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师兄下厨

夜色渐深,谢离殊趴在桌上,看着顾扬睡去的侧颜。

雨丝自窗扉斜斜飘来些许,凄凄冷冷,天道凉薄。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那人的身前,轻轻给顾扬掖了掖被褥。

慢慢的,也学着顾扬从前那样,勾起对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这真是个极眷恋的动作。

谢离殊低下眸,趴在床头,看着掌心那一缕薄薄的发丝被秋风吹散。

这两生,这两世,终归是悟得太迟,误得太多。

寂寥五年,他身上实在是冷了,心里也冷,又瑟缩地靠在顾扬的胸膛处。

两世来回,看着那人闭上的眉眼,看着那人安然的侧颜,谢离殊再也忍耐不住,鼻尖微酸。

自己都做了什么……这两辈子,竟是一刀一刀,将顾扬的心剜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若那日顾扬不曾说出口,他或许还妄想一切都能翻篇,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原来早就来不及了。

顾扬该恨他的,拒绝那么多次,推开这人那么多次,就连弥补都显得可笑。

若还可以,他愿意用往后余生都来偿还这场亏欠。

偿还这个辜负至深的人。

谢离殊悄悄推开门,一个人走到客栈的楼下。

这时候,客栈里人声渐熄,小二靠在柜台前打了个哈欠,并未看见摸进后厨的谢离殊。

今夜还未进食,不如顺道给顾扬做点吃食。

谢离殊摸遍全身也没看见几个像样的铜板。

也对,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跟着师尊漂泊,的确穷酸得可怜。

灶台已冷,厨子估计早已睡了。

谢离殊站在木凳上,将自己全身上下仅存的几个铜板放在上面,而后点燃纸折子,下了一碗鸡蛋面。

面煮起来倒也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谢离殊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回到顾扬的身边。

推开门,顾扬似乎被他吵醒了,正坐起身,揉了揉眼眸,道:“你去哪了?”

谢离殊小小的手端起面碗,上面还丝丝地冒着热气,烫在顾扬的眉眼间:“我去下了碗面,你许久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

顾扬咳了咳,这样小的孩子大半夜去给他下面,看得他一阵心虚。

望着谢离殊那细致入微的模样,终究还是接过举起的面碗。

“你亲手做的?”

谢离殊点点头,期冀地看着他。

“你快尝尝,好吃吗?”

顾扬此时确实有些饿了,他拿过筷子,挑起面浅浅尝了一口。

“还算不错,有待提升。”

谢离殊泄气地坐在一旁的床沿上:“那好,我厨艺确实比不上你。”

顾扬眸色微动,并未多言。

一碗面很快就被吃完,他道:“夜深了,你上来睡吧。”

谢离殊轻轻眨了眨眼:“你不嫌挤吗?”

“你如今身形小,倒也无所谓。”

窸窸窣窣间,顾扬将面碗放在一旁。

谢离殊褪去鞋袜,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脊背后:“那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没拒绝,就是默许,谢离殊伸手轻轻圈住顾扬的腰,将脸靠在他背后。

这个距离,似乎听不大清顾扬的心跳声,他又往里面缩了缩。

顾扬被谢离殊蹭得实在有些痒,不自在地往外凑了凑,谢离殊却又追着往他身上爬了爬。

他身形变小了,撒泼耍赖的本事却变大了。何况还是这个年纪的孩童模样,顾扬定没办法与他说重话。

顾扬无奈叹息道:“身形回去了,年纪又没回去,为何非得抱着?”

谢离殊委屈地收回手:“我有点冷。”

顾扬指尖一抬,在谢离殊身旁凝了团小灵火:“如此就不冷了,别抱着了,就这样睡吧。”

谢离殊僵着收回手,将那团小灵火收在手心。

“哦。”

顾扬果然还在生他的气。

两人一夜无言。

第二日一早,姬怀玉叩响了他们的房门。

“咳咳……离殊,顾公子,可以起来用些早膳了。”

顾扬已经收拾完毕,他整顿好衣衫,理了理袖口,遥遥应了句:“好,我等会就到。”

谢离殊也醒了,本想打个招呼,但还是收住声,只端着那面碗下去了。

桌上,几人都不说话,气氛极为尴尬。

薛兰烟清了清嗓子,望向顾扬:“顾公子,近日魔族对人族颇有微词,已经决定三日后封锁边界,不允人族在附近走动。”

“此地穷凶极恶的魔族众多,你一个人独行危险,不如就与我们一同行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姬怀玉嘴角也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是啊,离殊这孩子还挺亲近你的,不如你先与我们先同行,待到安稳的地界再分开也不迟。”

顾扬正有此意,也不推辞:“如此,那就多谢姬仙师和薛姑娘了。”

“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薛兰烟目光转到谢离殊身上,轻声道:“师弟,你没睡好么?怎么面色这么苍白?”

姬怀玉这才注意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啊,是为师疏忽了,离殊,可有哪里不适?”

谢离殊闷闷吃了一口包子:“没什么。”

顾扬浑不在意地低着头喝粥,两人这模样,倒像是闹了别扭……

姬怀玉和薛兰烟对视一眼,只猜测两人昨夜应是睡得不好,今早才如此脸色不佳。

顾扬倒是没在意那么多,他皱了皱眉,思索道:“魔族为何会突然与人族有间隙?”

姬怀玉叹息道:“魔族四方城中,夜渊城主素来与人族不和,早有对外扩张之意……而此次又恰好有人传言他的小儿子因人族之故,落入枯月河中当场溺命,有了这般缘由,夜渊当即下了十三道急令,请魔尊允他出兵,誓要让人族血债血偿。”

顾扬皱起眉:“那这个人寻到了吗?”

“还未寻到,听说似乎是铭仙宗的弟子。”

铭仙宗?

薛兰烟思忖道:“这夜渊城主也着实奇怪,他秉性风流,子嗣众多,光是儿子就不下十人,实在犯不着因为这一个儿子大动干戈,兴师动众。”

姬怀玉吹了口茶:“凡起干戈,多半是因为资源争夺,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顾扬皱起眉,这次魔族动乱因是发生在边境,山高水远,鲜少有人知道其背后缘由。但姬怀玉这样的大宗师竟会因此而死,也着实蹊跷。

按理说,这里的城主应该没办法伤他才是。

顾扬抬起眸,正好对上薛兰烟的眼神。

乍一看,这容貌……好像和姬怀玉有几分相似之处。

亦或是俊秀的人之间都有神似之处。他没多想,只道:“那姬仙师接下来如何打算?”

姬怀玉顿了片刻:“先去查明夜渊之子的死因,或许只是误会。按道理说,铭仙宗的人犯不着无故得罪魔族。”

——

不过半个时辰,几人就寻到阴气森森的枯月河旁。

枯月河此地,正好划开人界与魔界的边界,常年黑水弥漫,死气沉沉。

“师尊,此处什么都没有,如何查看夜渊之子?”

谢离殊听罢,随手摘过河边几片稀疏的叶子。

姬怀玉勾唇笑了笑:“还是离殊了解为师。”

“虽说一叶障目,可这一叶也可明目,用通魂术附于叶上,即可见阴间之人。”

谢离殊眸色微动。

姬怀玉不过指尖轻点,将几枚叶子分发给众人。

顾扬接过叶子,将那片叶放在眼前,阖上眼再睁开,果然看见叶后的东西。

姬怀玉在身旁沉沉道:“不知你们是否听过一种说法……”

“人死之后,往往并不会意识到自己死了,他们会停留在原地,做与生前相同的事。”

“仙师是说,夜渊之子的魂魄,可能还留在此处?”

“不错,叶目可窥魂魄,若能寻到他残留在此地的魂魄,就能真相大白。”

顾扬对着叶子望去。

通魂术下,常人不能见的鬼魂一一浮现,而这枯月河边,竟有如此多的鬼魂存在。

顾扬心中微惊,再细看,那些缥缈的黑影正茫然地立在河边,似是木偶般痴立着。

“为何没有鬼差来引渡这些鬼魂?”

姬怀玉道:“枯月河乃是交界处,人气魔气混杂,鬼界不易进入。因此在这里死去的人或魔便一直被搁置。”

“原是如此。”

顾扬眨了眨眼。

这么多鬼,谁能认出来哪个是夜渊之子?

几个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端倪,只能先行离开,他们兵分两路,准备去附近打听打听谁能分辨出夜渊之子的模样。

才走回街上,顾扬就发觉掌心一紧。

他看着谢离殊死死拉着他的手,嘴角抽了抽:“你还要这样握多久?”

谢离殊抬起头,丝毫不见脸红心跳的模样:“我现在跟不上你,这样……稳当一些。”

顾扬无言,随处寻了个模样看起来好说话的魔族,轻咳了两声:“这位兄台,可否与你打听个事?”

那魔族听着他的声音,立时大惊小怪地吹胡子瞪眼:“人族?!”

“人族怎么了?”

“滚滚滚远点,人族可是害死了我们城主的儿子,我才不想和肮脏的人族沾上关系……要是不想到时候开战的时候死得太惨,就赶紧滚远点吧。”

谢离殊皱起眉,上前一步站到顾扬面前,瞪了眼那魔族,眸色凌厉。

顾扬挑了挑眉,低头看向谢离殊肃然的模样。

“小崽子瞪什么瞪,信不信小爷待会揍得你满地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