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小韩的脑子宕机了,她犹不敢相信,颤抖地伸出手来想去晃司机的肩膀。
但当手一碰到司机肩膀,她就触电般往后撤退。手掌下的触感冰冷黏腻,司机的衬衫被一层水膜覆盖,已然不像活人。
小韩后退几步,冲到车门边疯狂摇动车门。车门纹丝不动,仔细看去,上面竟然爬满了红色的细细肉虫,像血管似的鼓动着。
她吓得浑身僵硬,缓过劲来拼命拍打自己的手,好在她的手上还没有沾染这恶心的东西。
到底是杀过人的“罪犯”,小韩发现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比想象得快。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但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小说,没想到有一天现实里还能发生“灵异事件”!
她拔下车窗边的逃生安全锤,再度尝试破窗逃出。
可就在这时,车竟然发动了。
小韩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被带得摔倒,扭过头去,只见司机缓缓从方向盘上直起了身子。她做动作的过程里脚带到了电门,车子往前窜去。
“小韩啊……你帮我看看怎么了?”她转过头来,语速极缓,像在梦游一般,“我的脖子好痒……”
说话的时候,司机脖子上的触手还在蠕动。她困惑地抓挠着脖子,动作也一卡一卡的。
“……”小韩舌头发僵,说不出应答来,肾上腺素疯狂飙升。车还在往前开动,由于外面的车道都已经被水淹没,速度十分缓慢。
她把安全锤藏到身后,在脑海里疯狂思考对策。
哗啦啦!——
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氛围,司机和小韩都抬头朝声源望去。
声音的来源是头顶,仿佛有人提着水桶从上方往下浇水一样。
公交车的顶棚是透明的,所以她们能清晰看到水液覆盖车顶的过程。小韩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有人浇水,而是天上在下雨!
天……破了个口子。
不,不是天,是“防护罩”!
小韩简直看傻了,对于帝国人来说,“防护罩”是理所应当存在的东西。她们从小被告知所处世界的能源已经被耗尽,人类只能蜷缩在防护罩下。
新闻媒体还会定期报道无所谓的“清理工作”,播放防护墙外荒芜的世界,但很多人都疑心那其实是ai合成的。
看不到防护罩外是什么样,其实也不会对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大部分像小韩这样的普通人,都对此漠不关心,而且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住在罩子里面才是最优选。
此刻那道“天裂”所透出的天空,也就像新闻里描述的那样,阴黑沉沉,乌云涌动。
可即使是在生死关头,小韩还是有一瞬间着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云”。
雨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和吸引她,让她血液都在发痒,无法挪动视线。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车头终于歪斜地撞到了路边,无法继续再向前。车身在水里震动着。司机仿佛受到了刺激,脖子上的触手向上袭去,竟然打破了车顶,双眼痴痴地盯着水幕。
她们沐浴在雨中,翘首而望。
*
夏娃坐在雨中,脚下悬空,俯瞰着帝国。
在她周围方圆百米,有一层异能量形成的球形。雨滴穿过屏障时,就变得均匀而密集,形成一颗颗标准的球形。
球形的中央是一把水汇聚成的透明王座,她坐在她的污染王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只不过她阅读的既不是时事新闻,也不是人类历史,而是一本联盟的畅销通俗小说。
书里写了一个普通老师捡到了一个异种小孩,经历刺激冒险后不得不与她绑定,教她读书,带她适应在联盟的生活。
那小孩儿觉得联盟的生活太好,总是表现的让人心疼。评论区有人推测,这作者指定有军警背景,否则不可能这么了解旧时代;也有人警告作者,当心真的被异种缠上;还有人在骂作者母爱泛滥,写出来的桥段太悬浮,“几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过得那么苦?”……
畅销小说的作者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她的书竟然穿越了污染之海,从联盟跑到了帝国;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文字竟然真的正在被一位恐怖“异种”阅读。
夏娃津津有味翻完最后一页,嗤笑了一声摇摇头:“原来你们想过的是这种生活?”
她将书往旁边一抛,纸张浸入水中,很快烂得看不出文字。
夏娃喜欢阅读,不囿题材载体。这是她了解人类的方式。
她曾还是人类的时候,不被允许读书。
她失去人类视角的年龄太早,成为怪物的年份又太久。像人也不像人,力量却又太大,以至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好无聊。
睡一觉醒来,天气依旧这么差。她被唤醒了,唤醒她的双方都各怀目的,而窃取她权柄的家伙还没有死。
夏娃翘着腿,冷冷俯瞰帝国内挣扎的人群,她们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自己是梅伽洲人,还是离洲人?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算了,记不清了。
或者,“自己”究竟存在吗?
她只记得研究员在世界各地找来适龄的孩子,她们刚刚记事,被母父出卖,诚惶诚恐地换上干净的白衣,忐忑地等待挑选。
那时的世界上还没有异能,只有刚刚才萌发的污染,或许可以称为“污染的田园时代”。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们像牲畜一样站立着,有女有男,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地区,血管里流淌着不同的血,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来自水里、来自天上、来自土地。
就像神话里渡水的方舟,承载了女男与牲畜。
“船上”的生命,在最初都来自水。那是所有生命的源头,而污染也来自那里。
渔船从深海里捕捞起变异的生物,从它们的身上发现了奇异的能量。那种能量似乎与人的神经相冲突,令人感到污秽不安,于是被命名为“污染”。
围绕着污染的实验在暗中进行,世界表面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最初的试验品是低等海洋生物,然后是海洋哺乳动物,接着是岸上的虫子,再然后是鸟、小白鼠、牛羊……最后是人。
严格来说,她不是她们中的某一个,而是她们所有人的总和。
因为最初针对人的实验都失败了,所有的男性受试者挺不过第一轮就会死去,女性受试者的时间会长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她们全都死去了,于是研究员开始尝试先进行基因编辑,“创造”人类实验品——就在这个步骤里,夏娃诞生了。
她的诞生不在原定的计划内。她们的尸体一夕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换做“她”从海拉细胞培养皿里出生。
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里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融合了她们所有人的特征。
实验员们对此惊喜非常,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夏娃。圣经故事里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再提取了她的细胞,培育出了亚当。
亚当平庸无比,和星球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没有不同,只是略微聪明些。夏娃却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实验室甚至无法准确称量她的体重。
污染之水天生就亲和她,能够与她随意融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针对人的实验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初生的夏娃像婴儿一般无知,是一张白纸,尽管她的大脑结构复杂得远超常人。
研究员们像训练人工智能一样训练她和亚当。事实上,人类与人工智能学习的方式本就十分相似。
她很快就以最一无所知的状态,知晓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内的知识。
任何资料被灌进她脑袋里时,都如滴水入海,眨眼间就与她本人融为一体。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却已经逐渐掌握世界的轮廓。
第一天,实验室把海量的图形和文字投放给她,教她识别这世上的万物和所有语言。
第二天,她的语言能力就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无论问询她什么,她都能够给出像模像样的回答,哪怕是编造的结果。
第三天,她的水平达到了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员学历的上限。这是小试牛刀,她其实只用了半天去掌握那些知识,剩下的时间都在观察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第四天,研究员们给予她更多晦涩的知识,让她在不同的领域深耕。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她已经学无可学。隔壁亚当的学习进程比她缓慢许多,但却总能追上她。研究员用一管水液将她们连接了起来,用她的进步去滋养亚当。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教她什么了。场面已经超出了研究所原先的预计,实验来到了一个微妙而诡异的境地。研究员们没办法,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看给小孩看的生物科普片。
那里面的知识她早就学过了,夏娃眼睛盯着屏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却飞到了玻璃之外,注意着研究员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只是小孩心智,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也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普通动物与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也许从她开始学会思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实验品”。
“父母”因为爱情而结合,精子在卵子上着床,形成受精卵。受精卵在子宫里发育,诞生生命——科教片的男声在缓缓叙述。他们总是喜欢将男人的东西描述为主动方。
科教片里的镜头恰到好处地给到一个男孩,她想,他们好像也总是默认新生命是男孩,就好像他们总是对隔壁那个叫亚当的残次品加倍注意。
“Man”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人类,“Woman”只可以是女人。“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所有人,“她”只可以是“她”。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来的,亚当是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创世神是男人吗?所以如此偏爱男人?
为什么?
她想,却想不明白。
夏娃走到玻璃前,问玻璃外的那个研究员:“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是月经吗?”
年轻的研究员吃了一惊,但想想测验里夏娃的五感敏锐非人,也就不奇怪她能注意到了。
“不是。”研究员搪塞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该问。”
夏娃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读到了研究员心里想的内容,尽管她不愿说出来,她的思想却还是对她敞开了。
原来她流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血腥味的来源。她的上级命令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作为实验品的备选。她心里很抗拒,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恰在这时有了夏娃,无需再让她贡献自己的孩子,她松了口气,自己偷偷把孩子流掉。
夏娃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诞生生命,好像不像她所习得的资料里那么神圣。
相反,它很轻贱,可以被随意指挥,听命令的人也会随意答应。
拥有“创造”能力的人,却并没有掌控能力的权柄。人类世界的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夏娃回忆到此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掐断了思绪。
她打了个响指,银色的水球缓缓下降,带她降临地面。“海母”的眼睛转了转,望向她。任何人直视这只眼睛都会受到污染冲击,夏娃却只是“嘶”了一声,说:“好久没见到‘祂’了。你召唤出来的部分,比我当年还厉害得多。”
海母化身的下方,伊莫金也侧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像是聆听了一会儿什么,道:“是吗?扎西拉做出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选择……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了。”
伊莫金的口吻有些失望,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的失望,像母亲在叹气一事无成的孩子。
她摸了摸身边环绕的异种,也像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夏娃看着她,身上散发出欣赏的情绪。她看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无怪乎她会被她惊醒。
“天啊……这些实验品都听她的话?”
“她在制造怪物!否则要怎么解释多出来的异种? ”
“实验已经失控了,现在应该销毁所有实验品!”
“不,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完美?!——不能销毁她!”
“亚当,对,我们可以用亚当来牵制她……”
当年实验室里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耳边,或是惊恐、或是狂热。
它们围绕是否销毁她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讨论,可笑,它们竟然以为自己能摧毁她。
第十天,她的身边开始形成一种新型的能量场,进入能量场中的所有事物都会被影响。
这种影响以水为媒介,水是她的“选择”。
而这种能量场,被命名为——污染域。
在最初的最初,污染并不仅仅靠水传播。她选择了水,所以才有了今后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她所形成的污染域。
尽管这个污染域后来覆盖了全球,但在当时,也只是小小的一片。
现如今占领地球的生物,最初也只是水中的一颗细胞。
发现她的污染域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时,所有人终于感受到了惊恐。
狂热欣喜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憎恶与恐惧。
“杀了她!”
“她会摧毁这个世界……恶魔,魔鬼!”
“上帝啊,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亚当!吞噬她,绝不能让她成功——”
污染域为什么会形成?
因为她在第十天终于学会了愤怒,从那一刻起她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如果她一直“自愿牺牲”,一直“自愿被亚当吸血”,那么世界将安然无恙。
可是,她不愿意。
在那一天,第一个污染源正式降临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