊事班既忙碌又热闹，后厨的每个人都沉浸在炊事班获奖的喜悦里。
“小棠，小棠，你有没有见到大首长？”帮厨的小战士围上来七嘴八舌。
“那可不！”混在人堆中摘菜的林小棠得意的扬了扬下巴，“首长还夸我馒头做的特别好！”
“那你见到首长紧张吗？”
“为什么要紧张？首长可亲切了，他还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呢……”
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郑团长从外间风风火火闯进了后厨，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你们忙你们的，”郑团长招招手，“小林同志，你来，我有事问你。”
其实这事压在郑团长心头很久了，上次知道东食堂做出了花生糖，他当时就去找了周主任。
结果因为知道了炊事班比赛的事，他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
“小棠啊，你吃过咱们部队的压缩干粮吗？”
“没有。”林小棠不知道郑团长怎么忽然提起这事，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小灶间里，郑团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灰褐色的干粮放到案板上。
“这就是咱们战士的压缩干粮。”郑团长用菜刀使劲撬下一角，“尝尝？”
林小棠看了看郑团长，这才捡起块指甲大小的压缩干粮放进嘴里。
即使是入口便尝到了明显的甜味，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压缩干粮的质地又干又涩。
林小棠咀嚼到了花生碎的口感，但它的香气却被某种奇怪的涩味掩盖住，而且干粮没嚼几下竟然黏在了上颚。
“怎么样？”郑团长一脸期待的看着她，“你说，同样是花生碎，为什么压缩干粮里的口感和花生糖竟差了这么多？”
话痨的林小棠这回罕见的没吭声，她又上手掰了一大块泡进热水里，压缩干粮慢慢膨胀，变成了糊状沉在碗底。
“花生没炒透。”看了眼一脸急切的郑团长，林小棠歪头想了想，“糖浆熬老了，而且油脂也偏高。”她伸手捻开糊状物，“您看，结块了。”
「花生家族实在是太挤了！」压缩干粮艰难的叉腰尖叫，「我们不需要它加入！」
郑团长眼睛一亮，“能改吗？”
“可以试试！”
其实林小棠也是有些好奇的，这么多有营养的食物混在一起，为什么会这么难吃？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能改就好！”郑团长激动的双手握拳，他原地转了几圈，“这样，你先琢磨琢磨配方。”
林小棠点头应允，“郑团长，我能去看看他们食品厂的生产线嘛！”她只听老王班长提过一次，还没有亲眼瞧过呢！
“配方出来前咱得先保密，”郑团长压低声音，冲她眨了眨眼睛，“食品厂那帮老顽固，最讨厌别人动他们的研究成果，等有了新配方我再想想办法。”
“那我可以告诉班长吗？”林小棠有些为难。
“当然可以，”郑团长舒心的呼出一口气，“后勤那边我也会提前打招呼，缺什么就和周主任申请。”
郑团长拍了拍林小棠瘦弱的肩膀，“好好干，做好了我请你吃红烧肉。”
等到老王从后勤开会回来，就看到在小灶间傻乐呵的一老一少。
老王一直就知道这丫头胆子大，但没想到他只是去开个会的功夫，她就能答应郑团长这么个要求。
“这么大的事，你知道牵连有多大，你就敢答应？”
老王原地转了几圈，骂也不是，说也不行，沉默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你该研究就研究，等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回头你就告诉郑团，你啥都没研究出来，知道了吗？”
“这不是骗人嘛！”林小棠揪着围裙，小声嘟囔。
老王觉得郑团这事做得也不地道，怎么能把这么大的事教给一个孩子呢！
可是迎上林小棠清澈黑亮的大眼睛，他也不好直说，毕竟算起来那可是两人领导的领导。
“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就是骗人了？”老王哼了一声。
“你别以为拿个奖就啥都会做，这做饭是做饭，配方是配方，我看你就研究不出个四五六，你要是能研究出来这些，早就被调去总部了……”
天气太热，老王觉得他一定是被林小棠给气糊涂了。
“我才不去总部。”
本来立场还挺坚定的林小棠，一听说要被调去总部，立马机警起来，转身回去干活时忍不住在心里打起退堂鼓。
林小棠开始了纠结，她不想去总部，可是她又想研究压缩干粮的配方，这可该怎么办？
不管林小棠怎么纠结，炊事班的饭可是雷打不动的，更何况今天还是战士们难得的伙食改善日。
一大早林小棠进门就看到了，今儿有一块五花肉占据了整个案板在悠闲地打着盹儿。
那冒着的油光让菜筐里的蔬菜们齐齐亮起了眼睛，虽然平时这五大哥身上有股味，不过只要小棠妹妹一出手，它们还是很愿意和他做朋友。
土豆伸了个懒腰，「今儿个轮到我上场啦？」
听老面说它表哥昨天在总部比赛时，可是立了个大功，它可不能输。
「能被金勺奖得主亲手料理，我这趟真是来对了！」油豆角躺在筐底满足的感叹。
五花肉得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肥膘，「放心吧，有我在，保准让你们个个油光水滑的！」
铁锅烧热，林小棠把休息了一上午的五花肉率先滑进锅里。
五花肉瞬间嚣张，「瞧见没？这才叫专业，得先煸出油来！哎呦……小棠妹妹你轻点翻，我这脆皮五花可经不起折腾……」
蔬菜们排着队等着下锅，兴奋地交头接耳。
油豆角扭捏道，「听说炖久了会变黄？可我还想要这身绿衣裳。」
土豆翻了个白眼，「傻呀你，黄了才入味！你看我们土豆多懂事，巴不得化在汤里。」
大铁锅里的五花肉已经舒服得说不出话，只会咕嘟咕嘟冒泡泡。
沿着锅边淋入酱油、香醋，舒服得直冒油花的五花肉碰上酱油，立马变得深沉低调。
各种调味料迫不及待地纷纷来助阵，这霸道的肉香味让人闻了直打哆嗦。
林小棠想了想，又舀了一勺酱加入汤里，酱香味瞬间浓郁，急得土豆块争先恐后的跳入大铁锅。
锅盖盖上继续炖煮二十分钟。
老面引子在面缸里探头，「真香啊……可惜我是做主食的，不然非得跳进去掺和一脚。」
林小棠俏皮眨眼，“老面你也不是不可以，下次给你单独安排！”
午饭时间，东食堂窗口前排起了长队，浓郁的油豆角土豆炖肉也无法完全占据战士们的心神。
大家不像往常那样一心只想干饭，不认识的小战士们开始好奇地张望。
“哪个是金勺子？”
“就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同志！”
“她看起来确实挺小啊……”
“你才知道嘛，这都来了几个月了！”
“今儿这肉可真香，训练场上我就闻到了味儿，咱们有口福喽！”
窃窃私语中成功混入一个吃货的感叹，话题戛然而止。
开饭时间，东食堂瞬间变成了“观光景点”。
可等到了吃饭时间，战士们照旧把饭碗扒拉到飞起。
“哎呦！这油豆角炖得太绝了！”
“这土豆，嚯，面糊糊的，吸足了肉香，绝了绝了！”
油汪汪的肉汁裹着米饭，每一口都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等到特种兵过来用餐时，林小棠习惯性地给严战舀了两勺炖菜，又往他碗里多压了半勺米饭。
“谢谢。”
严战接过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严队长？”林小棠被他盯得心底直发毛。
“勺子。”
“啊？”
严战指了指自己饭碗。
“啊？哦！”林小棠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盛饭的饭勺竟然还在严队长的碗上。
“抱、抱歉！”林小棠手忙脚乱的取回饭勺，却听见他突然问道，“有事？”
其实严战都不用问，今天食堂里有这么多人在夸她，这要搁平时，她早就乐开花了，今天却反常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林小棠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不自觉的歪头盯着他瞧，淡定的严队长忍不住心底打鼓，正想追问，她却眼睛一亮。
对呀，她怎么给忘了，她可真是个猪脑袋，郑团长明明说过这事要保密，那自然没人知道是她做的。
“没事没事。”
林小棠笑眯眯的连连摆摆手，她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完全是自寻烦恼，刚刚还愁眉苦脸的脸上瞬间喜笑颜开。
看着眼前这双弯成月牙的大眼睛，严战无奈摇了摇头。
小孩的脸，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夜深了，炊事班的煤油灯还亮着。
林小棠蹲在小灶间，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配方比例，高粱面、玉米面、红薯粉、蜂蜜、糖精……
林小棠把刚刚炒制好，用木槌反复捶打压实在一起的试验品掰开，凑近闻了闻。
“还是太干了……”林小棠小声嘀咕，“要是能再松软点……”
「加点蜂蜜……」
「用温水……」
食材的提议此起彼伏，大家都在陪着林小棠熬夜，时不时给她出谋划策。
林小棠记录好这次实验的结果，无意识的咬着铅笔头思索。
老王班长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还不睡？”老王声音粗粝，但语气明显比平日软了几分。
林小棠吓了一跳，“班长，你不是走了嘛？”
老王没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的试验品，形状歪歪扭扭，但闻着还挺香。
“还在折腾压缩干粮？”老王叹了口气，拉过一旁的小板凳，“我都听周主任说了，听说比赛刚结束，总部就想挖你？”
“我不想去总部……”
老王点点头，“那你还想研究压缩干粮，就不怕总部将你调过去？”
“我只提供配方，郑团长说剩下的事情他负责。”林小棠一脸天真，“大家根本就不会知道是我。”为此她还特意去找了趟郑团长，请他一定要保密哦！
老王烦心的掏出烟斗，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非要做呢？你知道压缩干粮是谁定的配方？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没变过？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人家已经研究出了很多版本……”
其实自从他知道这事后，一直很纠结，在他心里林小棠还是个孩子，他不想她牵扯太深。
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怕因为自己的阻拦，真的耽误了她的天赋，所以看她和后勤申请各类物资，他一直是放任的态度。
林小棠摇摇头，稚嫩的小脸上少有的认真，“我想就算是一模一样的配方，只要添加的量不一样，口味也会天差地别。”
老王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声音严厉，“你改配方，就等于说别人错了。”
林小棠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之前严队长夜训，我给他们做加班餐，总是听到陈大牛他们说干粮要泡在水里，说等软了才吃……我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林小棠抬头看向班长，清澈见底得大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当时我就想，要是能直接吃就好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多睡几分钟啦！”
灶台上各种试验品混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现在它们却和炊事班常年萦绕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莫名让人鼻子发酸。
“……这是你申请的黄豆粉，”老王蓦地起身，他“哼”了一声，“压缩干粮要的是顶饿、耐放，不是让你做点心。”
“班长！你……”林小棠眼睛圆瞪。
“我什么我……灶台用完擦干净，别耽误明早做饭。”老王把手里的布袋往她怀里一丢，转身就往外走，“早点回去，一天天就知道浪费煤油。”
“班长！”林小棠高兴的蹦起来，“我一定好好做！”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压缩干粮扭捏的提醒林小棠，「我们也想像点心一样好吃！」
林小棠激动的挥了挥小拳头，等着瞧，她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