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兵神智混沌,只知厮杀屠戮,眼下魔尊已死,他们就如热锅里的蚂蚁,焦躁地胡乱窜动,一双双血红的眼眶里尽是厮杀的血光。
顾扬手心迅速燃起一道灵火,将扑近的魂兵逼退开。
这些魂兵杀性重,碰不到顾扬几人,便调转方向,嘶吼着冲地下的百姓而去。
谢离殊指尖凝起冰诀,再次生出冰障,拦住他们的去路。
龙血剑正要镇入地底,就被一道剑锋挑起。
那剑势走招,几乎与谢离殊无异。
姬怀玉眯起眼眸,扫过面前散乱无章的魂兵和那只巨龙的尸体,面色冷寒。
“果真是群废物。”
“收手吧,你已经没有胜算。”谢离殊道。
姬怀玉冷冷瞥向谢离殊。
“没有胜算?还真是言之过早。”
“你被魔尊利用,何必执迷不悟。”
“利用?”姬怀玉已是彻底魔障,他反而笑道:“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谢离殊对上他的视线:“曾经不知,但昨日却已知晓。”
“你知道了。”姬怀玉微微别过眸:“那你也该知道,修真世界一切早有定数,你的气运早已被我用浮生花吸走,你又拿什么赢我?”
“不用气运,我一样能赢你。”
谢离殊只答:“若事事皆由天定,还要人做什么?”
“呵,可笑。”姬怀玉挑挑眉:“你也去见过神道古木了吧?难道还没看清楚?”
谢离殊眼眸定定:“你曾经看到的,是不是我登鼎世间之首,天下臣服,众生皆为我所用。”
顾扬惊讶道:“你们……”
姬怀玉冷笑道:“是啊,在神道古木里,我看见了。”
“起初我本无心怪你,以为那日袭击薛兰烟的鬼丝缠只是意外……直到我得到天道启示!我用命换来的天道预言,却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姬怀玉字字泣血,转而怨恨道:“原来每一方尘世都会有一位气运之子,这位气运之子求仁得仁,无所不能,凡人不过他脚下砂石,所有人的性命,都只为成全他的道!”
“包括我,包括你身边的那位师弟,还有你的师尊!”
“还有……兰烟!”
“我借神道古木推算过千百回,却始终躲不开那道鬼丝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只要有你在!只要有你在,你就永远不会有生命危险,永远都是旁人来替你挡灾受伤。”
“你叫我怎么能不恨你?!”姬怀玉喝道:“你是天之骄子,众生都围着你转,我也曾信人定胜天啊,可我回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天道所言果然没错,你永远都能化险为夷,永远都是天赋异禀,悟性通天。”
“而你的每一次成功,都是铺着人命上去的!”
“兰烟……我的妹妹,那样活生生的一条命!天道却说她不过是你道途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工具罢了!”
“你说可笑吗?谢离殊!你说说这可笑吗!”
“我为你种下浮生花,夺走你将得到的机缘,为你百般设阻,我想尽办法,竭尽所能夺掉你的气运,却还是走到这一步……”
“命非人定!而是天定,天要你赢,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我也曾想公平处世,仁爱众生,可是天道却让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你明白吗?我只是个笑话!”
“天地之间自有规则运转,何必执念至此。”
“执念?你当然可以说我执念,你是既得利益的优胜者,永远都能得到最好的。”
“即便我得不到,也不会像你如此偏执,你明知曾经初心所求为何,却行悖逆之道。如今所为,又有哪一点对得起从前所愿?”
姬怀玉道:“人族贪婪,魔族嗜杀,妖族孱弱,神族陨落,仙族无心……这些年我试过太多次了,这世间根本不可能走向共处,不如就由我来操纵这一局棋,从此再无苦难伤悲,所有人——除却你,都能在我的牵引下,安稳度日。”
谢离殊斥道:“你的办法,就只是让六界皆受你一指牵丝所控,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人愿受你掌控。”
姬怀玉轻轻笑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宛如叹息:“无人想受掌控,可我……也不愿受命运掌控。”
他怜悯落下眼眸,指尖凝起丝线,身后的碎天魂雄兵震撼如潮,排山倒海,汹涌朝谢离殊他们袭来。
“先回护山大阵!”谢离殊侧过眸。
玉荼尊者先行退后。
这么多的魂兵,绝不是他们三人之力可轻易匹敌,谢离殊带着顾扬后撤。
护山大阵不过由千余名弟子灵力维持,而碎天魂还在不断繁衍。如今已出四十万雄兵,黑压压地沉过来,压在玄云宗之上。
弟子们满脸是汗,还在强撑着护山大阵。
了妄山灵力充沛,虽能撑上一时片刻,但至多撑到半日,这结界就会被魂兵冲破。
众人死寂沉沉,无人出声。
司君元忧心忡忡:“必须得有人阻止姬怀玉,若纵他如此驱使魂兵,结界撑不了多久。”
众人陷入迷惘之中,无人知道前路如何。
魂兵还在不断压迫,就连玉荼尊者也在催动体内灵力支撑结界阵。
恰在此时,顾扬忽地眼前一亮,看向天际处闪烁的微光:“是十二宗的人!神御阁也来了!”
只见云层中金甲战兵御车而来,自远处天际破开一道灵光之道,石傀儡与魂兵纠缠厮打,长孙云环与祝芊芊都行于那道金光之中。
长孙云环御风而行,自天际落下,他掌心化出一支玉笛,清音开路,祝芊芊则带着恒云京一众侍从守卫前往。
九重天的守卫也在此时姗姗来迟。
如此,胜算却依然渺茫,汹涌魂兵并非人力可匹敌。
祝芊芊上前行礼:“帝尊殿下,听闻仙盟传信,恒云京特派人来相助。”
“多谢。”
“本是分内之事。”
长孙云环亦是执起手中笛上前:“帝尊,好久不见。”
“有劳阁主相助。”
长孙云环淡淡一笑:“无需多谢。”
“我们可助宗门加固结界,其余的就只能交给帝尊了。”
暮色下,姬怀玉凌空衣袍翻飞,木偶做的身躯几近残破,他下了狠手,不惜燃烧魂魄之力,再度召唤碎天魂里的魂兵,加剧扑杀。
长孙云环抬头望去,劝道:“姬仙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阁主和我那位好徒儿一样,都是背信弃义之人,与你又有何可说。”
长孙云环道:“仙师于我有恩,但正道不可违,我不愿伤害姬仙师,却也不能坐视苍生罹难。”
“虚伪至极。”姬怀玉面色冷然。
他的面色惨白如鬼,依然不肯收手,越来越多的魂兵撕咬结界,恍若魔怔癫狂。
慕容嫣儿急切道:“不行了师兄!怕是不到一个时辰,结界就要破了!”
谢离殊皱眉,眼下弟子皆是以命抵靠着结界,才能勉强维持,若再不出手……
他御剑而起,虎啸龙吟。
顾扬握住谢离殊手腕:“师兄!你已耗费过多灵力,不宜再战。”
“无妨,还能撑住。”
谢离殊要放开顾扬的手,前去与姬怀玉对阵,顾扬咬着牙,僵不过他,只能道:“那我与你同去!”
言罢,他取出腰下剑,凌空跃上。谢离殊没有阻拦,一同与顾扬凌至姬怀玉面前。
那人红衣如血,眸色枯灰,一看就是即将枯竭之相。
“收手吧。”谢离殊道。
姬怀玉不与他多言,闪电般至谢离殊面前,一掌直取他的心脏。
这暴烈灵力,比从前还强上万倍!
顾扬忙想拦住那一掌,却和谢离殊一同被击退数步。
他扶住谢离殊,愕然道:“不过一日的功夫,他怎么可能进境如此快。”
姬怀玉轻蔑一笑,顾扬才看见他背后的血红丝缠如网连接着数万魂兵,他竟然正在吸取魂兵的力量,强行催动自己的灵力达到顶峰时期!
“铮!”
龙血剑应声而出,横劈而过,姬怀玉却将其轻易化解。
此刻的他,灵力已经短暂飞升至臻神境!已是半神!
顾扬难以置信:“这般滥用邪法强撑魂魄之力,不过一个时辰,你必爆体而亡!”
姬怀玉眯起眼:“人间已无挂念之人,死又如何?但我要赢——要亲手杀了谢离殊!”
谢离殊咬牙:“你做梦。”
电光火石间,龙血剑通体剑光大盛,于昏暗魂潮之中绽放出炽热光芒。
风雨悲号,山河动荡,天穹将倾,谢离殊这一剑,已是催山动海之势。
顾扬掌心驱起灵火,火凤破空长鸣,炽热炎浪缠绕着凛冽冰剑,狠狠刺向姬怀玉的心口。
姬怀玉虽至半神,但龙血与火凤皆是神裔遗力,两相碰撞,他被逼迫得吐喉头血腥,才堪堪抵挡住。
“没……用。”
他强行忍耐住喉头血腥,指尖渗透出暴烈鬼丝,遮天蔽日扑卷来,转瞬间两人就被紧紧包裹血茧之中。
红丝成茧,似乎想将谢离殊与顾扬毙死其中。
顾扬和谢离殊转瞬就陷入血茧,再寻不到出路。
他咬牙道:“如何出去?”
“只能强行破开。”
血茧越围绕越紧,再不出手,就再无出去的机会。
“这血茧过紧,我只能破开一瞬。”顾扬道:“师兄,等会我就以灵火驱散,你仔细寻其真身,一击绝杀!”
他咬破指尖,以火凤血脉召唤出体内最深处的灵火,猛然将血茧重重破开,强悍冲向重重叠叠缠绕的血茧。
鬼丝缠即将焚尽时,谢离殊终于窥见姬怀玉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那!
他腕一翻,狠狠将剑直直贯入姬怀玉的肩胛。
噗嗤——木液流下。
姬怀玉用力震开龙血剑,他眸中赤红,死死瞪着谢离殊。
下一刻,竟不顾流血伤势,突袭而下,五指如铁钩,一掌挖入谢离殊的腹腔空门处。
腹腔顿时被搅烂,谢离殊喉间溢出鲜血。
姬怀玉癫狂笑道:“你的一招一式,皆是我授,你的空门,也只有我知晓。”
“别妄想能打过我。”
顾扬惊道:“师兄!!”
腹腔痛得失去知觉,姬怀玉却又丧心病狂地又将利爪抽出来,直接刺向谢离殊的心腔,要他当场毙命。
谢离殊死死钳制住姬怀玉的手腕,骨节爆出,姬怀玉手腕木藤也暴起,竭尽全力,狠狠刺入谢离殊的心腔。
“不要!!”
顾扬目眦欲裂,声色震颤,他猛地扑过来,狠狠撞开姬怀玉。
血飞溅了他满脸,龙血剑凌空接住谢离殊。
谢离殊苟延残喘着,喝道:“顾扬,不用管我!”
姬怀玉踉跄站起身,还想补刀杀了谢离殊。
顾扬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腹腔处,额角因愤然青筋暴起。
他情绪暴怒,手心的灵火比平时精纯百倍,招招都往姬怀玉的死穴打。
姬怀玉先被龙血剑刺伤,木偶身体已近破碎,现在躲闪顾扬的灵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数次都差点被灵火击中,烧为灰烬。
“他妈的,真是个疯子。”姬怀玉吐出口血沫,咒骂道。
另一只手却不停歇,继续吸纳身后的万千魂兵之力,他吸纳灵力补足得极快,躲避顾扬灵火的身形也逐渐加快。
“放弃吧,就连谢离殊都不是我对手,更别说你。”姬怀玉眯起眼讥笑。
顾扬咬着牙,既要辩别姬怀玉极快的身形,又要躲避鬼丝缠的干扰,他皱起眉,面沉如水,眼看着姬怀玉又要躲藏入鬼丝缠阴影。
不行……要快。
谢离殊还在等着他,他要尽快解决掉这一切。
顾扬闭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周身不断变化的身影。
忽然——
一道金色锁链如蛇蜿蜒而出,捆向那道稍纵即逝的虚影。
这是在情念洞时,他在小白旁边捡到的锁扣,也是前日翻储物袋时寻到的,想不到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金锁猛然冲向姬怀玉,如蛇般将他的身体牢牢缚住。
顾扬眼眸一亮。
只此一瞬的机会,他不能再失手。
顾扬掌心凝起万丈火光,破开灰暗的天空,血色火凤长啸袭来。
凤凰之力!顿时震彻九霄!
电光火石,姬怀玉避无可避。火凤穿胸而过,正中心口。
他愕然睁大眼眸,死死盯着顾扬。
万千魂兵,顷刻做土。
深仇大恨,至此云散。
天地陷落,火凰穿透暗黑云层,涅槃重生。
姬怀玉身形不受控制,疾速坠落。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败了。
他沉重地呼吸着,识海中昏昏沉沉,倒不知不觉间念起旧时斑驳树影。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少年郎,仗剑行天下,执袖挽梨花,快意江湖。
那时候,世人还敬他一声:姬仙师。
又是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庞:“多谢姬仙师!多亏有姬仙师做的石傀儡,妖族才不敢作孽啊!”
“仙师真是善人啊!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早已冻死在天寒地冻之中啊!”
“仙师大义,一饭之恩,小人永记于心!”
姬仙师……姬仙师……
凡尘俗世之中一声声感恩乞求,如今早已烟消云散,说的人或许早已忘却,唯独剩下听的人铭记于心。
何其讽刺。
他阖上眼,魂魄如断线纸鸢飘落。
恍惚中,残破的身躯似被轻轻托住。
眼前浮现五年前的薛兰烟,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迷蒙中,有人在说:“哥,我来接你。”
姬怀玉气息奄奄,指尖颤颤巍巍抚上薛兰烟秀美如兰的眉眼。
“兰烟……你终于来见我了。”
“这些年,我就连做梦,都梦不到你。”
“对不起……终究是哥哥的错,我救不了你。”
薛兰烟并未责怪,只垂下那眼眸,如观世音正在普渡罪人。
这是他此生心底唯剩的柔情。
“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薛兰烟靠在他的胸膛处,如梦似幻:“从今往后,我来渡你。”
一字一顿,轻轻落下,姬怀玉眼角滑下一滴泪。
最后,他呢喃着,年少时曾许过的愿:“惟愿天下归心,儿郎得家归,乞儿饱私囊……河边无枯骨,寒士俱欢颜……人人得其所,夜夜能安眠。”
不甘心啊,不甘啊。
可也只能甘于沉寂。
……
另一侧,谢离殊靠着龙血剑摇摇欲坠,顾扬手忙脚乱地揽他入怀。
他的身躯渐渐冷,颤抖如风中残烛,已是临死之人的苟延残喘。
顾扬捂着谢离殊腹腔流血的地方,嘶声:“为什么止不住……师兄……都是血……都是血。”
谢离殊刚想说话,却被上涌的血气呛住,咳出一口血。
“咳……顾扬……我……有话……”
顾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谢离殊衣襟上:“你说。”
“近些……”
顾扬附耳上前,颤抖着捧住谢离殊的身躯,那人身上的血近乎落了他满身。
“我……我一直都想与你说的,小羊。”
如诉遗言。
是不是说完,谢离殊就要走了。
不要……他不要谢离殊离开他!
顾扬慌乱地摇头:“我不想听,我带你去找师尊,找长老,你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谢离殊握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顾扬绝望地哭着:“谢离殊……谢离殊……别走,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抱歉……以为不会食言了……可还是……还是……要辜负你……咳咳……”
又是一口血涌出,顾扬的掌心尽是谢离殊的血。
疼得钻心。
谢离殊的呼吸越来越重。
“别难过,这次就当……我还你了。”
“师兄,别走,我撑不住的……我这辈子只想求得你一人,你为什么又要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师兄……”
“小羊……”谢离殊轻轻笑着,眸色少有的温柔:“我也……但我想说……”
“我……”
“我喜欢你。”
或许因为将死的缘故,他那面皮薄的性子好了许多。
“我爱你……也愿为你赴死……过去……我总逼着自己断情绝爱……伤透了你,对不住……”
“这一生好短……可是遇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忍着腹腔的疼痛,捧起顾扬的脸:“原谅……师兄……好不好?”
说到最后,血沫都滞塞在喉腔中,几乎发不出声。
顾扬抱着他残破的身躯,颤抖着:“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也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这般喜欢你,爱你,怜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这样爱另一个人了。”
“我好爱你……好爱你……爱到我的心现在痛得都快没知觉了,所以你不要走,师兄,不要走。”
到最后,顾扬已是语无伦次,绝望地抱着谢离殊的身躯。
失血过多,谢离殊此时的意识已是渐渐昏沉。
到最后,他的指尖落了下去,静静垂落在身畔。
作者有话说:
【猫爪】【猫爪】不敢想师兄醒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得害羞成啥样(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