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完结篇[五] ◎一起待着。◎

天知道那几天对她来说有多漫长, 害怕,恐慌,不安, 怀疑,后悔,心脏时刻处于不正常的快速跳动着。

或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吧,也有可能对她来说太重要,其实虎出事的当天,她就有感应。

和指尖刺痛一起的, 是心脏如同被扎穿一样,疼得要死。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虎也才出去了一天不到而已,身边还有大虎跟着, 三只正处于年轻力壮的虎一起, 她怎么也无法和意外关联在一起。

所以只能猜测是不是自己心脏出了什么问题, 吃坏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随着时间推移, 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越来越盛, 虎出事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她记得之前自己被鹰抓走后, 她妈妈告诉过她,突然就觉得心脏刺痛,像是什么心电感应一样,感觉她出事了, 于是拼了命的回来。

她觉得自己也像什么心电感应似的, 察觉到虎出了意外。

只是那时感觉更像是虎在离她远去,越来越远。

再加上是三只虎,实力强大的原因,所以她猜测是虎主动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苛待它, 太过分。

虎讨厌她了。

是不是她真的伤到虎了?

虎从小就跟她在一起了,她说分床就分床,说分房就分房,一点准备都不给他,也没给他适应的时间。

明明知道他很依赖她,晚上看不见她就呜呜的叫,像是小孩子在哭一样。

她什么都知道,还是自作主张那么干了。

事后回想一下,朝晨也觉得自己过分。

如果她对虎再好一点,虎出了事,她就不会往他是自己跑的上猜,应该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它是被逼的。

不是他主动。

如果她对虎再好一点,根本不可能出现虎抛下她跑掉的事,她自然也用不着担忧这方面。

总之出了这档子事后,朝晨反省自己,不敢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虎。

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这么不闻不问,默默纵容着。

她将手压在脑后,望着外面的雨水,在发呆,在想心电感应的事。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她之前只听说过,那还是第一次经历,事实证明,确实有这种东西,也确实是准的。

但好像只有特别至亲,特别重要,特别爱的关系才能有感应。

当时她爸就没有过,朝晨很确定,她爸爸也是爱她的。

所以其实,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不止超过了她爸妈的想象,也超过了她自己的。

和之前一样,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有点不敢细想自己和虎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她离不开虎。

她不能没有虎。

她想和虎永远这样下去,一直相伴着。

但这世上有这样的关系吗?

人可以不要自己的私生活,但虎呢。

他已经不止一次出现晨起的问题,一次两次三次,十几次都可以强行压下来,往后呢。

一年,两年,一直压吗?

他迟早需要找个对象。

现在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整个虎族被驯兽部落入侵,强逼着它们繁衍,如今虎族基本找不到一个单身的虎。

就算数量不对等,也会出现一个配两个的情况,根本没有落单的。

它们在那些压抑和被掌控的日子里,和对方彼此扶持,互帮互助,也早已经习惯了双方,外虎压根插.不进去。

所以他在虎族找不着对象,除非等下一代,或者像虎妈一样,在外面遇到一个彪。

彪的情况十分罕见,被赶出族群的虎,基本十不存一,能活下来的例子非常非常的少。

可是万一呢,万一就让他赶上,他和对方相遇相知,想在一起呢。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自由地骑着虎,和虎一起到处乱逛。

他肯定要为了他的家庭奔波,为了保护他的孩子留守。

她和虎不可能按照她想的那样相伴走过一生。

朝晨忍不住朝虎看去。

纠结和顾虑似乎是独属于人类的,虎一点忧虑都没有,依旧开开心心地,眨着眼睛啃它的爪子。

眸中始终清明干净,没有半点尘垢和杂念。

你为什么不担心?

她在心里问虎。

你是人和虎的后代,可以化为人或者虎,天生就和别的人和虎不一样,为什么不怕自己融入不进去虎群?

人群你也合不进去。

哪边你都是,又都不是,你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朝晨突然想起那些壁画来,画上记录了很多很多东西,唯独没有二崽的丈夫和孩子,她很有可能一辈子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

为什么?

察觉到了自己是人,无法和野兽在一起,还是觉得自己是野兽,想和人在一起,也不成?

画上没有文字,所以她也不知道二崽是怎么想的,只是因为自己烦恼,看不得虎逍遥自在,给虎强加的心径而已。

其实虎压根没那么多心思,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它正天真无邪地跟着她,也抬头朝小窗口望。

没看出什么花来,才收回目光,爬起来在草床上伸懒腰,找地方磨爪子。

虎寻了个石床角落,一边用爪子往木床头刮,一边觉得满足。

身边就是人类,刚吃了人类给它烤的鱼,喝了人类特意给它留的、热好的羊奶,还能和人类睡在一起,天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它忍不住走到人类旁侧,用身子蹭了蹭她。

人类正面向着这边,不留神就被它擦出一嘴的毛。

虎没等她生气,已经自己麻溜跑开,继续在床边上磨爪子。

人类在这个屋里待了很久,将角角落落都擦得很干净,干了很多活,出了不少汗,现在房内都是人类的气息。

它喜欢人类,也喜欢人类的气味,待在全是人类味道的屋里,让它觉得很舒服。

和人类在一起,也让它感觉安心。

跟人类在一起时,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去哪,干什么,它都很踏实。

心里有归处,所以哪怕是重回这个曾经囚禁过它的地方,它也不慌,反而觉得很开心。

这里只有它和人类。

草床上,朝晨吐掉嘴上沾染的白毛,朝虎看去,正好瞧见罪魁祸首的旁边,用黑色的炭写的几行字。

在石床的一侧,很角落的位置,书写的人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一样,选的位置隐秘,字也很小。

朝晨凑过去看了看,是她不认识的文字,应该是属于那个人类部落自己创造的。

她认不出写的都是什么,又不想错过,干脆拿出纸笔来记录。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那个人类留下的东西,会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信息。

那个人类……

朝晨到现在还忘不了。

人和兽……

自从看了那副画和那个人类的经历之后,她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些大胆的想法来。

‘人和兽……’

朝晨压下心绪,继续记录,就一点儿,她很快写完。

看到有几个字和她们部落的差不多,她想知道什么意思,迫不及待在自己的书本上翻页,寻找自己族群的文化。

因为已经很久不用的原因,再加上平时她更喜欢写现代字,所以她竟然对本部落的字有些模糊,需要看笔记辅助才行。

本部落所有的东西她都记在本子上。

还在对比的时候,冷不防余光之中瞥见一片赤色。

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坦荡荡瘫在草床上,像它平时虎型时一样,仰着面,大大方方露着自己的——

朝晨放下笔,先去一旁的背篓里翻出衣服来丢给他。

告诉过他,不能在有外人的时候变身,这点他做的很好,其实就算不提醒,在有其他人的时候,他也不爱化成人形,只有一人一虎单独在一起时,他才会变。

也告诉过他,成了人后要穿衣服,没有的时候也不能外出,不能给别人看。

要保护隐私,就算只有她俩时,也要穿。

他算听话的,虽然排斥,但还是老实地将那身衣物从头上拽下来,用自己还不太熟练的手,往身上套。

他背后有翅膀,还有尾巴,自己穿不好,只能从前面往后套。

衣服是浴袍式的,所以从前往后是可以的。

本来就是她的睡袍,知道这只虎有时候晚上会化成人,所以特意挑的。

大小改过,套他绰绰有余,但他不喜欢被拘着,是以还跟平常一样,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后背露出大片,他也不管,照常过来骚扰她。

朝晨腿上的本子才刚摁压到刚刚书写的那页,就见他从她手臂间穿过去,挤在她和书本的中间,不让她看本子,就要她看他,跟他玩。

朝晨眉目垂着,没有瞧。

因为这只虎虎型时长得非常标志,人形时也是。

唇红齿白的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脸嫩到能掐出水来。

一双蓝宝石似的漂亮眼眸看一眼就沦陷。

所以她能不望就不望。

但虎偏偏要将他那张正处于青涩的脸明晃晃往她眼前怼。

还和当虎时一样,没分没寸的,用脸贴她。

朝晨伸了手摁在他脑门上,不让他靠近,他就伸舌舔她手心。

她收回手,他过来舔她的脸。

左右都不让她省心。

朝晨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不想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他,强行叫他停下什么的,但也不能再由着他继续下去,她干脆将利害关系解释清楚。

“只有亲昵关系才能这样。”

虎眨了眨眼,露出一口的小白牙,尖尖地虎齿藏在两侧,朝她阻挡的手上咬去。

说是咬,倒不如说是蹭她一手口水。

他根本没使力,就是玩。

朝晨:“……”

感觉他根本不知道亲昵关系的范围,她干脆继续讲。

“只有男女朋友和夫妻才能这样。”

顿了顿,补了一句,“男女朋友是交往对象,可以做一些拉拉手和搂搂抱抱的事,夫妻之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夫妻会相互扶持,互帮互助,一辈子相伴,前提是双方有爱。”

她看了看虎,虎耳朵竖着,在认真听她说话,但她讲完了也不老实,并且非但不收敛,反而更热情地蹭她,嘴上也不闲,继续啃她的手。

朝晨指头屈起,点他的额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根本不知道,他只会盯着她那根突出的指头,接着舔,给上面也蹭的全是口水。

“笨死了。”

朝晨骂他。

他好像还很不服气,蓦地就更凑近了几分,将那张过分耀眼夺目的脸,更直观地面向着她,蔚蓝蔚蓝的眼睛盯着她,忽而就往下望了望。

朝晨跟着朝下看去,就见他轻轻地,蜻蜓点水似的,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她的。

在虎族,鼻尖和鼻尖相触,就是在表达爱意。

这家伙是想告诉她,他知道‘爱’。

你知道个屁。

朝晨在心里反驳,但她看着坐过来,非要靠着她的人,突然就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不就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他是人类和虎第三代后代,中间隔了两代虎,而且都无法变成人形。

轮到他的时候,血脉更稀薄,但他还是成功了。

真的是例外吗?

不,是因为他意志强烈到超过了他妈妈和他祖父才成功的。

他祖父和二崽一起目睹了母亲发高烧,那时候大虎去捕猎,家里只有人类和两只幼崽。

人类面色潮红,浑身疲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大崽和二崽一样急的团团转,但都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背着人类求助,都做不到。

它们没长手,人类又沉睡着,无法安稳地坐在它们背上。

后来还是二崽因为太想救母亲,化为了人形,然后她将母亲包在被子里,绑在大崽的背上,载着母亲去找人族求助。

她们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们,在她的部落有个好心的大祭司,大祭司经常看她可怜接济她,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大祭司。

于是母亲出事时,两只半大的幼崽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大祭司,大祭司果然好心地帮助了它们,最后母亲喝了药后,退烧醒来。

大崽不爱母亲吗?

大崽不想变成人吗?

大崽见到妹妹成了人后,更想成为人,但还是失败了。

这只虎要经历多少努力,多强的意志才能在隔了两代后化为人型啊。

他为了她,毫不犹豫跳下寒冬的冰河,为了她成为人类。

这怎么不算爱呢。

虎来了她家之后,和她爸妈相处了那么久,四年多,不知道吃了多少爸妈做的食物,依旧只亲近她。

看别人那更是不顺眼。

这不是爱吗。

朝晨怔住。

原来你也很爱我啊。

原来你比我想的还要爱我。

她从来没有细算过,所以这也是第一次发现。

只不过他的爱,更像是一种依赖。

和她说的爱情的爱,夫妻的爱不是同一个。

朝晨还是推开了他,少年挺着自己朝气蓬勃的脸,继续贴过来。

朝晨再推,他再贴,锲而不舍。

雨越下越大,夜也越来越深,最后还是没能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