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扼住顾扬的下巴,指尖陷入他的皮肉,骨骼「咔哒咔哒」作响。他立在顾扬身后,金鬼面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砸在顾扬的颈窝。
万鬼同哭,凄厉哀鸣四起,如同吸血蝗虫过境般撕咬着残存的血躯。
远处似有龙吟虎啸声响起。
谢离殊还在斩杀鬼丝缠。
顾扬手心的留影石散发着浅淡的荧光,微如残烛。
他看见,司君元一身青衣被血染得污脏,尚还在奋力地斩断鬼丝缠。玉荼尊者正竭尽全力修补结界,而诸位长老也皆是强弩之末。
尸骸遍地,哀鸿遍野。
残存的弟子在生死边缘苦战,鲜血浸透这片万物生机的土壤,汇聚成一道猩红的溪流。
无人回头,无人顾盼,无人能得到一丝的喘息。
更无人看向他。
南宫灵瑶手心的匕首逼靠在慕容嫣儿的脖颈间,锋刃已压出血丝。
慕容嫣儿被吓得泪眼婆娑,不住抽噎,再不敢发出声响。
顾扬手心的魂魄微微动荡。
南宫灵瑶押着慕容嫣儿走到白衣人身前:“尊者,人已经抓住了。”
慕容嫣儿泪眼汪汪,却还强作凶狠:“你这魔女,快放了我!”
“住嘴。”南宫灵瑶毫不留情地将她强压在地上。
顾扬挣扎半刻,鬼丝缠却如附骨之蛆般越缠越紧。
白衣人冷笑一声,将他和慕容嫣儿一同缚在悬崖边,随后并指封住他们的灵脉。
顾扬脸色惨白,垂首望去,脚下是万丈深空,深不见底。
若不能用灵力护体,坠落就是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这经典的二选一戏码,怎么落到他身上了?
顾扬扯了扯嘴角:“即便要杀,就不能给个痛快点的死法吗?”
“哦?那你要油烹还是活煮?”
“……”白衣人抬起苍白的指尖,凝聚成鬼丝缠的傀儡。
“去,将他引过来。”
鬼丝缠缓缓拼凑成人形,往谢离殊的方向奔去。
慕容嫣儿被挟持在万丈悬崖,锋刃悬在脖颈边,很快就要哭出声:“顾扬……我好怕……”
顾扬的手腕被鬼丝缚紧紧缠住,还安慰她道:“别怕,师兄会来救我们的。”
“可他们是不是只想留一个活口?”
“看起来是了。”
慕容嫣儿放声大哭:“我还不想死,我们都不能死啊!”
哭声回荡,顾扬才恢复听觉没多久就被这哭声闹得头中刺痛,却还是安抚着她:“别怕,等会见机行事。”
南宫灵瑶指尖轻轻抚过琵琶弦,嗤笑道:“上次在玄云宗时不是很嚣张吗?怎么如今只会哭了?”
慕容嫣儿红着眼狠狠瞪她一眼:“与你何关!”
她「啧」了一声:“真是娇蛮,难怪无人要你。”
“谁稀罕?!”
“哦-活该没人救你。”
慕容嫣儿气得浑身颤抖,又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顾扬哽咽。
她抽抽噎噎,就开始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顾扬,对不起,我以前给你和师兄写过那种禁文……我不是存心要毁你清誉的。”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她开始各种胡言乱语,止都止不住。
白衣人烦躁道:“把她的嘴堵起来。”
鬼丝缠瞬间封住了慕容嫣儿的唇,逼得她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呜呜呜,泥,窝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扬无奈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剑气破空之声遥遥而至。
谢离殊御风而来,身形如松如柏,水色衣衫在狂风中飞扬,掌心龙血剑散发出冰寒血光,衬得他周身愈发凛冽。
那双眼眸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顾扬就仿佛回到初见那一日。
那天也是他被绑住,也是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堪堪望来。
或是三百年的幻境太过漫长,他已经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和谢离殊之间真有什么情深意重。
明明才……不过一年的光景。
白衣人慢条斯理道:“你来了。”
谢离殊声色平淡:“你将我引到这,想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自然是来玩上次未尽的游戏。”
慕容嫣儿「呜呜」挣扎好几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鬼丝缠千丝万缕如潮涌动,黑风席卷开,包围在谢离殊的身侧。
他眯起眼,并指凝成法决,周身灵力猛地炸开。
「轰」一声——
气浪迅猛炸开,南宫灵瑶被震得退后数步,快速用琵琶结成音浪,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衣人皱起眉,虽能稳住身形,却还是被这股强悍的灵力震慑住。
不过短短几日,谢离殊的修为竟已经如此突飞猛进。
他皱起眉:“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可惜……今日你还敌不过我。”
谢离殊持剑欲攻。
白衣人当即厉喝一声:“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让他们即刻粉身碎骨。”
谢离殊生生停住脚步。
他轻笑道:“也别想着能趁乱突袭,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如指掌,若敢轻举妄动,你知道后果。”
谢离殊紧咬牙关:“无耻!”
“无耻?”白衣人嗤笑一声:“我曾经也做君子,可君子救不了这浊世,倒不如做个恶人,你瞧,那些被鬼丝缠操控的人,谁敢不从于我?”
“胡言乱语!”
“罢了,我不与你这小辈争辩,我只与你说眼前之事。”
“今日我大发慈悲,游戏简单些。”
“二选一,一个死,一个活,死的那个就被扔下悬崖,你选吧。”
南宫灵瑶会意,将慕容嫣儿往下松了松,少女身子悬空,发上的珠坠子落入深渊,瞬间泪如雨下。
谢离殊手心发紧,沁出冷汗。
“把剑放下!”
他犹豫半瞬,依言将剑放下。
龙血剑划破长空,「哐」一声坠下万丈深空,久久不闻回音。
顾扬悄悄地看向谢离殊的侧颜,心中竟可耻地也怀揣一丝微弱的希望,望着这人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谢离殊的喉间滚了滚,鬼丝缠已经化为情丝缚,他的修为已精进不少,只要争得一线生机,未必不能救下两人。
白衣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选。”
“三息之后,若不选,他们两人都会死。”
“三”
鬼丝缠已然收紧,顾扬的脖颈间已经隐隐现出血痕。
“二”
南宫灵瑶又将手松了松。
“等等!”
谢离殊双目赤红,一字一顿:“我选慕容嫣儿。”
“要她活,还是她死?”
妖风卷起谢离殊的鬓发,他额间微微汗湿,声色沉稳如石:“她活。”
还来得及……这人既然想占据顾扬的躯壳,定不会真伤到顾扬的性命,只要争得半分喘息之机,他就能来得及救下顾扬。
他们定不会对顾扬下杀手,要杀,也只会杀慕容嫣儿。
即便到此时,谢离殊还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他向来不会用情行事。
“哈哈哈!”白衣人赫然长笑:“谢离殊啊谢离殊,你的师弟真是白白为你做了这一切啊,生死关头,你竟然选了你的小师妹。”
“还真是可笑啊……”
顾扬闭上眼眸。
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
他以为失了五感,心脏就不会再疼了。
可在死寂的黑暗里,心脏却还是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生生挤出血来。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死死咬牙咽下喉头的腥甜。
是了,在谢离殊心里,任何人都比他重要。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低头看向那些与鬼丝缠厮杀,挣扎求生的弟子们,苦笑一声。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师兄……”
这一声唤得极轻,似雪,似幻梦般落在谢离殊的心头。
白衣人眯着眼,闲庭信步般踏了几步,而后道:“好啊,那现在就让你得偿所愿……”
南宫灵瑶倒也守信,真解开了慕容嫣儿身上的禁制,将她推到谢离殊的身侧。
谢离殊的掌心悄悄凝气,正要趁机挟持住南宫灵瑶。
几人都蓄势待发,却无一人注意到身后的顾扬。
下一刻,滔天的灵火冲天燃起!
白衣人猝不及防,被灼烧得疾步退去。鬼丝缠尽数断裂,他被震开数十丈,喷出一口鲜血,手臂都被烧得皮开肉绽。
“怎么可能?”
“!!”
“你要做什么?”
灵火轰然爆开,所及之处,鬼丝缠皆化作飞灰。
“他在自焚!快!快阻止他!”
谢离殊赫然怔住。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顾扬在自焚!
灵火缭绕,将顾扬整个身躯裹入其中,如同九天翱翔的凤,焚去世间一切痛楚。
那些被鬼丝缠纠缠的弟子们终于得以喘息,皆是茫然地仰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鬼丝缠重重褪去,顾扬周身浴火,身形却迅速委顿下去。
血泪自他的眼眸缓缓落下。
顾扬声色嘶哑,字字泣血:“这副躯壳,我宁愿毁了……也不会给你,你……死心吧。”
白衣人尚还在震颤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顾扬!!”
谢离殊手心凝起冰凌扑向灵火,却很快就被之融化。
顾扬缓缓摇头。
“没用的……这是本命灵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没办法熄灭了。”
他踉跄着缓缓走近,身躯被烧得滚烫,染血的手轻轻抚住谢离殊的心口。
心腔中的鬼丝缠绕上顾扬的指尖,一寸寸覆上脸侧。
谢离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却还在用最后的灵力,将侵入谢离殊心脉的鬼丝缠引回自身。
气息虚弱得聊胜于无,说的话也只像薄薄的一声叹息:“师兄,抱……我,我想抱。”
“你抱一下……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太冷了,这世间风大雨大,他临走前唯一所求,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他身上好烫,会让谢离殊疼的。
“你不许死!”谢离殊目眦欲裂,眸中血色淋漓。
顾扬还能苦笑:“就算不想死也得死了。”
言罢他还自嘲地戳了戳自己的手,那截手臂竟瞬间就松散开,化成一段灰烬。
怎么会这样……
谢离殊的面色惨白,说出的话像是嚼碎了般艰难:“你死了正好,你死了我就和别人在一起,我再也不会与你说话,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这世间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一切……”
顾扬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都要……死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你真以为我狠不下心吗?”
“你要是还想听……那就坚持住。”
“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别走!顾扬!你听见了吗!”
火烧得太烈,顾扬此时已彻底听不清了,如同枯木般一段段地灰飞烟灭。
意识到了最后,已经涣散,开始胡言乱语。
“师兄……我们回家……”
“我还想给你做豆花吃……”
灵火渐渐熄灭,余烬飘零如雪。
谢离殊怀中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衣衫,和一截未化尽的指骨。
雪落绝崖,了无声息。
原来人痛到极处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作者有话说:
开启《绝望寡妇ꔷ夫君狠狠逃》篇章,干脆我把卷标也改这个吧,简直天才,这个文名好像也不错【饭饭】离play更近一步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