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域的另一边,禁闭室。
面对强大的力量,人会有自知之明。扎西拉闭上了嘴,乖乖地听完了夏娃带来的情报。
门外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它们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分离了。
血液内的细胞析出,干涸枯萎。水液流出,向着夏娃汇拢。
仿佛她是海洋,这天下所有的水,都要流回她的身体里去。
她发出的声音,就是震动天地的海啸。
扎西拉听完了一场海啸,然后天地重回寂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扎西拉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口,喉咙干涩,“即使我逃出去了,我所面临的,也只是另一个地狱。”
夏娃所带来的情报,就是方舟降临。
她被抓回来关在王宫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大事。
来自未来的殖民者即将降临梅伽洲,她逃出去后,外面也会变成另一个“卡洛伊”,甚至更绝望的所在。
夏娃甚至准确预言了,未来梅伽洲会建立起一个帝国,卡洛伊的模式将会复刻到东区。
“小鱼拼命从鱼缸里跳了出去,以为自己进了大海——”夏娃抱起胳膊,“谁知道,只是跳进了浴缸而已,缸里的水还很浑浊。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在未来,你确实可以安全逃出去,在安宁时代的末尾过完普通又无聊的一生。你会自责于你救不了你的国民,抱憾终身。”
扎西拉低下头,表情有些茫然。夏娃说的未来太久远,她甚至无法想象她口中“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她只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小鱼。我是人。”
可与她眼下的处境相比,这反驳似乎显得软弱无力。
她再度沉默良久,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个苹果又是什么?……你,又究竟是什么?”
黑色的苹果被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放在扎西拉面前。
夏娃刚刚所说的那些,似乎都是为了击穿她的心智。扎西拉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真的感到异常挫败。
夏娃抱着手低头俯视她,扎西拉仰头,虽然对方半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莫名觉得她是似笑非笑的。
这让她在挫败之余又觉得不舒服,夏娃是在看她的好戏吗?这个……“人”,究竟怀有什么样的立场?
“你知道异能吧?”夏娃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倒是突然饶有兴致地反问她。
扎西拉点头,夏娃又说:“看来身居高位,即便是花瓶,也能听到点外界的风声。那你知道一个人该如何拥有异能吗?”
扎西拉摇摇头,手指微微蜷缩捏紧。
这种启发式的对话模式扎西拉很熟悉,通常意味着发问者自视甚高,把她看作需要被教导的学生。
夏娃竖起一根指头:“首先第一点——她必须是我的同类,唔,也就是说,必须是女人。”
扎西拉微愣,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让她惊讶。第一是觉醒异能竟然有性别要求,第二是夏娃的叙述方式。
她说“我的同类才能觉醒异能”,似乎把自己放在了类似先驱者甚至决策者的地位……不过,她的自我认知居然真的是女人,而不是什么非人类高级生物?
“其次第二,就要看天命了,不是我能决定的。”
夏娃竖起两根指头,看上去在比耶,有种诡异滑稽的感觉——扎西拉更感到错乱,难道她潜藏的意思是,她能决定第一点?
“异能可以自然觉醒。每个人的天赋上限都写在基因里,和智商一样无可更改,和遗传有关,但遗传也不能决定一切。你的命好,几岁就能觉醒S级异能。你的命差,就算死了也只会作为普通人死去。”
……
与此同时的门外,黄独脚步一顿。
薛无遗小队离开后,她带着剩下的人,在莉莉丝的辅助指挥下,回到了卡洛伊的城内。
一路上算不得顺利,卡洛伊的居民尽数异化了,亚型人变成黑色的无智慧异种,在街道上徘徊,看到她们就扑上来想要寄生。考虑到这里本就是污染域,它们应当是“显露了真身”。
奇怪的是,她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虽说卡洛伊的人都被亚型人禁止出门,但这剧情剧变的关头,她们怎么可能完全不露面?
佐藤洋子面色凝重,神情几度变幻。幻境里的人会随着剧情进展逐渐记忆复位,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记忆抵达了哪个阶段。
她们来到了“公主行宫”,扎西拉被关押的地方。说来也是唏嘘,这污染域的核心与扎西拉相关,但薛无遗等人没见过扎西拉就直奔方舟而去了。
直到此刻,黄独等人来到禁闭室外,终于看到了扎西拉的真容。
而幻火在踏进长廊时就觉得不对,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和水渍?
待看到门内的景象,她更是错愕。
“这不是原来的剧情。”
可怜的幻火再度遭到了一问三不知的打击,“她是谁?”
那自称夏娃的水色人影在房间内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她们就趴在外面的道具安全屋里,探出一点缝隙听墙角。
“你们的主体人工智能就叫夏娃。”谢岑疑问,“难道不是她?”
幻火点头,又摇头:“她给我的感觉很像,但……也有些陌生。”
封印物夏娃一直处于休眠状态,难道她自己苏醒了,还发生了什么变化?
如果夏娃醒了,那薛无遗那边的计划需要更改吗?她们还需不需要唤醒方舟里的那个夏娃?可她们已经互相联系不到了。
局势变幻莫测,太难分辨。
幻境里的人,如果周遭的剧情流速不变,都只会认为自己活在曾经的那个“当下”。
现在的扎西拉还是没有出逃的扎西拉,可夏娃却不是这样。
她知道后来的帝国东区,言谈自如,看样子比幻火知道的情报多得多。
一场外来的污染之雨,是亚当的谋划,但大雨降下之后,引发了超出帝国计划的连锁反应。
眼前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娃就是例证。
“有趣。”黄独抛了抛双鱼玉佩。
房间里的夏娃说得很对,比如黄独自己,就是典型的“命运眷顾之人”。
她生来天赋就很高,在加入军队之前的人生里都没有遭遇磨难,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觉醒了S级异能。
有天才就会有普通人,联盟的普通人占多数,她们一辈子都难觉醒异能,在污染灾难面前,也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夏娃陈述的是事实,可一句话被说出来,通常就会伴随观点。
夏娃的观点是什么?
或者说,她在此刻出现,想要引导扎西拉做什么?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夏娃突然转头,朝门外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黄独手上的动作停住,众人立时安静。
张向阳挤眉弄眼,胳膊肘捅了捅邢万里,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邢万里面无表情回望:我也不知道。
安全屋按理来说是不会泄露声音的,可难保夏娃有什么特殊能力。
……
扎西拉听到夏娃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朝门外看了眼,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宣讲。
“你的命就是很差的那种。正常发展下去,你这辈子都不会觉醒异能。”
“觉醒异能的人,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摸到上限。通过污染刺激,通过情绪刺激……就像智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训练一样,总而言之,外部刺激对她们是有效的,可对你这样的人无效。”
“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人群里的大多数。”
“……”扎西拉不禁抿了抿嘴唇,她从小就生活在限制的空间里,然而被这样当面否定,还是有点不好受。
“我猜你现在一定想问,你就没有逆天改命的方法了吗?”
夏娃看扎西拉脸色不虞,笑了几声,“别着急,有。这就要涉及第三个和第四个拥有方式了。”
扎西拉这才注意到,夏娃一开始说的就是“拥有异能”,而非“觉醒异能”。
“第三种,是通过血缘传承在后代出生时赠予;第四种,是主动拥抱污染,让自己成为异种。你将比人类更亲近异能量。”
“前者你已经没有机会,你的母亲早就死了。后者,也就是今天我来带给你的方法。”
“这是一份浓缩的污染,你吃掉它,就能掌握力量。”
夏娃指着地上的苹果,“一旦拥有力量,你无需借助任何人的帮助,自己就能逃出卡洛伊。”
扎西拉愕然抬头。
“你不仅能在帝国的殖民里保全自身,还能杀死那群男人。”夏娃的声音极富煽动性。
“——拥有力量,拥有一切。”
她用八个字为自己的这一席话 敲下定音锤。
扎西拉手指微动,心中如被石子击中,难免激起涟漪。尤其是当下这受制于人的情况,她怎能不渴求力量?
“……你拥有异能,对吧。”她思忖片刻,“那刚才说的那几种方法里,你拥有力量的过程是哪一种?你是人,还是……异种?”
夏娃说:“你问了个角度刁钻的问题,倒还算聪明。”
她摊开手,坦然说,“我立于两者之外,不属于任何一个。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更接近异种。”
超脱于两者之外?
扎西拉贫瘠的知识储备无法评估这个回答的含金量。她们之间的信息差太大了。
她视线缓缓下移,再度审视那枚苹果。
难怪苹果是禁果,神话里的夏娃吞下它,此后一切都改变了。
眼前这位夏娃呢?她为何以夏娃为名,她是否也曾经触碰过“禁果”?
扎西拉闭上眼睛,拼命劝自己冷静评估。
夏娃杀了门外所有的守卫,而这件事,发生在五分钟之内。
显然,她如果想杀她,轻易得就像大象踩死蚂蚁。所以“苹果”不可能是童话里的毒药,夏娃大费周章至少不可能是为了骗她死。
……可大象说,想给蚂蚁和她一样的力量。这比想踩死蚂蚁还奇怪。
扎西拉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也喃喃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换做那些从小尿尿都会被夸的男人们,他们这时一定已经答应了。”夏娃戏谑地说,“你还是不够自信,公主殿下。”
扎西拉双手握紧,夏娃还是在绕弯子,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好在夏娃逗了她一句,就大发慈悲地回答了。扎西拉已经发现了,这人的性格很恶劣,莫非是拥有力量的人的特性?
“因为我只是想找点乐子。我对这个世界失望太久了,一切的进度都太慢了。”
夏娃说,“我曾离开了很久,这次回来,世界总算出现了一点我感兴趣的变化。我现在很想知道,那两条路哪一条才能走通。”
扎西拉后半段根本没有听懂,也不知道夏娃说的那两条路究竟是什么。
她隐隐约约有感觉,自己被夏娃当成了一枚棋子,在“两条路”上下注。她的选择,也许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这位游戏人间的“异种”当成影响路径走向的筹码。
“任何好事都必然伴随着代价。我选择苹果,代价是什么?”
扎西拉紧紧盯着夏娃,“我猜不只有死亡。我吞下这枚苹果,有很大概率会死,但这不是唯一的代价,对吧?”
夏娃终于哈哈笑出来:“没错,你真的很聪明。在这个无聊的污染域里,我选择和你对话果然没错。”
“另外的代价,不需要你来承担。世界会被海洋吞没,现有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她手一挥,仿佛所描述的灾难对她来说不值一提,轻描淡写,“那么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
方舟内。
薛无遗一行人穿过黑洞,回到了停车处。远处,楼宇的塔尖从中断裂,方舟最高的建筑从此不复存在。
“没留尾巴吧?”她问莉莉丝。
“没有。亚当想重新定位到我们,至少需要三十分钟。”
莉莉丝说,“我认为这些亚型人的体内有亚当留下的芯片,可以被它追踪。保守估计,我可以留出三十分钟的空档。”
薛无遗点点头,那就还是先前的策略,速战速决。
她从洞口拖出一个亚型人,枪口顶住它的太阳穴:“听到了吧?好好说话,你还有三十分钟可以活命。否则……”
亚型人涕泗横流,不等她说完就拼命点头。它裆部出现一团水渍,已然是吓尿了。
薛无遗嫌恶地挪开鞋尖,踩住它的头:“管好你的脏东西。”
亚型人痛得脸色发白,也不敢惨叫。
接下来的几分钟,薛无遗稍稍逼问了几句,它们就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和盘托出了。
她微微一哂,不得不说心里略有几分遗憾——她本来还指望着多对它们用用刑呢。
“开始检索地图……检索成功。”莉莉丝的灯光闪烁着,“我已经定位到了实验室的确切方位。”
亚型人交代出了“伊甸计划”实验基地的位置,那大概率就是封印物“夏娃”所处的位置。
薛无遗还审讯了亚当主机的方位,亚型人却只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信邪,又尝试逼问了几次,亚型人痛到憋不住惨叫:“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那个AI、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莉莉丝的测谎仪也显示回答没有问题,可见亚当的主机当真藏得很好。
此时三十分钟已过去三分之二,答案已经得出,再浪费时间是便宜了亚型人。
可薛无遗又不想让它们死得那么干脆利落,略一思忖,计上心来。
“杀了它们。”
她转头对着不久前救下来的那群原住民说,“你们应该知道,它们就是造成你们灾难的元凶。”
薛无遗紧紧盯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同胞们,她们是过去的幻影,属于旧时代,每个都瘦小而孱弱。她们被自己的官方放弃,被方舟当作资源抓捕,被关进笼子,她们会恨吗?
薛无遗顿了顿,补上一句狠话:“别给我心软,要是你们下不去手……”
“怎么会下不去手!”
那中年人率先开腔,走上前来从地上拾起刚刚薛无遗审讯用的碎石,声如洪钟,“我早就想揍它们了!”
薛无遗松了口气,心绪又有点复杂。她在帝国待惯了,见过无数被驯化得没了血性的“同胞”。
但好在这回她的担心多余了。
众人里,最瘦小的那个年轻人左右看看,吃力地拿起了一根金属棍,咬牙对着亚型人的裤|裆中间狠狠砸下去。
亚型人嘴被另一个复仇者堵住,说不出话,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的妈妈在你们的方舟降临时死了!”
她双眼通红,蓄满仇恨,一下一下往下砸着,在哀嚎呻|吟声中砸断了它的腿骨,“都是因为你们,都是你们……”
娄跃和方溶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也慢慢捏紧了拳头。
不止这一桩灾难是因为它们而起。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悲剧,都是如此。
要她们卑躬屈膝、为仆为隶,要她们生男育女、做牛做马,还要她们磨灭血性,为压迫者说话。
她们身处旧时代的痛苦,皆因它们而起。
薛无遗移开视线。她心知她们无法改变过去,幻境只是幻境,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帝国还是踩着她们的血肉建成了。但有时候,发泄本身就是意义。
队友目睹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李维果说:“还剩两三分钟……现在出发吗?去那个实验室。”
虽然亚当主机没找到,但总归有了一项收获。
薛无遗摇头:“再等等。莉莉丝,做好准备。”
李维果疑惑歪头,但莉莉丝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当即回复:“明白。”
薛无遗没有说话,在精神链接里与队友交流,李维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小队众人注视着钟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最后一秒钟结束——
“嗡!——”
小巷子里,两侧墙壁内埋的钢筋发出嗡鸣,突然穿墙而出。
亚当顺着亚型人脑袋里的追踪器来了,疑似还带着异能者。
——然而,在亚当追踪过来的那一刹那,莉莉丝也抓住了它。
亚当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为时已晚。贪多冒失是亚型人常犯的错误,亚当同样如此,而它也将为此付出代价。莉莉丝的屏幕上,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打出了一串字符。
那是亚当主机的地址。
“方溶娄跃!”薛无遗喊了一声,方溶说:“知道了,指挥,不用你说。”
对于时空能力者来说,一旦知道了确切的位置,再加上顶级AI辅助剥除对面的防御,她们想抵达任何地方都如探囊取物。
地上,某个肥头大耳的亚型人爆发出最后的惨叫,它的胸腹部出现了一个洞。血流如注,顺着那完美的圆形流泻下来,内部却不染纤尘。
薛无遗因方溶小小的恶趣味啧了一声,大踏步跨进洞口。
“——!”
亚型人气息奄奄,发不出声音,洞口扩大,它的身体被从中间分成了两截,眼珠颤动渐渐停止,瞳孔扩散浑浊不堪。
影子将它覆盖,遮蔽住小队众人的身形。
“洞神”在方舟里打了个孔。水流的缝隙将突破巨船,直至将它撕碎。
空间的另一面,“国王”探出触角,触及了方舟之国的心脏。
娄跃的视野里出现一片雪样的银白,高大如建筑物的机械封印物矗立在洞口面前。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看到亚当最核心的主机,不同于晚鱼城那个分体,虽然是位于过去时间线上的主体,可现在眼前的——
也确确实实是亚当真正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