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新生会的,事后她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仍然维持着面具般的完美微笑。
让十来岁的孩子面对这一切太残忍了,伊莫金的精神一度崩溃。
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没有任何法律可以相信,世界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的愤怒在日积月累的虚假中越发膨胀,却找不到出路。
帝国贵族圈子里的女孩如果觉醒了异能,可以不去白塔,这是属于贵族阶级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当然,前提是你在家中“很受疼爱”。
伊莫金也曾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争斗故事,某某家弟弟和姐姐争夺家产,向白塔告密,把觉醒异能的姐姐送进了白塔;某某家女儿“不够乖顺”,于是被家长送去白塔管教……
白塔在这些故事里,事实上充当了一种“律法底线”——撞死在上面的女人都是被杀鸡儆猴的那个鸡,而其余人都是缄默的猴群。
伊莫金聪明地瞒下了自己的异能,她绝不会去赌“受不受宠”。
也许贵族圈子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不止一个,可她们也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薛无遗望着回忆里的伊莫金,这段记忆被浓缩成了一幅挂画。灰黑色的人潮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浓郁的蓝色。
她伸手触摸挂画,被表面厚厚的冰层冻了个激灵。
伊莫金曾有一段时间,把目标定为“找到人群里的同类”。对于一个拥有鉴谎能力的异能者来说,这项任务还不算太难。
帝国公主,看似拥有无上特权,事实上手上的筹码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你真的想介入“他们的游戏”,就只能去学习他们的规则。伊莫金也曾经勉强过自己向他们看齐,这其实是一条很可笑的路径,走上去,你首先需要证明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得向他们证明,“女人也可以”。而在这个过程里,任何一个平庸到极点的男人都能端坐在评判席的高位上指指点点。
这世上似乎找不到哪个领域还没有被他们染指的。假使一个领域由她们开辟,后来也会被他们取而代之。
伊莫金花了很大的努力融入人群,四处社交,果然找到了“同类”。
只是可惜,她的这一小目标终止于发现,即便是贵族里隐藏的异能者,可能也并不反对帝国的制度。
14岁那年,伊莫金亲眼看到一个被她标记的贵族少年决定嫁人,从此失望地把任务尘封了。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同类。
……如果薛无遗和薛策在那时遇到伊莫金,她们会告诉她,思想比身份更重要。
可惜没有如果。薛无遗对着回忆里十四岁的少年人,也说不出什么指教的话。
伊莫金也试着加入过帝国的权益组织,她们的数量少得可怜不说,其中不少还觉得她太极端。
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错觉,可能她才是那个怪物。“世界错了”和“我错了”相比,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加“客观”。
伊莫金几乎放弃自己了。这段时间,她的回忆凝结成灰色的雕像,在长河里静止不动。
她开始试着去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公主。
虽说没权力,但多少还有点作秀的用处。伊莫金觉得自己像一枚金光闪闪的印章,被父亲拿起来,按到他想要粉饰的位置。
就在这期间,她更进一步地接触了白修女群体——上流社会鼓励“淑女”们去白塔里参观,学习她们“优雅美丽”、“侍奉神明”的“精神”。
伊莫金在学校度日如年,不愿听课,无所事事,于是整天往白伊甸跑。
白塔将会包揽少年们直到大学的学习,也可以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新娘”学校。
同样的,理论上来说,她们在离开白塔后可以自由婚配,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时候她们的选择,真的还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伊莫金即便只有十几岁,也明白权力可以塑造选择。
只不过,她最初以为,白修女们最坏的结局就是流入贵族家庭成婚。
直到那一年,白伊甸迎来了新一批的白修女,国王派帝国公主出席白塔内部的典礼,为她们做庆祝。
这是很好的政治噱头,未来公主出嫁时,可以作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以证明公主和白修女们一样纯洁美好。
毫不意外地,伊莫金看到了满目谎言。白修女是上层男人的育儿容器,她早有认知。
可是当她翻阅异能登记名册时,那一条条异能名也被标记为谎言,这就很奇怪了。
……伊莫金随即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白修女,觉醒的都是治愈系异能?
如果她自己没有鉴谎异能,她可能会和其余贵族一样,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伊莫金回顾自己从小的见闻,女人拥有的都是治愈系异能,男人们才拥有攻击型异能,只有很少的女人才能和男人媲美。她还见过巡逻者队伍里的“铁娘子”,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这与帝国人认知的人性相吻合,毕竟男人阳刚,女人阴柔,不是吗?
可现在,真言镜子里异能比例统计那一栏,被打上了大大的两个字:说谎!
这件事本不该很晚才意识到,可她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
一旦清醒,过往的种种异样就浮出水面。伊莫金暗中调查,很快得出了部分真相。
——异能其实有四种分型,精神、强化、治愈、元素。其中精神系最少,强化系最多。
也就是说事实上,女性异能者最多呈现出的状态应该是肢体得到强化,变得勇猛强壮才对。
真理与事实不符,那一定是“事实”错了。伊莫金推理出了最终的真相。
白修女们从被发现开始,就会被植入芯片。
她们原本的异能会被交换出去,很多孩子会在这个过程里死去。而剩下的失去了异能的孩子,由于拥有异能者的体质,所以仍然适合被用来传递异能者的“基因”。
而为了补上她们失去的异能,白塔会分给她们新的治愈系异能,有时候一份会分成多份,而导致她们呈现出的异能十分微弱。
这是她人生里发现的第二个严重的谎言。伊莫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薛无遗站在这段回忆面前,青年的伊莫金被框在画中,眼中的怒火却能烧穿画面,直指画面外的凝视者。
伊莫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早该疯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贵族学校,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当场暴起杀了对面的男同学。
激情杀人案轰动了全校,也传遍了贵族圈。伊莫金被勒令退学,在家中休养。
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几年长得像一辈子,对帝国来说却是弹指一挥间。
被她识别出的贵族异能者,陆陆续续走上了“正轨”,谈婚论嫁、生女育男。
伊莫金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看一看新闻。她彻底知道为什么贵族圈愿意替家里的女儿隐瞒异能了,因为反正——所有贵族从出生起都接受了芯片植入,她们未来也会在圈层内通婚,异能同样可以通过芯片来“遗传”和流通。
没有白塔,她们依旧自愿成为了白修女。
拥有异能的贵族少年们由此得到了自由——相对的自由。
伊莫金看过很多人为此庆幸,毕竟比起白修女,她们还可以自由行走、自由“恋爱”、选择婚嫁对象,不是吗?
可伊莫金从不庆幸。她只是愤怒,并且总是想质问她们——
为什么你们不愤怒,凭什么你们不愤怒!
她们看似走在坦途上,可事实上却只是闭着眼睛行走在悬空的蛛丝上,只要一睁眼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人做不到背叛自己的阶级,也许这句话能解释大部分贵族少年的缄默。
可是,她又算什么?
她是一个疯子,因为她竟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凭借一己之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等有关“叛逆公主”的新闻都激不起水花后,父亲把她流放了。一辆车载着她和一箱行李驶出王都,她的信用卡被监管,每一笔流水都要接受亚当的审视,必要时上报母父。
伊莫金坐上车时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没有了经济来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劳动换取金钱。帝国的身份芯片管控极严,她就只能接触被视为“垃圾区”的底层下城区。
她学会了怎样和人讲价,学会了和黑户交朋友,学会了乔装打扮,学会了使用改装枪支,学会了……
她接触了做黑|帮的女人,做小商贩的女人,做倡伎的女人,做……
在帝国管不到的地方,在亚当触角伸不到的地方,这庞大国家的角落缝隙里,竟然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女人。
而在那些地方,有一条与帝国截然相反的真理:只有女人才能觉醒异能。
异能很难觉醒,十万中无一——后来伊莫金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防护网隔绝了污染,也阻止了异能的觉醒——但即使这样艰难,只要样本足够,也可以得出真理。
自然状态下,男人与异能无缘。
她甚至还曾与荆棘之火乐团擦肩而过,“诺伦之眼”的拍卖会上,她坐在拍卖席,看着火焰燃起,血色染红了反叛者们的蓝袍。
薛无遗站在拍卖席后方,这也是她和薛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荆棘之火乐团的时刻。她的目光从台上移到台下,看向伊莫金。她在画面里同样是蓝色。
伊莫金对荆棘之火燃起了好奇心,在黑色灰色市场里到处打探关于这个恐怖|组织的的消息,再辅以异能分辨哪些为真哪些为假。
不多久她就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都是女人。而且,她们在很多方面绝对都很谈得来!
伊莫金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激进”的群体,做了她都没想过的事情:聚成团体、反抗帝国官方。
按理说,她们应当是天然的同盟,但伊莫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立即加入她们。
在她看来,荆棘之火太具有奉献牺牲精神了。燃烧自我追求未来,这种美德似乎总是被加给女人。
而且,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荆棘之火的反抗,什么时候可以成功?
她能不能更大胆些?
伊莫金决定把投奔荆棘之火作为备选项,她还想看看更多的女人,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路。
她更频繁地出入下城区,可笑的是她的母父一次都没有发现过,可见她们并不关心她。
一个月后,她在黑市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自称夏洛特,在黑市里直愣愣地报上真名,很快就被当肥羊宰了。
伊莫金在暗中看戏,却不想下一刻夏洛特直接暴起,衣袍下冒出无数蓝色的触手,杀死了黑心的老板,还把周围起哄的人屠了个干净。
除了荆棘之火乐团成员,夏洛特是她见过最强的异能者。伊莫金大着胆子上前交往,夏洛特为人也十分特别,杀起人来那么可怕,说话却直来直往、愣头愣脑,被她吹捧得开心,便硬是要拉她一起接受什么“母神的赐福”。
伊莫金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遇到邪|教分子了,奈何先前话说得太满,只能半推半就答应夏洛特跟她一起去“母神的教堂”看看。
过了足足半个月,伊莫金才总算意识到,原来她们就是新闻里偶尔会报道的蓝线军,声势比荆棘之火更加浩大的反叛者。
外人口中的她们十恶不赦,可实际接触后伊莫金却发现,她们……是她今生遇到的唯一的,从不对她说谎的人。
坦白讲,看到蓝线军口口声声说“母神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们要将世界改头换面”,并且被镜子鉴定为真话时,伊莫金只觉得一言难尽。
竟然有人真心相信神?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几十上百人的团体,全部是异能者,这可比荆棘之火厉害多了。
伊 莫金自小接受“女人爱嚼舌根”、“女人间的友谊充满了勾心斗角”的观念洗脑,即便自己不认同,也多少被影响了。
可蓝线军全然颠覆了她的偏见。她们共有同一套思维,分担着彼此的痛苦,共享着彼此的欢乐。
这是神迹吗?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切,哪怕是邪神。
跟随蓝线军,她也第一次离开帝国的樊笼,去往了帝国之外的无人区。
帝国之外竟然是如此辽阔的大陆,那里的生活艰难困苦,却是纯粹的女性联盟。
伊莫金心中滋味难言,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尽管有污染,但所有人团结一致。
可她又要怎么抵达那样的世界?要怎么才能把帝国也变成那样的世界?
伊莫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的纹路如同海浪扑岸。她虚虚地握了一握,手中空无一物。
她有无限抱负,有青云之志,却连登天的台阶都找不到。
蓝线军邀请她加入她们,伊莫金比看到荆棘之火时更心动,可还是强行按捺住了。毕竟,多里司可是邪神。
与她对接的蓝线军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扔给她一只海螺号角。
“吹响它,母亲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伊莫金收下了号角。
她想,经历过这一次底层考察,她可以试着回到帝国中心夺权,成为国王对帝国展开变革……
“母亲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就在一百多年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她告别前,夏洛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说给她听,“那是帝国建立之前,这里有一个叫卡洛伊的国家。它也曾拥有一位妄想变革的公主,说来也巧,她的名字和你很像。”
伊莫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不必去问那位公主的结局,因为蓝线军用了“妄想”这个词。对方一定没有成功。
“我们的母亲也曾对她发出过邀请,而她拒绝了。命运真奇妙,你说对不对?”
薛无遗穿过陈列的塑像,这段回忆,是为数不多的暖色。她呛伊莫金的那句话还真说中了,在伊莫金心里,蓝线军的确是她的同伴。
可即使如此,她后来还是把她们的性命排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后。
回到帝国后,伊莫金在光脑上看到了一个月前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向她道歉,邀请她回家。
对话框里说得花团锦簇,伊莫金却一眼看穿是谎言。可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回了一句:“这次回去,你们真的会向我赔礼请罪吗?”
母亲说:“当然。”
……那居然是一句真话。
她沉默着,心底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假如……假如母亲有一分真心呢?
“你真的想对我好吗?”伊莫金再次追问。
“那当然,哪有妈妈不盼着自己女儿好的?”
伊莫金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情感,这句话,母亲也没有说谎。
可她没有想到,简王后所盼望的好,和她想要的好,从来不是一种东西。
母亲所说的赔罪礼,是替她找个“好丈夫”,替她包揽下半生。
伊莫金大笑,笑着笑着便发了狂。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然后在婚礼上用一把餐刀捅死了那个亚型人——亚型,是蓝线军教她的说法。
理所当然地,她触怒了母父,得到了惩罚。
她是精神系异能者,没有强化型那么健硕的肉|体,普普通通的车子就能粉碎她的骨肉。
失去双腿,母亲又不愿意给她加机械辅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枉论做政客。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给她走上政坛的门票。
帝国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帝国社会里成长出来的女人也是不可信的。
她憎恶所有人,不再相信任何人。她想要摧毁一切,创造自己的新世界。
薛无遗望着伊莫金在房间里召唤了母神。这段回忆是一只旋转的机械八音盒,青年周而复始地吹奏着海螺。
“你能使我的断腿再生吗?”
“能。”
“你能拯救我吗?”
“能。”
“皈依你后,我能改变世界么?”
“能。”
“你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能。”
“……”
邪神口称的并非人类的语言,那更像是一种概念,在她的脑海里转化为了言语。
无视种族、无视阶级、无视年龄、无视身份,不论你是公主还是草民,都能听懂。
而祂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
她少年时代曾希望母亲能托举她的一切,每一个孩子都会这样依赖母亲。
母亲却亲手将她推远,可当她投身到浪潮中时,却有一个新的“母亲”将她接住了。
伊莫金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镜子里倒映出邪神冰冷温柔的金瞳。
她双手平举,摆出平静的海面。
“那么,我用我的愤怒向你祈祷——”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许愿一场洪水,将这世界改头换面。”
……
……
薛无遗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寒冷已经将博物馆覆盖。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展品,镜面,冰晶,走到了那静立的青年身边。
她看完了伊莫金的过往,而刚刚伊莫金也同样看完了她的过往。
伊莫金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她面前的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少年人,长着和伊莫金相同的面孔,仔细看去细节却截然不同。
镜子里的她对着镜头大笑,眼角眉梢神采飞扬,手里举着血蜜。那是联盟第零区某个社区的特色,她们的片区气候温暖,是联盟为数不多被批准可以开发鲜花大棚的区域。那个社区的人大都擅长酿蜜,每次月经节都会酿造红色的蜜酒,名为血蜜,用于庆祝。
伊莫金经历了莉莉丝为她模拟出的,生长在联盟、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薛无遗看到镜子里的她肩头别着异管局的警徽,真言异能对前线而言有些弱小,所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伊莫金选择成为守护底层居民的警探。
“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路了。在你的心里,哪一条更好?”薛无遗问。
伊莫金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反派,她在最初所向往的也不是毁灭。
伊莫金陡然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在镜面上,砸出雪花和冰裂纹。
“……只是模拟而已。”伊莫金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沙哑,“真正的我还站在你面前。”
薛无遗说:“你拥有鉴别真假的异能,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镜子里展现的情况都是真的。”
那是另一种真实的可能性,薛无遗从薛策的异能里得到了灵感,让莉莉丝帮忙计算模拟出了一场“美梦”。
伊莫金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你杀了我吧。”
她说,“勇者杀死怪物,童话故事里都会这样结局……至少这次勇者和怪物都是女人。趁我还没有后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薛无遗凝视着伊莫金流泪的脸,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桃花源里树姥问黄独的话,联盟之剑,假如有一天需要牺牲你一人来拯救联盟,你愿意吗?
她想起独姨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
她想起少年时代与薛策的碎语,无数场夜话中的其中一晚。她们一无所有,唯有畅想。她说如果有一天牺牲我一个能终结一切,换取完满的未来,我会心甘情愿去死。
她想起薛策说,不对。死人是看不到未来的,你怎么知道你牺牲换来的未来,就如你所愿?
薛无遗还顺便无端想:伊莫金真的很喜欢童话故事,镜子与公主,勇士与怪物。这一点,她袭承了她的生母简王后。
叶障,薛策,观兆山,你们这些预言者,在占卜未来时,有没有看到这一天?
她想起梁女士不顾一切将梁向陆托举出海,想起杨济那把自杀的枪,想起柳书拼命想拯救所有人,想起顾拂衣孤身前往佛城,想起……
在污染的世界里,你所求甚大时,通常只能迎接更大的厄运。这似乎是一条命运注定的真理。
旧时代的故事里,总是喜欢写“神女”。
如果,“神女”的牺牲成功了呢?
幸存者将会叩拜她,感恩她,为她塑像,敬她为神明。
后来的人再次陷入苦海,理所当然地,她们会再一次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母亲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母神,是这样诞生的吗?
薛无遗没有想太久,她摇摇头:“我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海母。”
伊莫金猛地转过头:“你疯了吗?杀死我,就是你唯一的方法。海母没有了在人间的代言人,潮水自会退去,你想守护的联盟也就保住了。”
她的金眸几乎要燃烧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别浪费我的善心!需要我向你交代我都做过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外面,成千上万人因我而死!她们也都是你的同胞,我是个杀人犯!就算按照联盟的律法,我也应该被死刑。”
“那也得等我们回到联盟再说。”薛无遗说,“嗯……你就没有想过什么别的路线吗,比如我们两个人联手,一起抗击海母?”
伊莫金直接被她气笑了。
“先前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觉得会这么想的我真愚蠢。”她说,“我也来说个办法,怎么样?你现在立刻自杀,影子爆炸,我就会和你一起死。这样世界也被拯救了,哈,也是童话故事常见的结局。”
薛无遗抱起胳膊,很无赖地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过。但我不愿意。”
如果一定要牺牲她自己才能换来世界被拯救,世界一定已经无可救药。
被救下的那个世界,迟早还会再诞生污染,而且是更无法挽回的污染。污染的世界里,人的死亡从不代表终结,相反,死亡越是沉重,越是会形成执念。
只有活着,一切才能得到控制。
她的答案和联盟之剑一样。
假使某日她牺牲了自己,那一定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伊莫金的语调冷下来,“你是觉得我生气很好玩吗?……你和它们一样都在拿我的情绪取乐。”
就像她的愤怒永远会被消解成“少女娇嗔”。
薛无遗:“冤枉啊,我没有。”
伊莫金死死盯住薛无遗,她没有说谎。
梦魇囚笼里,她与她共享着情绪,她与她此刻都在痛苦着。
她们想要的,究竟是摧毁,还是重建?
薛无遗停顿了一下,略微正经地回答:“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我的情感上来讲,我不想再看到同胞死去了。如果杀死海母,也许还能唤回那些灵魂……但如果杀了你,战争会结束,遗憾却还在。”
牺牲,牺牲,这一路走来,牺牲已经太多,流的血已经太多。
伊莫金事实上也带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和当初的夏娃如出一辙。
薛无遗不会说自己比她们更勇敢强大,她只是更加幸运。她也曾有那样的阶段,但她走出来了。
“……你向往毁灭一切,也向往毁灭自己之后带来新生。”薛无遗说,“你也想要英雌叙事,想要以生命成全大义。我不想再看到发生这样的故事了。”
说谎。
伊莫金嘴唇无声开合,却忽然一涩。
镜子里倒映出她变形的脸,这一次,是她自己被打上了谎言的标签。
能够鉴别真假的教母,自然也骗不了自己。
皈依母神的前提,本来就是“放弃自我”。
她认为以微薄薪火抗争帝国没有任何前景,所以召唤了海母。
她认为以人力抗争污染没有任何可能性,所以主动投身于污染的怀抱。
伊莫金的情绪再度混乱起来,瞳孔都开始颤栗。她想质疑,你怎么保证海母不会被触怒?
明明更好走的路就摆在前面,你居然更愿意冒险?
她甚至想问,薛无遗,你难道想放弃你肩上的无数英灵,眼睁睁看着过往建立的一切都被摧毁吗?
伊莫金抿着嘴唇,手一挥,镜子里投影出战场。她想让薛无遗看看,人在污染面前究竟有多渺小。
薛无遗作为梦魇主人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待画面清晰,伊莫金手指一僵。
无数片镜子里,人类像工蚁一样在雨中忙忙碌碌,不止有联盟人,还有帝国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甚至有废区人。
黄独挡在最前线,消除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张疏影派遣影子在废墟里搜罗幸存者;月亮湾的老韩领着养女,背包里背着方便面,正在搬塌陷的石头;曾接触过荆棘之火舆论团队的小韩搀扶着一个变异了的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行走,忽然看到远处眼熟的人脸……
薛无遗把伊莫金关进了影子,外面的人就趁着雨势减弱进行自救,并且还在对海母不同区域的身躯发动攻击,派人探查污染源。
伊莫金恼怒地意识到……就算没有她伊莫金加入,薛无遗的同伴们也在践行她的提议。
可能这才是指挥最终极的形态,即便人不在场,她的意志也与众人同在。
即使没有薛无遗,也有无数火种。她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火种之子,所有人都是火焰。
“伊莫金,你敢说你不喜欢这样的世界?”薛无遗还在挑衅。
伊莫金悬在半空的手在发抖,她从成为教母后就不经常有情绪波动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又被气疯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打碎了镜子,握住一片碎片,朝着薛无遗扑过去。
薛无遗猝不及防被她扑倒了,后背砸到了展品,伊莫金过去的脸被砸得粉碎。她也赶紧随手抄起那只八音盒,作为武器。
这实在称不上异能者与异能者的打斗,却足够拳拳到肉、见血见真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八音盒里的海螺声被打得没了节奏,显现出诡异的喜感。
薛无遗到底有军旅背景,无愧于老张的操练,几秒就把伊莫金手里的碎片缴获了。伊莫金没了武器,倒是学会了薛无遗之前“教”给她的头锤,用脑袋用力的往前撞。
薛无遗“哎哟”了一声:“所以到底为什么不答应联手?我发现你这个人Mummy issue很严重啊,海母又不是你妈,就算是,你打她又怎……”
“闭嘴!”伊莫金一拳打向薛无遗的嘴巴。
薛无遗拿手挡住,吱哇乱叫:“打我的嘴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我嘴肿了,我的精神也能说话!”
伊莫金恨得牙痒痒,双手被制住,还要扭头去咬薛无遗的手,后者险险避开。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打架根本打不过薛无遗,挫败无力,简直要急火攻心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经历那么多痛苦和无力?
荆棘之火,她们的抗争持续了百年,连圣物都曾被抢走拍卖。
而伊莫金为同胞群体奔走,疲惫得失去了希望,回过头却还可能面对自己同胞不理解的眼神。
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牺牲消失。如果是同信徒,那她还能留在她们的意识网络里。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国同胞,没有异能,没有过人的实力,那她们的消失无声无息。一个变成默认图标的头像,一个被封禁的账号,一个被注销的身份。
清醒犹如漫长黑暗里短暂发生的偶然。
不要记住她们,不要在乎她们,否则只会更痛苦。
每天都会发生让人痛苦的新闻,她在时代的车轮下犹如一粒沙子。所有的手都在拉着她想让她下坠,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和那些被污染的人一样,就不会再痛苦了。
可已经睁开的眼睛,要怎么才能闭上?
如果能做到保全自身,专注自己,那也许也能解脱。
可“力所能及”四个字,又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这才是她会走上这条路的最初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许诺她一切,带着洪水降临在她的祷告中。
伊莫金甚至想象不到,如果没有母神,她又该怎么对抗无边无际的郁愤?
薛无遗发现伊莫金在哭,无声无息,快要喘不上气,整个精神体的外观都在退化,一层一层剥开皮囊,融化成相信母亲短信的青年,坍缩成刚刚发现母亲不爱自己的小孩。
她身上爆发出不稳定的污染能量,眼看就要异化。
本来她就是在支撑着保留神志,对抗母神的污染,现在信仰崩塌,意志似乎也要崩塌了。
“别被母神迷惑,看着我!”薛无遗高声喝道,握住伊莫金的肩膀,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伊莫金的皮肤,她的肩头已经开始浮现出蓝色的鳞片。
薛无遗即便有着S+的精神力,精神体直接接触如此高浓度的污染,与伊莫金接触的部分也很快被腐蚀了。鳞片切入她的手指,血肉生出脓疱。
然而,明明是她在被灼伤,被烫到的却像是伊莫金。她剧烈地抖了一下,哽咽着,瞳孔里倒映出薛无遗的脸。
这不着调的、废话多的、扰人心智的、该死的敌军总指挥,认真时的神色,也特别讨厌。
薛无遗把她拽了起来,伊莫金还以为自己又要挨打,瑟缩了一下。
可没想到薛无遗用力抱住了她。她不习惯的拥抱,温暖的、未曾被母亲给予过的拥抱。
“不要信仰任何神,不要被母亲困住。”
不论是旧时代的妻母,还是大洋中的海母,都不要相信。
她声音没有多高,伊莫金却听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薛无遗怀中的颤抖渐渐停息了,污染的气息消散,伊莫金肩头割人的鳞片像羽毛一样平复下去。
“我们自己就有建造一切的能力……不要害怕,不要放弃,要愤怒,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