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追魂不可逝

顾扬猛地坐起身,浑身都浸透了湿冷的汗意。

他摸了摸周身,并没有察觉疼痛,总算松了口气。

可刚想拖着腿下床走几步,腿弯处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一个踉跄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顾扬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他皱起眉查验双腿,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难道谢离殊真要寻到他了?

他心下微颤,再不敢懈怠,立即站起身着手收拾行李,决意今日就要搬离这个村落。

这梦真实得太过蹊跷,顾扬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谢离殊断成两截。

他用力睁了睁干涩的眼眸。

这里还不够安全,他必须走得更远,藏得更深。

顾扬很快就将为数不多的家当收入新得的储物袋中。

可惜从前那个绣着小羊的旧储物袋在青丘之战时就遗失了,里面可是放了他好些锅碗瓢盆。

他捏了捏掌心温热的袋子。

改天也给这个新的储物袋绣只小羊吧。

看着也欢喜些。

收拾妥当,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顾扬未与任何人辞别,悄悄从另一座山头溜走。

他这次要离恒云京更远,远到再也听不见关于谢离殊的消息。反正无论如何,也比亲眼看见谢离殊成婚来得好。

为了不留下术法痕迹,顾扬连御剑的术诀都未使用,当即乘了匹快马,往西边奔逃。

蜀中有处青山,人烟稀少荒僻,且景色宜人,是他从前就看中的僻静之处。

此处与离九重天相隔万里,谢离殊应当无暇寻到此处。

——

朗月清风下,庭院深深。

白袍滚绣金边逶迤垂落,谢离殊随意地束起墨发,任由几缕青丝凌乱散落在肩后。

他垂下眸,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长孙云环坐在他对面,面色沉凝,半晌才应下黑子。

“啧。”

谢离殊神色不动,又落一子。

长孙云环此番沉默更久,终是摇头:“不下了,我总是赢不过你。”

“你的棋艺乃你师父所教,他的棋艺若称第二,天下便无人敢居第一,我自是连你们二人都打不过。”

谢离殊微微莞尔:“这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两人沉默许久,他又问道:“许久未见,陆钦和令妹近来可好?”

“尚可。”

谢离殊又收起棋盘:“那本尊托阁主办的事,如何了?”

“我已命人将当年魔族之乱的卷宗尽数整理,明日应该就能给你送来。”

“那便有劳阁主了。”

“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人沏了壶茶,沉沉端坐在月色下。

长孙云环问道:“你今日怎么有时间来寻我了?”

谢离殊端起茶:“突然想起五年前的事,还未多谢阁主手下留情,未惩处灵光秘境一事。”

“唉,”长孙云环叹息:“当年便是知晓鬼丝缠一事,我才没冤枉他,谁能想到如今他却自行……”

谢离殊微微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总归走不了的。”

“什么走不了?”长孙云环抬起眼。

他轻轻一笑,眸色深沉:“没什么,此番前来,我还有一物相求。”

“何物?”

“听闻神御阁有一神物名为追魂蝶,可追溯万物,纵上穷碧落下黄泉,亦能寻踪索迹?”

长孙云环微微一愣:“确有此物,但此物耗费灵力过巨且极易伤及自身,神御阁寻常并不使用。”

“帝尊……要它做什么?”

“寻一人归来。”

长孙云环皱眉:“追魂蝶并不比寻常追踪术法,需以心头血为引,辅以修者半身修为,才能破开阴阳、贯通生死之径。况且即便唤出追魂蝶,也未必真能寻回逝者之魂,古往今来,成功者不过寥寥。”

“我知道。”

“这些年来翻越古籍众多,于追魂蝶所知,未必少于你。”

“可若是逝者魂散……追魂蝶仍会在世间不断寻觅,直至施术者浑身修为散尽,力竭而亡。”

“除非万不得已,神御阁绝不会启用这神物。”

谢离殊轻轻搁下茶盏,撩起袖袍:“这代价,我很清楚。”

“那帝尊殿下为何要赌?终究只是亡者之魂,并非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将它给我便是。”

长孙云环顿了片刻:“你决定好了?”

“想好了。”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谢离殊,终是说出藏匿许久的心思:“离殊,可有人说过,你这些年……变了许多。”

“何处变了?”

“从前你不会这般偏执,更不会如此不计后果。”

谢离殊转过眸看他:“或许我一直如此,只是你从未看清。”

“这五年来,你寻他的事早已传遍六界,我怎会不知?”

“我别无他法。”

长孙云环忽而笑了笑:“那你可知,你在我心中是何模样?”

“是何模样?”

“自尊成疾,孤傲入骨,看似无情无欲,实则执念极深。”

“哦。”

“果真是变了不少啊,照往常你听了这话,定要拿剑杀了我。”

谢离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只是经历这一遭,很多事反倒看明白了。”

“什么事?该不会是什么儿女情长之事吧?”

“不便多说,你还是将追魂蝶取出来吧。”

“罢了。”

长孙云环将追魂蝶从掌心幻化出。

微光流转,渐渐化作灵蝶的模样。

“拿去吧,你既已决定,我拦不住你,只望你量力而行。”

那追魂蝶泛着浅淡幽光,缓缓落在谢离殊面前,荧光落入他眼眸,照亮沉寂多年的死水。

谢离殊静静看着轻盈煽动的蝶翼。

“我先走了,陆钦还等着我用晚饭,谢兄,来日再会。”

谢离殊并未应声,独自坐在原地,久未起身。

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他一人。

飘零这五载,他的魂魄仿若也跟着散了一半。

如今看着这灵蝶,他倒是想起过去常常在思量的一个问题。

顾扬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

他想了许久都只想出来,顾扬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没有什么值得他追念至深的。

终归不过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人罢了。再如何,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世间,谁离了谁,能活不下去?

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要时间足够久,总能让他淡忘,只要岁月够长,他就能原谅自己,走出这样昏聩的雾霾。

谢离殊这般无情无爱的人,本就该封心锁爱过完这一生。

可惜……他错了。

他用了整整五年,才参透这个道理——

世间从无一人可被替代。

终究忘不掉顾扬临走时那双含血的双眸。

忘不掉那人在黑暗里徒然摸索,只为寻一双眼睛的绝望。

忘不掉顾扬小心翼翼,满含希冀捧来的一碗豆花。

更忘不掉烈焰焚身时,顾扬给予他最后的温柔。

情丝缚寸寸崩断,毁人心神。

他怨顾扬,又念顾扬。

恨他让自己如此刻骨铭心,恨到如今见了一碗豆花,都会怔然失神。

如今才觉,那碗甜豆花,尝起来只剩下苦涩。

每一次,都是他推开了他。

每一次,都是他错过了救顾扬性命的最佳时机。

这情念沉淀了五年也没能看清,从此化作一腔无处化解的怨恨。

他怨顾扬什么也不告诉他,怨顾扬决然自焚,怨顾扬让他头一次尝到这样无力的挫败。

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无法掌控之事。

唯独这一件,成了他心中最偏执的欲。

从此但凡有见到眉眼相似之人,都要以术法辨认魂魄。

他仍不明白这执念究竟算什么,只是郁结于心,酿成疯魔的占有欲。

更何况……如今真让他寻到了一缕如此相近的魂息。

谢离殊敢断定,顾扬的魂魄就在那人身上。

纵使顾扬忘却前尘,纵使有千万种缘由,他也要强行将他拘在身边,让那漂泊无依的魂,得以安息。

寂寥五年的心,仿佛终于窥见一隙微光。

谢离殊闭息凝神,缓缓将灵力注入追魂蝶。

魂蝶轻轻振动蝶翼,幽光流转,徐徐飞向一个方向。

他垂下眸,将蝶影攥入掌心,起身返回九重天。

纱嗒硌早已在九重天外等候。

这些天他为了将功抵过,已经去搜寻了三州之地。如今得了传召,才匆匆从外面赶回。

可他着实摸不着头脑,为何谢离殊会突然唤他归来,莫非真是为了让他筹办婚宴?

谢离殊面色沉凝,径直往殿内走去。

纱嗒硌忙追上去确认:“帝尊帝尊……您说您要办婚宴,可是真的?”

谢离殊颔首。

“您也没新娘啊?总不该……总不该是那位公子吧?”

谢离殊淡淡瞥他一眼:“跟了本尊这么多年,还是这般蠢笨?”

“不是属下愚钝……只是属下有些不明白,您一面命我寻人,一面又宣称将迎娶恒云京公主,您总不该……总不该要将他养在外面吧?”

“本尊就要如此,你待如何?”

“帝尊的命令,属下自然不敢违逆,只是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不妥啊,不如先将婚期推迟……”

谢离殊望向云海深处,眸色不明。

“不必了,婚宴如期举行,不得拖延。”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问小羊一个问题:为何你又是羊塑又是犬塑的?

顾扬摸了摸下巴:羊犬……羊犬,可曾听过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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