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边塞的不知名小镇,风沙滚滚,茶香阵阵。
茶馆里烟雾朦胧,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呀」的一声,满堂寂静。
“话说这帝尊殿下啊,乃是天龙之子,人界至尊,修为贯古通今,可谓是当世无双!想当年古月宫一战,他只率不过三千徒众,就击退魔族八百里!曾有诗云……血洗冥界八千魂,一剑霜寒十四洲,不是我说。若非当年魔族西退千里,帝尊殿下怕是早已踏平魔域,报仇雪恨!”
台下「哗啦啦」一片轰然叫好,茶碗碰撞得叮铃当啷作响。
“说得好!帝尊殿下如此英明神武,定能带领人界重回六界之首!”
“唉,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荡平六界啊。”
“哼,这还用说?你也不看看帝尊殿下如今住在何处?那可是九重天!连仙界都无人敢轻易踏足,何况其他?”
“是啊,这些年妖界冥界魔界,哪一界不是对人界俯首称臣?再不敢与人界叫板,九州之内,还有谁敢忤逆殿下?”
角落里,顾扬寻了处窗边坐下,问小二要了壶细茶。
谢离殊竟然这么快就登顶人极成了帝尊?
龙傲天真不愧是龙傲天,发生什么都挡不住成堆的金手指。即便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打得再天崩地裂,他也照样能踩着尸山血海登临绝巅。
顾扬摇头称叹,指尖轻轻叩着,将头撑在木桌上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他走的这五年,这人估摸早已经收了几十个后宫了。
算算时间……什么恒云京的公主,什么药王谷医女,怕是早已收归门下。
罢了,总归不是他该管的事,好好当条咸鱼便是。
重生才不过个把月,顾扬一直待在这塞外小镇之中休养生息。
托那只鲛人托梦的福,镇上的沈老爷深信他是家中福星。不仅将他从荒野捡了回来医治,还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
如此一来,身份有了,钱财也有了。
顾扬乐得清闲,借着这身份也把过去的功夫法诀想起了七七八八。
如今的他,身姿比五年前还出落得俊俏高挑些。
一袭明黄锦袍,腰配长剑,额间绑着鲜红的缚带,依旧是那双琥珀明朗的眼眸,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茶馆里的喧嚷声又一并涌了上来。
“帝尊殿下洪福齐天,当属六界之首!”
“如今天下人谁还敢与帝尊殿下叫板?”
“殿下一肩担起六界安危,真是……”
其余的歌功颂德声,也不过尔尔,顾扬的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他削了半块梨,放入唇中,汁水四溢,还算甜脆可口。
不过这人群中啊,总会有那么几个故作特立独行的人来泼冷水:“哼,我看他就是个暴君!三天两头从下界抓人去九重天审问,搅得人间鸡犬不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惹到他了,要如此劳民伤财!”
立马有人反驳:“你懂什么!能让帝尊如此惦记的,定是罪大恶极之人,要我说,那人就该自己复活,给帝尊殿下鞭尸三百!再来上几百大板,打得血肉模糊,挫骨扬灰才解恨!”
“就是,谁让他当初这么不长眼,敢挑衅帝尊殿下?”
顾扬眨了眨眼,端茶的手一顿,茶水洒落在桌畔。
紧接着又有人八卦道:“我听说过这事,传闻那人似乎是帝尊曾经的故人,早些年老爱与帝尊作对,夺了帝尊所爱,又辱他尊严,帝尊对其恨之入骨,可惜就是这人死得太早,没能让殿下亲自报仇。”
“竟有如此有眼不识泰山之人?实在是嫌命太长啊。”
“何止?现在但凡找到与其容貌相近的人,即可得赏金十两!我可听说了,帝尊每每忆起此人,便会屏退左右,独坐于九重天中,而后殿内就会传来器物碎裂之声……你说这得恨成什么模样啊啧啧啧。”
“难怪帝尊这五年又是招魂又是搜界,连冥界的生死薄都快翻烂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人是帝尊心悦之人?”
“绝无可能!帝尊早些年可是修的无情道,怎么可能对人动情?”
他当即手中一顿,又继续听了下去。
“不过,帝尊前几年还只是招魂,如今却多次下界来搜寻,可是那人要回来了?”
“这谁说得准?”
到此刻,他手里的茶终于一抖,泼出去大半盏。
顾扬眯着眼,幽幽靠过去,和身旁的人攀谈:“这位兄台,听您方才所言……这帝尊寻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大名头?”
“这你都不知道?”那汉子抱成拳朝天虚拱一下:“我们这位帝尊殿下啊,他的仇人五年前就死于那场青丘之战,听说这人活着时就与殿下结怨极深,但却死得干脆,没能让帝尊亲手了结。这五年里,殿下先是招魂,又去冥界把阎王打了个半死,连生死薄都被逼出来翻查……结果仍没找到这人,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般……既没往生,也无音信,帝尊只能下界搜寻,这不才下了令,凡间但凡容颜有三分相近者,即可赏黄金十两!”
顾扬后背倏地冒出冷汗,勉强笑道:“这……何以见得是仇人啊?是谁传出的风声?”
“嗨,这当然是从九重天侥幸逃出来的人说的啊。”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那些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裤裆都是湿的,都说帝尊殿下看他们的眼神活像要将他们剥皮抽筋,生吞活剥一样。”
“你可不知道啊,帝尊脾性暴戾的传闻就是从这里面传出的……愤恨到这份上,那人就算从地府里爬回来,恐怕也活不长了。”
完了。
谢离殊这岂止是因厌生恨?分明是恨到要将他戮尸剖魂,永世不饶的地步。
顾扬心中发虚,当即搁开茶盏站起身。
“这位小哥,连一盏茶都没喝完呢,咋就要走了?”
“我我我,我困了,先走一步。”
“唉,不对啊,这青天白日的……你慌什么?”
“不了不了,我先走一步……”
“奇怪,你心虚什么?我看你长得怎么这般眼熟呢,你不会就是……”
“不不不!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什么也不是!”
顾扬立时落荒而逃,只留下那人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真是活见鬼了。”
门外长街喧闹,天光明媚。顾扬正要松口气,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大街的告示栏上,都密密麻麻地贴着他的画像。
墨笔栩栩如生,将他五年前的眉眼分毫不差地画了下来。
他忙遮住半张脸,挤进拥挤的人群,凑过去细细观看。
画像笔锋凌厉,墨迹深浓,只是笔墨晕染得实在是厉害,一眼便知执笔之人手腕下了十足的力道,入木三分。
谢离殊恨他已经恨到这种地步?
他喉间滚了滚,眼前已浮现谢离殊将他生擒后千刀万剐,丢进油锅活烹炸煮的模样。
当年真是鬼迷心窍,就不该贪图师兄的美色……
如今想来,忽觉自己当年也真是福大命大,如此折辱龙傲天还能在其手下苟活那么久,还真是个奇迹。
他背脊发凉,顿觉重生来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酷刑。
不行!还得想办法躲起来,万一谢离殊真用引魂术把他捉起来了怎么办?
更别说原书中谢离殊登顶帝尊时早已臻入化神期,哪里是他这个金丹修士能抗衡的。
顾扬当即压低身子,埋头混入人群,沿街快步穿过。
路上不时有白衣仙使巡过,应该就是谢离殊派遣的搜寻之人。
他正摸着黑往巷子口躲去,身后忽然传来声冷喝:“站住!”
顾扬顿时僵直脊背,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缓缓转身,垂着脸小心翼翼道:“仙君哥哥,有何吩咐?”
那位仙使皱眉打量他:“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此?难道是魔族不成?”
“不是不是!”顾扬连声否认,将脸埋得更深:“小的就一普通的百姓,万万不可能是魔族啊!”
仙使皱起眉,在顾扬身旁虚空探了探,未寻到魔族的气息,这才挥手作罢。
又低声嘀咕:“奇怪,心里没鬼,还怕成这样?”
顾扬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仙使忽然反应过来,厉声道:“你抬起脸!”
他暗叫不好,头也不回就朝巷子里跑。
身后有紧锣密鼓的脚步声传来。
一阵七拐八绕。
顾扬仗着已经熟悉了这边塞的地形,才勉勉强强甩开他们。
幸亏这个月有所操练,若是再慢一步,他就要进油锅里滚一圈了。
他喘着气,正要回到家中。
见身后无人跟来了,顺手抽出腰间的玉扇子,「啪」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大步迈着。
路过人界的一处小桥时,不由想起五年前与谢离殊坐在石桥上过除夕的那一晚。
真是世事易变,沧海桑田。
顾扬仰起头,看向天际,九重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辉煌遥远。
战死那日仿佛就在昨天,五年的时光眨眼就过了。
此生和上辈子的时光当真只如死后的黄粱一梦。
五年了,本以为谢离殊早该淡忘了他,谁知恨意绵延至今,甚至还变本加厉。
顾扬摇摇头,收回视线。
罢了,谢离殊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安稳度日即可,不被谢离殊发觉自己的踪迹,便能万事太平。
还没走几步,顾扬忽地磕到个人。
对方「哎哟」一声大叫道:“谁这么没眼力见?!敢踩你爷爷我?”
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却也没立即认出来,顾扬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慌神没看到,兄台你没事吧?”
“呵呵,算了,我还有急事,不与你计较,不想死就滚远点。”
“哦哦哦,那我走了。”
怎料那人揉着胳膊抬头,刚好对上顾扬的脸,当即愣住。
“不对……”
他围着顾扬绕了两圈,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顾扬心中一抹汗。
“怎么眼熟了……我们不认识吧。”
转身欲走,却被人猛地拽住,狠狠往回一拉。
糟糕,这人还是个元婴境但修士,被抓住他保准逃不了。
“别想走!我想起来了!你长得很像那个什么谢离殊早死的师弟!就是你!”
顾扬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靠!这个男人居然就是前些年在灵光秘境里屡次挑衅他们的燕知道!他居然还没死?!
顾扬干巴巴笑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不是谁的师弟。”
“胡说八道!满街上到处都是你的画像,你当我是瞎子不成?”
“你仔细看看,那人和我长得真不像啊!”
燕知道闻声还真仔细瞧了瞧顾扬的面容。
“眼睛特别像,鼻子比那人还高些……貌似还真有些区别。”
他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谁说你可以走了?”
燕知道眯着眼,转过身,一点点打量着顾扬。
“正好小爷现在身上没钱,拿你这赝品去领赏,说不定也能赚上十两黄金。”
顾扬喉间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燕知道狞笑道:“谢离殊与我结仇,一朝得势就将我逐出正道,让我沦落为下界流寇。如今我穷困潦倒,必须要拿到他这十两黄金!”
“……”顾扬无奈,如此深仇大恨,居然只想要十两黄金?还真是……有志向。
他正想暗中偷袭燕知道,然后趁机逃走,谁料这重生来的身体根本没那么好使,寻常走路动作没什么问题。一旦和人打起来,就开始「咯吱咯吱」的别扭响。
于是不过十招,就「咔嚓」一声,他的手被扭在身后,紧接着脖颈处传来剧痛。
他被击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
“喂喂喂,醒醒!”
有人在不轻不重地拍顾扬的脸颊。
晃了晃生疼的头,顾扬忽觉头重脚轻,脚下之地也不如实感。
他睁开眼,瞬间清醒。
周围是高耸的云楼,无数阴森石墙环抱此处,将墙上雕刻的无数鬼面映照得忽明忽灭。
这里阴气森森,不像天宫,倒像是冥府深处的的阎罗殿。
他懵懵懂懂问道:“这是何处?”
无人回应。
于是自顾自张望片刻,发现身边还捆着七八个青年,个个模样俊秀,和他容貌上有几分相似。
他们皆被牢牢捆在一旁,瑟缩在墙角,面色惨白。
“醒了?”门口一名仙使道。
“你是谁?”
“我?我乃帝尊座下护法纱嗒硌!”
“傻大个?”
“你胡说什么?”仙使勃然大怒:“你才是傻大个,你全家都是傻大个!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练成丹,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好……等等,你说什么?帝尊?!”顾扬愕然睁眼。
“怎么,你不知道?”纱嗒硌冷嗤一声:“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帝尊选来侍寝的男宠。”
顾扬皱起眉:“侍寝?”
“没错,来了就给我老实待着,别想逃走。”他将手心皮鞭「啪」一声抽在地上,顿时火星四溅,好不骇人。
“要是有人敢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却有个被绑住的青年抗议:“那、缘何要将我们绑起来?!即便是帝尊,也不能强抢民男啊!”
“闭嘴!”
皮鞭「啪嗒」一声甩在地上,险些掠过他的脸颊。
“再敢多言,我现在就将你的眼睛挖了!”
他环视众人,声色沉凝:“我可说好了,帝尊身患古怪的病症,才特意让你们来解毒,这是你们百年修来的福分!若有疏漏,或是敢泄露这秘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让你们脑袋分家,明白了吗?”
谢离殊……得病了?还要人伺候?
顾扬实在没办法把这段话和他那位杀伐果断,孤傲凌厉的师兄放在一起。
不过眼下似乎还有更棘手的情况需要解决。
他暗自运转灵力,试着挣脱绳子,可这绳索却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顾扬转开身子挣扎半天,半分效果也无,只能放弃。
谢离殊到底犯什么病了,要搜罗这么多人伺候……
他索性靠在墙边坐下,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牢房的青年们被一个个带入深处那间漆黑的寝殿,很快又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地被人拖出来,个个瑟抖如筛糠。
如此来来往往七八人,竟无一人能久留。
顾扬靠在囚房边,越来越担心。
足足等了一整日,除却按时送来的饮食还算不错,再无人理会他们,实在是无聊得很。
顾扬终于摸清楚手上的枷锁是捆仙锁,难怪连他都挣脱不开。
“呜哇!!”身旁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我要回去找爹娘,我不要在这啊!”
看守的仙使骂道:“怕个啥?死不了。”
那人又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帝尊抓我们来这做什么?”
仙使冷哼一声:“先不是说过了,既是侍寝,也是泄愤!帝尊为三界操劳,让你们受点皮肉之苦,也是你们的福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再敢嚷嚷,就将你们扔进油锅里炸了!”
青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顾扬默然打量片刻,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和自己相仿,眉眼唇鼻,总有几分相似之处。
谢离殊这是什么诡异的癖好?恨他恨到要把和自己看起来相似的人都抓起来打?
若赝品都是这般待遇,那本尊要是被谢离殊认出来……
他抖了抖。
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地守卫森严,连飞虫都难进出,他也不再做反抗。
顾扬喉间滚了滚,干脆趴在旁边装死。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终于有人前来要将他们带出去。
顾扬也在其中之列,他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脸。
仙使带着一行人走过重重宫阙,廊下环佩随风叮铃作响,如脆玉碰撞。所及之处,来者皆是静默无声,生怕惊扰了何人。
转过朱红廊角,又入沉重石门,只见眼前浮现连绵不绝的白墙深巷,身后只余铁链拖曳的琳琅声响和众人颤抖的脚步声在空旷处回响。
这……是要把他们送往何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每一声都重重捶打胸腔,像烈火般席卷神智。
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殿宇伫立眼前,穹顶隐没入漆黑的夜幕,四周环绕昏暗烛台,火光摇曳,正前方的晶莹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斜斜倚靠在榻上。
“来了?”那独坐高台之人声色沉凝,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禀帝尊,人已经到齐。”
谢离殊坐起身,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顾扬遥遥看过去。
冠玉相衬,环佩相扣,那人一身锦绣白衣华服,如流云垂落,只是紧紧闭着眼,眉宇紧锁。虽然依旧是清绝如九天寒月的容貌,却多了些病态的偏执与苍白。
五年光阴,谢离殊已陌生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可顾扬记得原书的这个时候,谢离殊身侧已是美眷如云,身边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
而今,他却孤身高坐,满殿寂寥。
清风拂过,珠帘轻响,谢离殊缓缓睁开了眼。
顾扬立即埋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身旁的青年们也早已瑟抖如秋风落叶。
于是他也佯装害怕的模样。
谢离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掌心握着支白玉骨笛,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冰冷如刃,似要将人剐出血来。
殿中之人大多听说过谢离殊杀人如麻的传闻,听说他连冥界的鬼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群蝼蚁?
恐怕只要一言不合,便是身首异处。
谢离殊拖着金贵的衣摆,赤足踏过冰凉的玉砖,缓缓走过。
他垂下头,只看得见那双惨白瘦削的脚踝以及落地白衣下隐隐约约的轮廓。
谢离殊瘦了。
这是顾扬唯一能确认的。
他看出如此廖廖。
曾几何时与谢离殊纠缠之时,这人的腿便搭在他的肩上,温热有力,而非如今这般枯瘦。
顾扬指尖微颤,将身子伏得更低。
他是这一行的最后一人,因此谢离殊直到最后才走到他面前。
许久,那位睥睨天下的帝尊终于将目光留在他的身上。
“什么名字?”
“小人沈不知,拜见帝尊殿下。”
“抬起头。”
顾扬忙低下身子:“小人貌丑,恐惊了帝尊大人。”
谢离殊的声音很轻,不容抗拒:“无妨,抬起头。”
顾扬心中颤然,只能缓缓仰起脸。
冰凉的趾尖却忽然抵住他的下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挑起来。
四目相对。
殿中烛火微漾,明灭不定的灯火落入顾扬的眼眸之中,煜煜生辉。
如烈酒席卷,两人眸中皆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太近了。
近得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近得能闻到谢离殊身上苦涩的冷香,近到……这五年的时光仿若仓惶而过。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沉眠于九泉之下,尸骨成灰,一个孤坐于九天寒殿,看日月轮转,山河易色。
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不过落幕片刻,话本里的爱恨纠葛不过辗转即忘,可对他们来言……
确是真真切切的五年。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如今梦醒了,人就在眼前,却只觉陌生彷徨。
几度山川轮转,几度年华成空。
他不知谢离殊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只是不断地回想此次生死一别,再见眼前之人已是这般漠然。
谢离殊不再是他的小狐狸,也不再是他的师兄了。
顾扬已经给过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的谢离殊是帝尊,是六界共主,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临绝顶的帝王,数万万人对其俯首称臣,仰目叩首。
他也再也不必过多惊扰。
那人的眸中闪过很多情绪,看了顾扬许久,久到腿脚都已然发麻,才终于别过脸,对着周身的侍人吩咐:“今夜,将他洗净后送入寝宫。”
!!
顾扬当即惊慌起来。
谢离殊这是何意?真要让他侍寝?
他忙低下头:“帝尊殿下,小人手笨……恐怕会扰了帝尊雅兴。”
谢离殊微微侧首,眸色不明。
反倒是身旁的仙使厉声呵斥:“大胆!帝尊之令,你还敢推诿?”
顾扬只能低下头:“不敢。”
其余青年很快就被人带走,两个侍女上前扶起顾扬,将他引往沐浴之处。
顾扬心乱如麻,想不到有朝一日谢离殊竟能如此荒唐。
侍女将他带至一处偏殿楼阁,这里香炉烟熏雾绕,好歹还算暖和。
顾扬试探问道:“两位姐姐,帝尊……是每日都要如此吗?他究竟患了什么病症?”
一旁年长些的侍女轻轻叹息道:“唉,帝尊这病症已有好几年了,具体是何我们也不清楚……只知他每日都会抓青年入内,症状方能缓解。”
“还有如此古怪的病症?”
另一个侍女眨着眼道:“可不是么,听说是要喝男人的心头血方能抑制……”
怕顾扬担忧,她又柔声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虽然帝尊脾气不好,又好打人,但却非滥杀无辜之人,只要你不惹怒他,多半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他心中苦笑,谢离殊的脾性他最了解不过,那人若真动怒,是真能将人往死里打。
顾扬无奈地起身,独自踏入浴房。
待沐浴更衣完毕,已是夜色昏黑。
侍女提灯引路,将他带至一处清幽小院。
院中梨花如雪,围栏精巧,一方清池倒映着凛冽月色,竟与昔年玉荼殿的模样有几分相像。
顾扬不由想起在玄云宗,与司君元和慕容嫣儿在一起的日子。
侍女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随着「哐」的一声,朱门紧闭。
顾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入内室。
撩过珠帘,他望见谢离殊头戴冠冕,正坐在九头蛇座上。
距离隔得实在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遥遥望过去,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暗了暗眼眸,停步在原地。
那人闭着眼,头也不抬:“过来。”
顾扬执拗地没有动作。
那人似是察觉,微微眯眼,而后慢悠悠地解开了衣衫的第一颗盘扣。
指尖轻佻从容,却是面色淡然,似在试探顾扬的耐性。
「窸窸窣窣」的落衣声分外清晰,顾扬只能撑起身子慢慢走过去。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踏过去,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越走近,越能清楚看见那副曾经每一寸都爱抚过的身躯。
那人的身形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流畅,如美玉无瑕。
五年的时间也并未在上面留下岁月的痕迹,反倒被年华淬炼得愈发精存。
腰肢收束得恰到好处,窄韧而有力道,清晰可见形状的腹部轮廓,每一处……都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引着猎物上前。
谢离殊斜倚在榻上,华贵雍容,苍白的指尖滑过脖颈,露出纤细锁骨。
“愣着做什么?”他声色极淡:“为本尊更衣。”
顾扬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原来这就是谢离殊每日所需的侍奉?还当真是放浪形骸……
他喉间滚了滚,仍然僵硬别过头,反抗着不过去。
谢离殊冷笑一声,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轻纱外袍,缓步走到顾扬面前。
顾扬虚着眼,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勉强压下杂念。
谢离殊将薄纱撩开,露ꔷ出白ꔷ皙的胸ꔷ脯,声色平静,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之事:“过来,会咬么?”
顾扬微微愣住。
谢离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难道每天晚上他都会让不同的男人在此做这等事?
谢离殊见他许久未有动静,眯起眼,一步步逼近。
“愣着做什么?”
“你……不行吗?”
顾扬脸色一红,咬紧牙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行便罢了,这病症也不丢人。”
谢离殊面无表情地说着,将遮掩胸膛的衣裳撩得更高,两点淡樱色的痕迹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初绽的梅蕊,诱人采撷。
他拍了拍顾扬的头:“快些。”
顾扬靠近了,才看见谢离殊耳尖已经羞红,就连额间的湿汗也已浸透鬓角,却还是温顺站在原地,不做动作。
“帮我咬……很痒。”
他半天没有动静,谢离殊终于恼了,皱着眉,手心凝结起一道冰色灵力,威压降临:“过来。”
顾扬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咬了上去,唇齿间却是极重的力道。
他已经联想到谢离殊每日每夜都如何唤人这般待他,如何放浪不堪地……求ꔷ欢。
在自己面前只会故作清高,如今却谁都能碰得了他。
谢离殊身形微颤,面上泛红,却仍然伸手抱着顾扬的头,眼眸已经蒙上水汽。
含吮得太重,实在疼痛,他眼角泛出泪花:“你……你轻点。”
顾扬却故意待到月中了才松口,谢离殊胸膛前已是通红酥麻,却还是让顾扬继续。
他扶着顾扬的手心,低下头,看见顾扬没有反应。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你……是不行了吗?”
顾扬一时无言。
可谢离殊此时病症发作,一刻也不能忍耐,急切地从掌心化出一个……一个五根手指粗的玉ꔷ侍,而后将玉侍递至顾扬的掌心。
“既然那个不行,这总该会吧?”
顾扬万分震惊地看向谢离殊。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般冷心冷情之人,如今竟然会堕落成这番模样。
“帝尊……这实在于理不合吧。”
“闭嘴,做好我吩咐你的事便够了。”
谢离殊引着他的手,一点点摸索。
顾扬手心感受到湿软。
竟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谢离殊并没有认出他还如此放浪,他咬着牙,指尖攥紧了玉侍。
顾扬强迫自己冷静。
这人再如何也与他无关了,又何必在此处闷气?
干脆就闭着眼,当做陌生人即可。
于是他故意加重手心的力道。
顾扬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似水,谢离殊难以承受。当即死死掐住了他的臂膀,闷哼一声:“放肆!”
顾扬立即低下头:“帝尊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见顾扬真心认错,谢离殊声色微哑:“罢了……你,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顾扬呆呆地看着他。
谢离殊却眼眶通红:“是个榆木脑袋不成?我让你揉一下。”
顾扬却故意笨拙地拍在软肉上,手心丝毫不收力道,那里很舒服。于是又没忍住用力拍了几掌,似是泄愤般。
谢离殊被拍得疼了,面色微黑。
渐渐的,脖颈间传来几分湿意。
顾扬顿时愣住:“你……怎么哭了?”
谢离殊竟会在外人面前哭?他从未见过谢离殊如此模样。
“没什么……你轻点,轻点,不要,不要那么重……”
作者有话说:
【狗头】久等了,开始尽情享受有某瘾的师兄
化名沈不知,什么也不知道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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