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死别

白衣人扼住顾扬的下巴,指尖陷入他的皮肉,骨骼「咔哒咔哒」作响。他立在顾扬身后,金鬼面具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砸在顾扬的颈窝。

万鬼同哭,凄厉哀鸣四起,如同吸血蝗虫过境般撕咬着残存的血躯。

远处似有龙吟虎啸声响起。

谢离殊还在斩杀鬼丝缠。

顾扬手心的留影石散发着浅淡的荧光,微如残烛。

他看见,司君元一身青衣被血染得污脏,尚还在奋力地斩断鬼丝缠。玉荼尊者正竭尽全力修补结界,而诸位长老也皆是强弩之末。

尸骸遍地,哀鸿遍野。

残存的弟子在生死边缘苦战,鲜血浸透这片万物生机的土壤,汇聚成一道猩红的溪流。

无人回头,无人顾盼,无人能得到一丝的喘息。

更无人看向他。

南宫灵瑶手心的匕首逼靠在慕容嫣儿的脖颈间,锋刃已压出血丝。

慕容嫣儿被吓得泪眼婆娑,不住抽噎,再不敢发出声响。

顾扬手心的魂魄微微动荡。

南宫灵瑶押着慕容嫣儿走到白衣人身前:“尊者,人已经抓住了。”

慕容嫣儿泪眼汪汪,却还强作凶狠:“你这魔女,快放了我!”

“住嘴。”南宫灵瑶毫不留情地将她强压在地上。

顾扬挣扎半刻,鬼丝缠却如附骨之蛆般越缠越紧。

白衣人冷笑一声,将他和慕容嫣儿一同缚在悬崖边,随后并指封住他们的灵脉。

顾扬脸色惨白,垂首望去,脚下是万丈深空,深不见底。

若不能用灵力护体,坠落就是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这经典的二选一戏码,怎么落到他身上了?

顾扬扯了扯嘴角:“即便要杀,就不能给个痛快点的死法吗?”

“哦?那你要油烹还是活煮?”

“……”白衣人抬起苍白的指尖,凝聚成鬼丝缠的傀儡。

“去,将他引过来。”

鬼丝缠缓缓拼凑成人形,往谢离殊的方向奔去。

慕容嫣儿被挟持在万丈悬崖,锋刃悬在脖颈边,很快就要哭出声:“顾扬……我好怕……”

顾扬的手腕被鬼丝缚紧紧缠住,还安慰她道:“别怕,师兄会来救我们的。”

“可他们是不是只想留一个活口?”

“看起来是了。”

慕容嫣儿放声大哭:“我还不想死,我们都不能死啊!”

哭声回荡,顾扬才恢复听觉没多久就被这哭声闹得头中刺痛,却还是安抚着她:“别怕,等会见机行事。”

南宫灵瑶指尖轻轻抚过琵琶弦,嗤笑道:“上次在玄云宗时不是很嚣张吗?怎么如今只会哭了?”

慕容嫣儿红着眼狠狠瞪她一眼:“与你何关!”

她「啧」了一声:“真是娇蛮,难怪无人要你。”

“谁稀罕?!”

“哦-活该没人救你。”

慕容嫣儿气得浑身颤抖,又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顾扬哽咽。

她抽抽噎噎,就开始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顾扬,对不起,我以前给你和师兄写过那种禁文……我不是存心要毁你清誉的。”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她开始各种胡言乱语,止都止不住。

白衣人烦躁道:“把她的嘴堵起来。”

鬼丝缠瞬间封住了慕容嫣儿的唇,逼得她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呜呜呜,泥,窝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扬无奈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剑气破空之声遥遥而至。

谢离殊御风而来,身形如松如柏,水色衣衫在狂风中飞扬,掌心龙血剑散发出冰寒血光,衬得他周身愈发凛冽。

那双眼眸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顾扬就仿佛回到初见那一日。

那天也是他被绑住,也是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堪堪望来。

或是三百年的幻境太过漫长,他已经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和谢离殊之间真有什么情深意重。

明明才……不过一年的光景。

白衣人慢条斯理道:“你来了。”

谢离殊声色平淡:“你将我引到这,想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自然是来玩上次未尽的游戏。”

慕容嫣儿「呜呜」挣扎好几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鬼丝缠千丝万缕如潮涌动,黑风席卷开,包围在谢离殊的身侧。

他眯起眼,并指凝成法决,周身灵力猛地炸开。

「轰」一声——

气浪迅猛炸开,南宫灵瑶被震得退后数步,快速用琵琶结成音浪,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衣人皱起眉,虽能稳住身形,却还是被这股强悍的灵力震慑住。

不过短短几日,谢离殊的修为竟已经如此突飞猛进。

他皱起眉:“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可惜……今日你还敌不过我。”

谢离殊持剑欲攻。

白衣人当即厉喝一声:“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让他们即刻粉身碎骨。”

谢离殊生生停住脚步。

他轻笑道:“也别想着能趁乱突袭,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如指掌,若敢轻举妄动,你知道后果。”

谢离殊紧咬牙关:“无耻!”

“无耻?”白衣人嗤笑一声:“我曾经也做君子,可君子救不了这浊世,倒不如做个恶人,你瞧,那些被鬼丝缠操控的人,谁敢不从于我?”

“胡言乱语!”

“罢了,我不与你这小辈争辩,我只与你说眼前之事。”

“今日我大发慈悲,游戏简单些。”

“二选一,一个死,一个活,死的那个就被扔下悬崖,你选吧。”

南宫灵瑶会意,将慕容嫣儿往下松了松,少女身子悬空,发上的珠坠子落入深渊,瞬间泪如雨下。

谢离殊手心发紧,沁出冷汗。

“把剑放下!”

他犹豫半瞬,依言将剑放下。

龙血剑划破长空,「哐」一声坠下万丈深空,久久不闻回音。

顾扬悄悄地看向谢离殊的侧颜,心中竟可耻地也怀揣一丝微弱的希望,望着这人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谢离殊的喉间滚了滚,鬼丝缠已经化为情丝缚,他的修为已精进不少,只要争得一线生机,未必不能救下两人。

白衣人却不给他喘息之机:“选。”

“三息之后,若不选,他们两人都会死。”

“三”

鬼丝缠已然收紧,顾扬的脖颈间已经隐隐现出血痕。

“二”

南宫灵瑶又将手松了松。

“等等!”

谢离殊双目赤红,一字一顿:“我选慕容嫣儿。”

“要她活,还是她死?”

妖风卷起谢离殊的鬓发,他额间微微汗湿,声色沉稳如石:“她活。”

还来得及……这人既然想占据顾扬的躯壳,定不会真伤到顾扬的性命,只要争得半分喘息之机,他就能来得及救下顾扬。

他们定不会对顾扬下杀手,要杀,也只会杀慕容嫣儿。

即便到此时,谢离殊还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他向来不会用情行事。

“哈哈哈!”白衣人赫然长笑:“谢离殊啊谢离殊,你的师弟真是白白为你做了这一切啊,生死关头,你竟然选了你的小师妹。”

“还真是可笑啊……”

顾扬闭上眼眸。

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

他以为失了五感,心脏就不会再疼了。

可在死寂的黑暗里,心脏却还是像被一双手死死攥住,生生挤出血来。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死死咬牙咽下喉头的腥甜。

是了,在谢离殊心里,任何人都比他重要。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低头看向那些与鬼丝缠厮杀,挣扎求生的弟子们,苦笑一声。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师兄……”

这一声唤得极轻,似雪,似幻梦般落在谢离殊的心头。

白衣人眯着眼,闲庭信步般踏了几步,而后道:“好啊,那现在就让你得偿所愿……”

南宫灵瑶倒也守信,真解开了慕容嫣儿身上的禁制,将她推到谢离殊的身侧。

谢离殊的掌心悄悄凝气,正要趁机挟持住南宫灵瑶。

几人都蓄势待发,却无一人注意到身后的顾扬。

下一刻,滔天的灵火冲天燃起!

白衣人猝不及防,被灼烧得疾步退去。鬼丝缠尽数断裂,他被震开数十丈,喷出一口鲜血,手臂都被烧得皮开肉绽。

“怎么可能?”

“!!”

“你要做什么?”

灵火轰然爆开,所及之处,鬼丝缠皆化作飞灰。

“他在自焚!快!快阻止他!”

谢离殊赫然怔住。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顾扬在自焚!

灵火缭绕,将顾扬整个身躯裹入其中,如同九天翱翔的凤,焚去世间一切痛楚。

那些被鬼丝缠纠缠的弟子们终于得以喘息,皆是茫然地仰头看向崖顶的方向。

鬼丝缠重重褪去,顾扬周身浴火,身形却迅速委顿下去。

血泪自他的眼眸缓缓落下。

顾扬声色嘶哑,字字泣血:“这副躯壳,我宁愿毁了……也不会给你,你……死心吧。”

白衣人尚还在震颤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顾扬!!”

谢离殊手心凝起冰凌扑向灵火,却很快就被之融化。

顾扬缓缓摇头。

“没用的……这是本命灵火,一旦燃起……就再也没办法熄灭了。”

他踉跄着缓缓走近,身躯被烧得滚烫,染血的手轻轻抚住谢离殊的心口。

心腔中的鬼丝缠绕上顾扬的指尖,一寸寸覆上脸侧。

谢离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却还在用最后的灵力,将侵入谢离殊心脉的鬼丝缠引回自身。

气息虚弱得聊胜于无,说的话也只像薄薄的一声叹息:“师兄,抱……我,我想抱。”

“你抱一下……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太冷了,这世间风大雨大,他临走前唯一所求,就是一个拥抱。

可是他身上好烫,会让谢离殊疼的。

“你不许死!”谢离殊目眦欲裂,眸中血色淋漓。

顾扬还能苦笑:“就算不想死也得死了。”

言罢他还自嘲地戳了戳自己的手,那截手臂竟瞬间就松散开,化成一段灰烬。

怎么会这样……

谢离殊的面色惨白,说出的话像是嚼碎了般艰难:“你死了正好,你死了我就和别人在一起,我再也不会与你说话,再也不会让你见到我,这世间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一切……”

顾扬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都要……死了,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你真以为我狠不下心吗?”

“你要是还想听……那就坚持住。”

“不行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别走!顾扬!你听见了吗!”

火烧得太烈,顾扬此时已彻底听不清了,如同枯木般一段段地灰飞烟灭。

意识到了最后,已经涣散,开始胡言乱语。

“师兄……我们回家……”

“我还想给你做豆花吃……”

灵火渐渐熄灭,余烬飘零如雪。

谢离殊怀中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衣衫,和一截未化尽的指骨。

雪落绝崖,了无声息。

原来人痛到极处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作者有话说:

开启《绝望寡妇ꔷ夫君狠狠逃》篇章,干脆我把卷标也改这个吧,简直天才,这个文名好像也不错【饭饭】离play更近一步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