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晨将脸挤进小窗口, 努力朝下看去,有露台挡着,窗户也太小, 除了灰蒙蒙的天,还是什么都瞧不着。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衣服一套,出了卧室就往露台赶。
手摸上门栓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担心是什么别的大型动物,只是声音接近而已。
可是真的好像, 几乎和那只老虎一模一样。
这附近除了那一家三口外应该不会再有别的老虎了吧。
也说不准,毕竟一般情况下,一只母虎可以带崽三五个,幼虎长大后, 一个区域的资源供不上, 母虎就会将自己的孩子赶走, 四散到周围, 所以有一只, 就有可能还有别的。
可就算有, 也不会是这种叫法吧,应该是磅礴有力带有威慑的喊声。
而不是像现在似的,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声音里带着对熟人的撒娇和埋怨。
朝晨是听过大虎和小虎叫声的, 虽然在洞底的时候, 那两只大虎几乎和哑巴似的,很少吭声,但它们打猎的时候会用叫声震慑猎物。
每次打猎都在附近,所以她听得真切, 大虎叫声整个山林都在动荡,到处都是回音,不会像现在这样低低的,小小的。
感觉就是幼虎的声音。
朝晨觉得,就是那只老虎。
如果是前世,门外有正好戳中自己的声音,她会怀疑是坏人刻意录了小孩和猫咪的喊声,诱惑她出门,然后妄图对她做些什么。
这辈子也有这种精明的动物,能发出类似于孩子哭声的叫声,引诱人类前去查看,然后吃掉人类。
但那是孩子似的哭声,不是这种。
也有些部落可以模拟各种动物的叫声,用以针对那个物种。
朝晨才八岁,不会有人那么费劲巴拉为了对付她,这么用心,而且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和那只老虎的羁绊,不可能用那只老虎像是呼唤同伴的声音诱惑她。
朝晨越发确定,就是那只老虎。
或许是太想它,心中十分倾向于出去,大脑高速运转,又给她找来了一个是那只幼虎的证据。
朝晨突然想起今天傍晚时
在悬空口听到的话。
花儿说有一只很大很大的黑白兽追她,但没有吃她。
黑白色,很大。
当时她没听出什么,没有留下来继续捕捉信息,就那么走了,但只这两点也足以说明。
是它。
很多条件都符合,是那只老虎的话,没吃了花儿也十分合理,因为那只老虎被她养过,对人类有亲切感,不吃人的。
朝晨当即退回去,去了自己屋门后,将挂在衣架上的兽皮包取了下来,往身上套。
又匆忙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物件,匕首、火石,装进竹筒里的火布,平时出行需要的东西,该有的都有。
她又走去床头柜,拿出自己的弓弩穿戴上。
在家里不需要这个,所以她都收起来。
朝晨边绑扣带,边看了一眼弓弩正面。
早在回来的那天她就换过箭,现在里面装的是沉木,沉木威力更大一些。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都要出去看一看。为了避免真的是什么陷阱,所以防范的武器都打算带上。
朝晨佩戴好弓弩,还打算取墙上挂的弓箭,听到外面动静没了,怕那只老虎离开,再加上挂的太高,她垫着脚举了一下,居然没拿下来,弦似乎卡在了竹竿里。
带上弓就要拿箭篓,箭篓还要绑在胸前固定,更耽误时间,朝晨索性就这样出了门,将露台门上厚重的栓一取,朝外行去。
她没打算走大山内部,通过那个正大门的洞口出去。
那里有看守的人,会被发现,然后劝退,还有可能说给她爸妈听,到时候她爸妈也会知道,她大半夜不睡觉,试图出门。
朝晨到了露台,边往那个可以吊东西上来的角落赶,边伸着头四处打量,想寻找那抹白影。
那只老虎是只白虎,晚上很显眼的。
但今晚天色有点阴,乌云将月亮半遮,到处都黑漆漆的,尤其是林间,什么都看不见。
朝晨也不敢喊,晚上有野兽的叫声很正常,本身平时也很多,远的,近的,此起彼伏,但有人类的声音就不一样了,部落守夜的人肯定会注 意到。
部落里其实不止只有门口有看守的人,大概五六米高的地方,还有人盯哨。
只要成年,每个人都要轮岗,有时候爸妈也会被拉壮丁。
朝晨更加小心,弓着身子,尽量降低存在感,沿着木栅栏到了吊东西的边角后,更努力地伸头朝外看。
到了这一步,被冷风一吹,她稍微冷静了些,意识到不能再乱来,要不然的话,不是老虎,是别的大型野兽,那族人明天就会瞧见她被吃空的身体。
她爸妈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接回来。
朝晨继续观望,黑漆漆的林间还是不时有粗声的哼唧,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
朝晨循着声音看去,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已经能观到些东西。
她忽而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雪白带翅膀的身影在不远处的竹林里一闪而过。
真的是它!
朝晨当即解开木栅栏的门,又将吊绳捆好,上手拽了拽,很牢固才重新关上木栅栏的门,系好绳索,双手抓着吊绳,脚下卡着粗麻,往下一溜,极快的落了地。
经常来采竹子,走正门需要绕很远的路,平常她也这么干,很熟稔就滑了下来。
朝晨藏在竹林里,循着记忆去找那只虎。
竹林很大,之前只是她年幼时记挂着竹笋,让爸妈顺道挖回来一两株而已,种下后没几年已经长成了一大片。
下面本来是石头夹缝里存一点点的土,就是正常的山脚,没多少植物能生长,也种不了别的。
能养竹子,也算废地利用。
当时她的想法是,竹子耐活,能长成几株就是几株,运气好还能得几颗竹笋。
没想到原始社会的竹子这么顽强,接了风和土,慢慢积累出一片地,竹根蔓延,成了大片林海。
朝晨避开脚下新冒出的竹笋,踩着竹荪蛋,朝那边行。
竹林里很多竹荪,都没人捡,因为新鲜的竹荪有一股子鸡屎味,再加上刚出生的时候圆圆一颗,大家都觉得是什么动物的蛋,怕采了被记仇的动物报复。
只有朝晨知道真相,都便宜了她。
夜晚林下更黑,朝晨顾着前面就顾不着脚下,踩坏了很多,但她没功夫心疼,注意力都在四周。
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穿梭草木由远到近的动静。
似乎有什么在快速接近。
林下是有些野草的,但不多,因为竹子很能抢夺营养,不是特别顽强的野草冒不出头。
这里因为竹子挡风积了土的原因,开始慢慢有竞争者出现,许多野草固执地在竹林下生根发芽,慢慢也成为一道绿色风景线。
身边开始有草木倾倒,朝晨察觉到危机,刚将匕首从包里拿出来,就被一道白色影子连人带刀扑倒在草林间,只来得及用手臂挡一挡,已经有又黏又湿的触觉传来。
手心里也被舔了一下,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熟悉,朝晨挪开手臂,就见一只毛茸茸地大脑袋凑到她面前,伸舌又想舔她,热情的很。
朝晨难得的,没有推开它,由着它将口水糊自己一脸,手臂一伸,牢牢抱住老虎。
老虎喉咙里发出更多嗷呜嗷呜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讲什么。
朝晨依旧凭借着以往对它的了解胡乱猜测。
她感觉大概是。
‘人,我终于找到你啦。’
‘人,你家好远呀。’
‘人,我好想你呀。”
‘人,你想我了吗。’
人类和以前一样,也不管老虎听得懂听不懂,自顾自道:“我也想你了。”
朝晨将脑袋也埋进那毛茸茸的颈间。
“很想很想……”
老虎被她抱着,低了头嗅了嗅她后,还想舔她,听到一声抽泣,毛发也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一片,有温热液体砸来,它才停下动作,没有再闹,安静去看人类。
在人类的眼角处,它又一次瞧见了那种透明的液体。
它还是很小,这些时日也没什么长进,依旧不懂那是什么,只本能地安分下来,等人类擦了擦眼睛抬头看它。
它才臭屁地展了展翅膀,给人类看。
人类很惊讶,“你的翅膀好了?”
老虎还是听不懂,但人类的目光停留在它翅膀上,它知道是在关注这个,于是用力扇了扇。
一米多长的翅膀有力的很,给老虎半边身子带的脚下悬了悬。
老虎停下动作,才安稳落了地。
看来是好了。
老虎忽而转身,朝晨正疑惑它要干嘛的时候,就见它低头,咬了个什么东西后,再度凑过来,扒拉了一下她。
“做什么?”朝晨边问边熟稔伸手去接,老虎嘴里的东西吧唧一声,掉在她手心。
是一颗球和她临走之前给它编的蚂蚱。
朝晨拿着球和蚂蚱,问道:“是要我给你收着吗?”
经常帮它拢着东西,嘴里问着,心中其实已经确定,朝晨解开兽皮包的扣子就要往里装。
老虎着急地又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她。
“不是吗?”朝晨不解,“那是……”
她疑惑的神色太过明显,再加上没有往常轻快的夸赞,老虎张大嘴巴,再度一口将球和蚂蚱同时叼起来。
又一起放回她手心,随后长尾微勾,期待看向她。
朝晨抬头望它,在想它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懂,老虎又给她演示了一遍,这回动作放的很慢,足以让她瞧清全部过程,它先将球紧挨着蚂蚱,然后特意将嘴巴张开最大,最后一口将球和蚂蚱一起咬在口中。
已经是第三遍了,次次如此,朝晨心中也有了底。
她瞳孔放大,惊讶朝它瞥去。
“你是想告诉我,你已经能同时叼着球和蚂蚱了吗?”
这是她在临走之前给它设的陷阱,它叼了球就无法叼起蚂蚱。
像它这样的幼崽,还没学会取舍,喜欢就是全要,全都要带上。
朝晨见过它又想要树杈,又想要球,无法一起叼起,急的团团转的模样,所以专门为它设置的‘困境’。
没想到它还记得,还进阶了,学会了同时叼着球和蚂蚱。
朝晨静默一瞬后,又上前,牢牢抱住它。
很感谢它心大不记仇,注意力在球和蚂蚱上,而不是设置‘困境’的她身上,还不计前嫌大老远跑过来找她。
“我错了。”她承认,“我以后不会了。”
她又用力揉了揉老虎的大脑袋,“不过你是真聪明,居然学会了‘都要’。”
她还以为这只老虎会学会取舍,没想到它还是幼崽心性,但练就了‘全要’的本领。
“你真棒!”
终于得到了和往常一样的夸赞,老虎长尾高高立起,揭过了这茬,又咬着人类的袖子,示意她跟上,带她去了一个角落后,嗅了嗅地上的东西,又看向她。
朝晨跟着望去,瞧见了草木灰。
“是我撒的,防蛇蚁的。”
老虎得到回应,又昂首挺胸,带着她到了另一处,也有草木灰。
“也是我撒的。”
所以刚刚在露台上时,瞧见它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就是在找这个吗。
它嗅出了草木灰的味道,而她恰好有撒草木灰的习惯,觉得是她,所以跟着气味来到了竹林,再往前一些,就算她不出现,它也能找到她。
“你太厉害了。”朝晨夸它,“这是我很多天前撒的,你居然还能嗅到。”
是她没被鹰抓走之前,回来后她就没有出过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果不是为了找老虎,她至少还要在家里待上几天才能适应,然后下来挖笋子和竹荪。
竹荪处理好,再晒干后就不会有异味,工序麻烦,但味道确实好,脆脆爽爽的,煮汤很好吃。
老虎胸膛高高挺着,长尾在身后欢快摇曳着。
它又展了展翅,在她不远处,贴着草飞行,一边飞一边左顾右看,它忽而就停了下来,然后跑到自己面前,支起上半身,高高立着,又回去站到后面。
四肢落地行走,半藏在草木中,盯着前面。
朝晨瞧得仔细,所以大概也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是在演示自己是怎么找来的。
它先是在森林里找啊找,朝晨注意到它期间特意翻过几个半长不断的竹子,猜测它应该是越过了什么障碍。
比如山。
然后它来到了平原,这时候它贴着草飞。
它站立,应该是想说,它看到了人类,然后它跟着人类,就来到了这里。
它还用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洞口,又叼了柴,爪子放在上面,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急切收回手。
“你是说你怕洞口的那个大火坑是嘛。”
老虎当然是无法回应她的,但依着她对这只老虎的了解,这只老虎确实怕火,当初她就是靠火把将它哄住的。
“所以你才会出现在竹林的嘛,你想找别的入口。”
朝晨又夸了它一顿,“你真的只是一只虎虎嘛,确定不是什么大才人投胎的嘛,你好聪明呀。”
它还会用行动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呢。
朝晨忍不住,走过去再度抱了抱它。
危机解除,旧识已经相认,过了那股子兴奋劲,她才注意到,手底下的皮毛意外的没有洞下时那么滑溜,略微糙了些,上面还沾了很多草刺。
颜色也不似之前那么白,最近肯定经常穿梭在草木里,白色和黑色之间还掺和着绿色和红色。
不知道是蹭了什么果汁和草汁留下的。
比之前瘦了一点,状态不太好,往常虎很爱干净,有空就给自己梳理的漂漂亮亮的,这段时间大抵是没顾上,才没有打理的。
毛根处还是湿的,也不知道是被雨水淋的,还是累出的汗。
朝晨觉得两者都有,飞那么远,它又是最怕热的,汗能和水一样流淌。
最近真的一直都在下雨,白天是,晚上也是,时不时一场雷阵雨,这只老虎现在出现在这里,说明它至少在几个小时前就在外面了。
那时候就是有雨的。
唯一能让她感到庆幸的是,这只老虎长了一对翅膀,不需要步行找来,要不然的话,一路上要翻过多少领地,越过多少山林,斗败多少野兽才能到她跟前。
因为有这对翅膀在,可以直线翻越,但是来找她,肯定还是飞了不少冤枉路,一直在天上,风险也很大,这片区域有不少飞行的大型野兽。
老虎还是只幼崽,就像在洞底时,那些狼不怕它一样,别的野兽也是,说不定会看它小,欺负它。
这里也似乎是那些飞行巨兽的领地。
如果被那些巨兽发现,它身边没有大虎,结局可想而知。
一只幼虎,还是一只胆小的幼虎,怕黑天,怕雷雨,怕未知的东西,和不知名的野兽,这一路上不知道克服了多少心理障碍,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又经过多少磨难才寻来的。
尤其是在不清楚她住在哪里的情况下,千里迢迢奔来,肯定吃了很多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