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快来到了七月十六日这天, 全军大比武正式拉开序幕。
打头阵的就是炊事班比赛,全军比武将持续数周,按照赛程安排, 这次比赛的表彰会设立在建军节当天。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小棠就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东食堂门口。
包袱里装着比赛要用的菜刀、铲子等,这些灶上的家伙什都需要自带。
有经验的老王班长特意用旧报纸将它们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李婶用油纸包团起来的一团老面引子,七七八八准备了这一大包袱。
林小棠刚把包袱换了个手,远处就传来了引擎轰隆声。
灯光由远及近,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她跟前。
车门打开,严战从驾驶座利落地下车, 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军装, 袖子挽到手肘处, 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严队长好。”
林小棠小跑过去, 她是早上才知道,送她去总部的不是后勤处的老郑, 而是要搭严队长的顺风车。
“等很久吗?”严战伸手接过林小棠手里的包袱,“我和周主任说了, 到了会叫你。”
今天是比赛的第一天, 本来已经打算派车的周主任, 恰好在团长那听说了严队长这天也要去军区总部。
心疼油钱的周主任思量再三, 决定亲自出面和严战打个招呼。
不过他也不好细问严队长的行程, 只婉转地询问严战是否方便把林小棠捎去总部。
对他来说不过是顺路的事, 严战没多想就答应了。
“没事没事,我也刚出来没多久。”
林小棠连连摆手,周主任千叮咛万嘱咐, 老王班长也让她机灵点,毕竟是他们炊事班麻烦人家给帮忙办事。
不过看着高高的脚踏板,林小棠犹豫着该先迈哪只脚呢?
“第一次坐吉普?”察觉到她的犹豫,严战温声问道。
“嗯。”林小棠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刚到军区那天就看到过,它跑得可快了。”
严战嘴角几不可察的扬了扬,“你右手拽着这里,右脚踩上去……”
林小棠手脚并用,略显笨拙,结果用力不稳把自己带了个趔趄,差点挂在车门上荡起秋千。
严战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在林小棠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像拎着小猫似的,托着她的手肘帮她上了车。
严战关上车门转身,听到动静的老王急匆匆赶过来,“辛苦严队了!”
“战友间相互帮忙,谈不上辛苦。”严战冲老王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
“走吧走吧,抓紧时间。”老王摆摆手,退后两步,“丫头别紧张,就按平时练的慢慢来。”
“班长,您放心,我一定给咱们二灶争光。”林小棠探出脑袋,用力挥了挥手。
吉普车渐渐驶离了视线,熟悉的景物从窗口掠过,林小棠只觉得眼睛完全不够用。
“不紧张吗?”严战侧头看了眼副驾驶上略显兴奋地林小棠。
这几天他或多或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当然也知道周主任推荐她去参加炊事班比赛的原因,作为他们军区的独苗,严战觉得她比想象的轻松。
“不紧张啊!我喜欢做饭。”林小棠高兴的四处张望,那神情里没有一丝紧张。
说实话,这还是林小棠第一次坐吉普呢!
原来车子跑起来真的很快,而且可比牛车稳当多了,林小棠还摸了摸坐着的坐垫,这可比板凳软和多了。
车子驶出营区,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林小棠扒着车窗,新奇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
“严队长你看,那片玉米长得真好!”林小棠扒拉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
严战“嗯”了一声,悄悄放慢了车速。
路过一大片大豆地,饱满的豆荚在风中摇晃,林小棠“哎呀”一声,“这些大豆该收了,再不收就要脱壳了……”
严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感觉……”林小棠不好意思地缩回座位,“不过我也是瞎猜得。”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今天林小棠特意扎了两个小揪揪,发梢用红绳系着,发尾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小心帽子被风吹走了。”严战温声提醒她。
闻言,林小棠赶紧按住帽子,却听“啪”一声,帽檐还是被风吹得翻了上去。
林小棠转了转头,想要伸手去翻帽檐,一时摸了个空。
严战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把帽檐翻下去,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只碰了碰帽檐边缘。
“谢谢严队长……”林小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车子突然急刹,轻飘飘的她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还好严战反应及时,单手扶住方向盘,一只有力的胳膊横在她身前,稳稳拦住她向前扑的冲力。
“这段路况很不好走。”严战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把安全带系上。”
林小棠顺着提示摸到绿色的帆布带子,可是带子卡扣有些生锈,她摆弄着金属扣,掰了好几下都没插进卡槽。
车子慢慢靠边停下,严战侧身查看,这吉普车确实有些年头了,不过副驾驶的安全带倒是从来没用过。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勾一压,“咔哒”一声,安全带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坐稳了。”
严战重新挂挡,这次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重新上路后,林小棠明显老实了许多,无聊的她偷偷瞥了眼专注开车的严战。
几次下来,林小棠惊奇的发现他浓密的睫毛,很久都不会眨一下。
林小棠自己试了试,没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酸,她补救似的开始使劲眨眼睛。
“喝水吗?”严战突然开口,从座椅侧面摸出个军用水壶递给她。
林小棠接过水壶,发现水壶很新,见她犹豫,严战补充道,“小李准备的,喝吧。”
林小棠抿了一口,水壶里装的竟然是薄荷水,清亮中带着微甜,还是加了糖的,她抱着水壶小口啜饮着。
“困得话你就睡一会儿,还要四十多分钟。”虽然男人一直目视前方,却早就发现她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才不睡呢,好不容易能出趟远门。”林小棠摇摇头,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严队长,你怎么知道还要四十分钟?”
“看到那边的高塔了嘛……”
等到吉普车终于开上柏油马路,车子渐渐平稳许多,林小棠的眼皮也越发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不自觉窝在座位里睡着了。
余光扫过身旁毛茸茸的脑袋,严战放缓车速,伸手将车窗往上调了调。
太阳刚刚升起,吉普车驶进了军区大门,林小棠被哨兵的说话声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了,到总部了。”
严战回礼后转身,就看到她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哨兵检查后放行,严战收回证件,看了眼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我先送你去报到。”
林小棠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已经被窗外的景象震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
“……总部好大呀!”
严战回头见她一副看呆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等下你要跟紧我,别走丢了。”
林小棠赶紧点头,下车后果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是眼睛却忍不住东张西望。
宽阔的操场上停着一排排军车,远处的大楼刷着崭新的标语,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就连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都比他们团里更洪亮几分。
严战先要带她去后勤报到,路过红砖楼的食堂时,她忍不住拽了拽严战的袖子,“严队长,你看,他们的食堂都比我们的大好多!”
此时早已经过了饭点,严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她对着空旷的食堂都能兴奋成这样,心里莫名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放缓,“嗯,总军区人很多。”
林小棠“哦”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什么,仰头问他,“严队长,你以前是不是在这待过?”
“嗯。”
“那,他们的饭菜好吃吗?”
严战顿了顿,侧头见她一脸认真,仿佛这是个天大的问题。
“没你做的好吃。”
“真的?”林小棠顿时笑弯了眼,她从口袋里掏呀掏,终于掏出一把花生糖放到严战眼前。
“严队长,我请你吃糖。”
严战拿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糖块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的小,“这也算‘贿赂’!”
“才不是呢!”林小棠鼓了鼓脸,“这是感谢,也是我的车费。”林小棠将手里的花生糖拍到他掌心。
严战没有推辞,只是伸手将她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走吧,先去报到。”
林小棠摸了摸帽子,小跑两步跟上。
报名很简单,他们来得算最早的一批,凭着后勤盖章单,还有林小棠的证件,很快就拿到了参赛证。
严战转身就将参赛证挂到了林小棠脖子上,“这个一定不能丢,不然就没法参赛了。”
林小棠乖乖点头,参赛证上面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和编号,报名处的干事可是说了,这要是丢了就相当于弃赛了,连补办都来不及的。
两人按照指示牌来到等待区,严战看了看腕表,将一直拎着的包袱放到林小棠脚边。
“比赛9点开始,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严战将手里拎着的网兜递过来,里面装着两个鸡蛋和一只铝制饭盒。
出发的太早,再加上早就过了饭点,这会儿林小棠确实有些饿了,“严队长,你要回去了吗?”
严战觉得她傻乎乎的,忍不住失笑,“今天我在军区开会。”他看了眼手里的赛程表,“比赛结束后,你就在这等着,我过来接你。”
“嗯。”林小棠重重点头,都怪新奇的军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都忘了她还要和严队长一起回去呢!
反正人在军区安全的很,严战刚转身要走,忍不住又回头交待了一句,“要是走丢了也别急,你让人送你到哨岗那里,知道吗?”
“我才不会走丢呢!”林小棠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乖乖应了句,“知道了。”
“比赛加油。”虽然看她满脸全是兴奋,严战还是补充了一句,“别紧张。”
“好的,严队长。”林小棠抱着饭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严战路过报名处停下脚步,正在整理报名表的秦干事抬头看了眼去而复返的好友。
“那小同志呢?”
“在休息区。”严战没理会秦干事戏谑的口气,看了眼等候区正乖巧坐着的林小棠,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还远远的冲他挥了挥手。
“我先去开会了。”严战收回视线,看向好友,“小林同志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到军区来,你帮忙多看顾着点。”
“哎呦,这还是我认识的严队嘛?”秦干事从办公桌前起身,夸张的上下打量着严战,“我瞧瞧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碰上严战的面无表情,秦干事摸了摸鼻子,“行啦,这可是你们军区的独苗苗,我肯定给你看好了,放心,丢不了。”
“谢啦!”严战得了准话,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在后面直翻白眼的秦干事。
眼看着严队长出了门,林小棠这才慢慢打开饭盒,里面除了食堂的招牌咸菜和杂粮馒头,底下竟然还藏着几片火腿,这可不是炊事班的标配。
这还是林小棠第一次吃火腿,她边吃边想,也不知道这火腿片是怎么做出来的,要是她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火腿片就好了。
“看那小丫头,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估计是谁带来的家属吧!”
北方战区下设有北部军区、东部军区、南部军区、西部军区、东北军区、西南军区、东南军区、西北军区。
这次八个军区的炊事员齐聚一堂,放眼望去多是膀大腰圆的男炊事员,扎着红头绳的林小棠很快引起了炊事员们的注意。
“是不是隔壁文艺兵走错场地了?”
毕竟女同志看起来年纪轻轻,那细胳膊细腿多半是个文艺兵。
男炊事员们的窃窃私语声不断传入林小棠耳中,她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因为听在林小棠耳中,大家这是在夸她好看呢!
等到林小棠洗完饭盒刚落座,临近的炊事员忍不住问出声,“小同志,你是?”
林小棠本就是个跳脱的性子,闲不住的她早就想和大家伙说说话了,一听到别人问她,立刻噼里啪啦自报家门。
“我叫林小棠,是北部军区二连东食堂的炊事员。”
“啥?”这瘦瘦小小的丫头竟然是个炊事员?
边上竖着耳朵的炊事员们不可置信的齐齐转头,一脸的震惊。
迎着大家的注视,林小棠露出腼腆的露齿笑容,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林小棠?这个名字大家伙倒是觉得很是耳熟。
有人提起之前全军推广的老脆头和清蒸玉兰花好像就是这个炊事员琢磨出来的,不过没人能想到这会是个小姑娘。
“林同志,今年多大了?”有人好奇。
“我马上就十五了。”
林小棠已经知道了,年纪小并不见得是好事,别人可能会欺负她,所以她绷着小脸认真回答。
在座的中青年一听自己的竞争对手竟然还有个小姑娘,不知怎么的,顿时信心倍增。
大家暗暗觉得今年的垫底王,恐怕又是北部军区了,没看见他们干脆派个小丫头来应付了事。
先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莫名缓和了许多,不少第一次参赛的炊事员也觉得肩上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这北部军区竟然派了个女娃娃来?”被众人包围在中间的圆脸盘忍不住哈哈大笑,“嘿,这老王头也太糊弄了,是不是没人可用了?”
“就是说呀!”
圆脸盘的同志看起来挺有威信,他刚开口,便有人跟着附和起来。
“你认识我们班长?”林小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好奇追问。
“那可不,前些年我们一起参加过好几次比赛呢!”圆脸盘的大嗓门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几年没见,还真有点想他了……”
“谁让你每次都赢,老王恐怕一点不想见到你。”陈大勺刚进等候区就听到老刘头这话,忍不住搭讪。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今年你来不了呢!”
进门的看起来又是个熟人,大家忍不住攀谈起来。
活络的气氛里林小棠静静的听着,她这才知道先前说话的圆脸盘大叔竟然就是去年的第一名,老刘头。
林小棠也见到了老王班长口中那位可以在豆腐上雕花的陈大勺,当然了,不仅她对别人好奇,其实明里暗里对她好奇的人更多。
听说这次全军炊事班比赛的第一名奖励特别丰厚,所以各军区报名的炊事员简直要挤破脑袋了,今年竞争尤其激烈。
林小棠这个直接进去决赛圈的人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多是经过两轮甚至三轮内部淘汰选拔赛,胜出的人才能来参加今天总部的比赛。
等到点名时,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林小棠竟然是北部军区唯一的参赛选手。
要不是比赛规定了必须派人参加,大家觉得北部军区可能都不会参加。
这下好像更是坐实了林小棠就是来凑数的,其他军区的参赛选手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大家纷纷猜测,北部军区可能是因为连着垫底,面上无光,这才干脆派个小丫头片子来,这年纪看起来恐怕还是个小学徒呢!
不过大家的心神很快就被比赛的紧张感代替,训练场被改造成了赛场,场上搭起了临时灶台。
五十名炊事员列队入场,瘦小的林小棠站在队伍中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羊羔,显得格格不入。
忽略众人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眼光,林小棠却是满眼兴奋。
正前方裁判正拿着喇叭宣读比赛规则,“……比赛总时长三小时,第一项是面点制作,我们给大家提供有玉米面、高粱面、黑麦面以及荞麦面,今年评委组增加了一点难度,请各位炊事员制作的馒头必须用到以上四种面粉,缺一不可。
第二项菜品烹饪,我们提供给大家的食材是一样的,请各位根据现有食材进行烹饪,要求做出两菜一汤。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今年比赛增加了新章程,那就是除了现场评委打分以外,还会有战士代表试吃环节,饭菜好不好吃,交给同志们去评判。
现在,各就各位,计时开始!”
哨声吹响,参赛的炊事员们第一时间前往右手边的物品领取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到食材才能开始比赛。
林小棠也顺着人流走,只不过突然宣布的,不同于往年的比赛规则,让很多选手意外。
有认识的同志忍不住开始讨论,显然他们需要多一点时间消化面点制作的新规定。
众人默契的选择先领取每人一份的食材,毕竟面点只占四成,炒菜才是比赛的重头戏。
林小棠看了眼前面排队的众人,没有犹豫就转身去了面粉领取处。
“这位小同志,你想好了?”
林小棠点头,“报告,请给我三两玉米面,二两高粱面,四两黑麦面……”
“小同志很有把握吗?”
听到林小棠没有停顿就说完所需面粉,物品领取处的同志一脸好奇。
等到林小棠端着面粉出来,众人纷纷投去诧异的目光。
其实炊事员平时谁都做过馒头,可是把这么多种面粉搭配在一起,还要按照要求来做馒头,这还是头一次。
毕竟事关比赛成绩,就算是有经验的参赛选手不禁也要慎重考虑。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们来不及想太多,众人紧跟着开始领取面粉,而林小棠也领到了一大包食材,费力的将它们拎到了灶台旁。
林小棠甩了甩胳膊,看了眼评委组提供的食材,除了当下常见的土豆、茄子、豆角、红萝卜、黄瓜等,竟然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猪肉。
众人心里都是一喜,只要有肉,这菜在他们手里就不会难吃,地三鲜、土豆烧肉、醋溜土豆丝、大锅乱炖……太多可以烹饪的菜色。
殊不知,林小棠正在心里慢慢将这些司空见惯的菜名一个一个排除掉了。
抿唇思量的空隙,林小棠已经开始准备和面。
面团发酵需要不少时间,她得先把面揉好,再着手准备炒菜也不迟。
揉面是最见功夫的活儿,相比场上其他的炊事员,瘦弱的林小棠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总部后勤杨部长远远看着林小棠笑了,“那个小同志是不是北部军区的小炊事员?”
“杨部长。您认识小林同志?”后勤的同志们个个疑惑脸。
“上个月我不是去北部军区走访了嘛,老郑他们安排的小林同志准备的饭菜,这小同志做饭很有天赋。”
“看来这个小同志是真有本事!”作为应邀前来评审的曹主任忍不住和杨部长打趣,“不过,你可是今天的评委会组长,可不能偏心。”
为了公平起见,评审组除了由后勤部门的军需科和卫生科的同志们组成,往往也会邀请其他部门的同志参与,今年邀请的就是政治部的曹主任。
杨部长笑着指了指曹主任,“走,我们也下去看看各位选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选手的灶台位置是通过抽签决定的,巧了,上届第一名的老刘头正巧就在林小棠的右手边。
众参赛选手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老刘头思索片刻,他谨慎的选择从半碗黑麦面开始下手,而左手边的瘦高个则是个急性子,他已经把所有面粉搅拌均匀,一股脑混在了一起。
这次评委组真的给大家出了个大难题,几种粗粮就像最难驯服的“野兽”,有的粘性差,有的手感糙……
慢慢的,参赛选手开始皱眉。
“高粱面少放,那玩意儿噎嗓子!”有相熟的选手在交头接耳。
有人正埋头往面盆里拼命加水,“黏不住啊,这可咋整?”
不一会儿众人陷入了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死循环,好像无论如何揉搓,一时半会都很难成团。
林小棠没有着急动手,轻抚过手下的面粉,指尖传来的触感有细微的差异,她选择仔细倾听它们雀跃的心声。
「我们黑麦最容易成型,做出的馒头蓬松又好吃。」黑麦面难掩骄傲。
「可是你们口感单一,不像我们玉米面天然有甜味。」玉米面极力推荐着自己。
「才不是,谁都知道你们玉米面粗糙又有颗粒,蒸出来的馒头还总是开裂。」黑麦不服气回怼。
「那是因为我们要用烫水才会乖。」玉米面语气十分委屈,「我们开裂是因为我们需要黏人的伙伴!」
「反正我们高粱面性子烈,不能多放。」高粱面有苦难言,谁让它们不仅不爱抱团成型,而且还天生就带苦涩味呢!
林小棠也发现了,这批高粱面恐怕已经存放太久了,不仅颜色暗,而且凑近了闻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哈喇味。
娇气的荞麦面说起话来细声细语,「我们可是有麦香味的,不过别拿热水烫我,我怕苦。」
正当场上的参赛选手正绞尽脑汁和面的时候,林小棠竟然破天荒开始引火烧灶,众人对此诧异不已。
“这位小同志倒是显得与众不同。”杨部长领着评审团正好路过,笑看着正往锅里加水的林小棠,“你这是要烧水?”
“对呀,我想用热水和面。”林小棠大大方方的承认,她倒没有特意藏着掖着。
可是听到声音的众选手纷纷摇头,暗地里笑话她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恐怕是别人教她时说过要用温水和面。
可那是天气凉的时候,如今这七月的高温,根本用不着温水。
这仅是一个小插曲,毕竟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的比赛。
大铁锅里的热水已经开始冒泡,林小棠舀起一瓢热水先烫玉米面。
趁着余温她又谨慎的加入半碗高粱面,最后将泡软的老面引子和荞麦面、黑麦面一同倒入搅拌。
「这水温太热情,我简直快要被融化了!」玉米面在热水里欢快的游泳。
杂粮馒头口感扎实却噎人,之前做南瓜馒头的林小棠深知这一点,所以她知道如果想让馒头松软好吃,杂粮面的比例需要仔细斟酌调整。
终于在大盆里碰头的面粉们终于不再抱怨,粘性最强的黑麦面充当着和事佬。
「大家抱团千万别散!」
「我喜欢喝水,多来点我会更喜欢。」
当其他人还在纠结时,林小棠已经开始慢慢揉面。
虽然和面是个力气活,可是林小棠没有像往常那样蛮力揉搓,因为杂粮面不如小麦面粉那样筋道,她用指腹轻轻推压,尽量让每种面粉充分搅拌融合。
絮状的面粉在林小棠手下渐渐乖乖成型,而隔壁老刘头的大面团也终于成型,林小棠只看了一眼就听见他的黑麦面在悄悄抱怨。
「他放了太多玉米面,硌得我浑身都疼……」
林小棠揉好的面团不算顶光滑的,只等面团不粘手足以,柔软的面团已经能很好的抱团,这就是它们的最佳状态,林小棠将带来的笼布打湿盖在盆沿上。
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将面盆放在灶台边加速发酵,而是特意找了个阴凉处,将面盆移过去。
“哎呦,这小同志傻了?”有人小声泛嘀咕,“比赛时间那么短,放那里哪发得起来?”
“听说她用了热水和面……”
殊不知,此刻林小棠也听见了面团们在交头接耳。
「我们喜欢暖和,但别太热……」
「发太快了,我们会发酸……」
和面耗时比大家预期的要久,不过大家都还稳得住,参赛选手纷纷开始洗菜、切菜、配菜……
可是,那个叫林小棠的小炊事员,她竟然又开始引火烧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