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王后跪伏在水中呆呆地看着女儿。
窗外响起了惊慌的尖叫声,哭泣声。这些天里,简王后总是听到这样的声音,此刻格外响亮。
自从神土陨灭后,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死人,父亲、男儿、兄弟……就连贵族也不能幸免。死亡平等地降临在“他们”身上。
即使成为了植物人,即使躺在床上,也未必就能一直活着。
就在五天前,简王后还听到了一条震惊贵族圈的消息。某家贵族的三个女儿为了争夺遗产,关掉了维持植物人父兄生命体征的仪器。只用了五分钟,就杀死了他们。
他们闭上了眼睛,而她们还活着,这样的事以后一定还会再发生,直到花上十几、几十年,牌局彻底更迭。
贫民窟的男人们没登录过神土,反倒活了下来,他们嗅到了上层衰弱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纠集起了起义军,兴奋地准备“改朝换代”。
曾经的贵族老爷们掌握一切,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亚当没有阻止这一切,
一方面是在现代科技下,底层人的暴动实在不足为惧;另一方面是,作为ai,它没有必须帮谁的立场,反正不论谁上位,都离不开人工智能。
贵族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简王后的儿子就还活着。幸存者是贵族留的底牌,他们之前也并不完全信任神土。
他们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拥护王室,简王后还期盼着什么时候儿子登基了,自己做“摄政太后”。
天下大乱也许是荆棘之火乐于见到的,可是……
伊莫金乐于见到的,是什么?
简王后心中一凉,如坠冰窟。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隔壁儿子的卧室。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剩床上一片黑蓝色的污渍。帝国的王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变成了泡沫。
简王后走上前去,大脑似乎还无法处理发生的一切。
她的视线越过污渍,看向窗外。
富人区乱了。
救护车撞在一起,有男人死去,也有女人异化成怪物。人间炼狱。
“你在干什么?”简王后颤声问道,“她们……”
“——她们顺应了浪潮,回归了母亲的怀抱。”
教母脸上,是近乎冷酷的慈悲。伊莫金已将心脏献祭给母神,神寄居在她的左半张脸上。
祂低头垂目。
可与此同时,伊莫金的右半张脸也如分裂般露出了一个微笑,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狂喜。她向来如此,倨傲、自私、视旁人的生命为草芥。
她昂首挺胸。
“她们为帝国而死,不如为我而死。”
简王后耳畔响起了伊莫金的笑声,海啸声在她脑海里震荡。
死亡,她会带来死亡,祂会带来死亡。
“毒瘤寄生在我们的文明上,要么一起毁灭,要么迎来新生。”
伊莫金双手在胸前比出横线。
“大雨冲刷一切。大雨会选择谁该活下来。”
简王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她——或者祂,是真的这么想。
窗外暴雨如注。
……
张疏影摸了摸脸颊,抬起头,一滴水掉在了她的脸上。
下雨了?
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晕染如油画。
但张疏影知道,前方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画卷。
暗火部门潜行调查帝国,这两日在一处“红灯区”驻足了。
她们这些联盟人,甚至难以理解这里的运转逻辑。但在帝国,每个人都认为它的存在很正常。
可这里分明是人间炼狱。
狭窄的鸽笼联排房屋里住了成百上千人,白天看荒芜萧条,夜晚则亮起彩灯,放起歌舞。
张疏影与每一只影子交流,却几乎看不到老人。不过,即使是中年人,也带着不属于她们年纪的疲惫衰老。
相应的,这里的孩子太多了,有些不过十岁就在脸上涂抹着油彩与脂粉。
人体改造的情况在红灯区极为泛滥,还有外表异于常人的“双身人”等。
许多孩子没有成年,身上就有一堆金属义肢零件。
红灯区里弥漫着成瘾|药物的气味,连影子都被浸润了。
神土没有倾塌时,这儿的灯红酒绿尚能维持。但张疏影观察到她们的时候,旁边的巷子里已经堆积了十几具尸体没人管。
活着的人也像行尸走肉,有些人药瘾发作在地上打滚哀求同伴,声音凄厉,却没人在乎。
亚当好像把她们遗忘了,在帝国的系统里,她们是维持亚型人稳定的工具。现在亚型人没了,她们的存在就被随意抹除。
她们没有地方去,囤积的营养液即将耗尽,只能选出几位代表相互搀扶着去临近的社区碰碰运气。
中产阶级的同胞们厌弃她们,但多少还是会施舍点食物。毕竟少了一半人,口粮在理论上早已多得溢出了。
她们就这么囫囵着活下来,暗火部门的成员看不下去,偷偷治疗了不少人。
张疏影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些天也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舒坦,还隐隐压着股怒火。
就像天阴得太久了,总觉得需要有场暴雨来冲刷一下这让人失望的人世间。
……而现在真的下雨了,红灯区的人们麻木地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发呆。
“咔嚓——”
一道闪电般的裂纹出现在天穹之上,贯穿了视网膜,也贯穿了防护罩。
张疏影眉毛拧起,她看到防护罩上,慢慢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凸起,像人皮肤上被灼伤胀起的脓包,越来越大,不知何时就会戳破,爆裂流出内部的脓水。
“我勒个骟?”有队友悚然惊道,“防护罩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是不是咱们和荆棘之火的人干的?”
“不可能!我们计划只是调节参数……”
防护罩还没有完全碎裂,但已经摇摇欲坠了。
防护罩下方,竟然聚集起了浓云。
云朵颜色浑浊,印着一张张人脸,光是看着,就感觉被污染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暗火部门至少可以确定,那是大污染即将爆发的前兆!
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帝国东区,其它区域呢?现在怎么样了?
张疏影手指一动,影蛾收集来了帝国民众们惴惴不安的声音。
“防护罩出问题了?……老天,这段时间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不可能吧,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说过防护罩还会坏!”
“下雨了……天啊!快跑!雨里也有那种病毒!”
“……啊——!”
“我劁!快救人啊!”一位战友大骂了一句,也顾不得许多了,飞奔向她们观察了两天的红灯区。
暗火部门好些人都亲历过联盟大区沦陷,每一次一定都会伴随无数人死亡。
大规模污染爆发时,天象都会随之改变,乌云密布、暴雨倾盆。
她们没有足够的牧云者,场面根本无法控制。
“妈妈!……我——”
有一个站在街边踢毽子的小孩儿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身体就出现了异化,手指间生出肉蹼。
暗火部门的一个成员想伸手抓住她,可手刚刚碰到小孩的胳膊,她就已经变成了一只异种。
军人喉咙耸动,手伸回来握成拳,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大腿。
她的军服很快被雨淋得透冷。
相似的场景还在发生,张疏影皱了皱眉,身影变化为墨汁,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稿纸上笔走龙蛇。
一只巨大的墨影玄武凭空跃出,穿过雨丝。
它四足撑起,龟壳挡住了上方的雨幕。
红灯区的人们都被突如其来的两重变故惊呆了,畏惧地缩在玄武壳下。
张疏影又画出几只墨影玄武,可她最多也就只能护住一条红灯街。
她眉头紧锁,防护罩与帝国亚型人的利益绑定,所以打破防护罩的,绝不可能是亚型人。
可如果是站在她们这边的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疏影知道联盟原先的计划,她们会和帝国的荆棘之火联手,兵分二路前往防护罩总控中心,修改防护罩的参数。
在联盟的数据里,10%以下的污染程度就不会影响普通人,5%以下的指数就可以算作宜居;同时,污染浓度高于10%,亚型人就无法存活。
所以,她们只需要修改帝国和防护罩,将污染过滤指数调整到10%,就能接管帝国,慢慢整治。
她们不知道帝国人常年生活在防护罩下,对污染的抵抗力会不会和联盟人不同,因此调整也会分好几个批次。
以上还只是第一步,完整的计划需要一个庞大有力的联盟,付出无限耐心才能达成。
接下来,联盟计划用3-10年对帝国民众进行再教育,同时在帝国铺开基础设施,这当中该派什么人、怎样保证联盟的利益、如何实现双赢与资源交换、如何避免贪污腐败、如何下放权力、如何 避免帝国旧势力卷土重来……全都是学问。
可现在防护罩竟然直接破了。
眼下的变故完全在意料之外,张疏影心想:鹿灼之前写的资料又得推翻重来了。
从登陆梅伽洲开始,鹿灼的计划书就一直在变。梅伽洲的环境太复杂了,不止有人和亚型人,还有莫名其妙的宗教军。
“那里有异能者觉醒了!”一位成员喊道。
红灯区最近的社区里,传来一股热意。
那似乎是水相关的元素型异能,地上的水、天上的水在接近她后都变得炽热沸腾。
隔了两条街的张疏影都觉得脸颊发烫,社区里的其她人又该怎么办?
帝国的异能者都被压抑在防护罩下,异能与污染一体两面,如果一个人接触不到污染,那么即便她有潜力,也可能终生都不会觉醒。
帝国以此来维系自己的统治。
暗火众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几分,帝国的异能者即将迎来大批量觉醒——但这对联盟的计划来说,是巨大的变数。
帝国的环境太差了,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她们生在帝国,有一天骤然拥有了压倒性的力量,会怎么做?
得多善良才能忍住不报复社会啊。
打破防护罩的那个人,或者势力,直接掀桌了。
她解开了帝国异能者身上的枷锁,要她们在暴风雨中迎接剧变。
这种行事作风,让张疏影想到了联盟有一派人的主张。
保守派反对一切污染造物,反对莉莉丝做人类的指挥。
激进派则认为人与污染可以试着共处,人类适当通融,就能达成对污染的治理。
但以上两派都可以归类为“人定胜天”派,事实上,联盟还有一派,人数占比不高,但从联盟创立开始就存在着。
她们是极端优胜劣汰派,认为人应该顺应天意。联盟应当放弃防卫,拥抱污染的浪潮,迎接人类命定的进化。
极端派集中于异能者群体,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如果你对民众说“我认为占比超70%的普通人群体都应该去死”,那你大概会被激愤的民众用番茄鸡蛋砸死。
张疏影对每一派的具体主张都不关心,她只认联盟的宣言。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
她知道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袜装备是由普通人制造的,知道她吃的饭食需要有普通人参与监管才不会变异,这就够了。
张疏影身形轮廓墨色翻卷,她从暗影中走了出去,简洁写道:【跟我走。】
几位成员默契跟上,冲向那个异能者觉醒的社区。现在需要有人维持秩序,帝国指望不上,她们就力所能及。
岂料张疏影一踏上社区马路,几个刚刚才跑出来的帝国民众看见她,掉头又跑了回去。
张疏影缓缓写下一个问号:【?】
“队长,她们怕军队。”一个队员擦了擦汗,“虽然您穿的不是帝国军装,但民众认不出来。”
两边的大陆百年前都属于差不多的文明圈子,军服至今还有相似之处。
何况帝国各种军队数不胜数,连公司都能自己组建安保军队。
这些军队说到底都是“神土巡逻队”,平时不干人事,无恶不作,只作为权贵的爪牙而存在。
所以她们才会看见军人就跑,眼前的军人竟然比身后可能烫死她们的蒸汽还可怕。
“苛政猛于虎啊。”同伴感慨一句。
张疏影默然,身上的墨团变换了一下,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再度前进。
……
梅伽洲-00基地。
脾气暴躁的军人说:“靠北!谁这么缺德?直接打碎防护罩,等我抓到她,我要给她定反人类的罪!”
联盟大陆有人一直在维系坚守,尚且出现了那么多黑色沦陷区。
梅伽洲积累一个世纪无人处理的污染,会造成多么癫狂的灾难?
“到底是谁,干嘛要这么做?”一位军人说,“明明我们按计划就可以……”
鹿灼捏了捏眉心:“因为她们不是旧时代童话里等待拯救的公主。她们不会预设有一个联盟来救自己。”
站在联盟的立场上,她们知道自己的计划,可是能通知到帝国每一个异能者、每一股势力吗?
通知了,她们就会相信吗?
帝国充斥着文盲,这不是贬低,而是客观描述。当一个人只剩下生存本能,你就不该期待她还能保持理性。这不公平。
联盟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个时间点。
如果她们不在……这场异变迟早还是会发生。
“……荆棘之火是帝国异能者的顶尖组织。”
鹿灼喃喃自语,“能量与她们相当的,几乎就只有蓝线军。可蓝线军一直在边境处活动……”
这场异变的制造者,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蓝线军,鹿灼的直觉却始终在预警。
鹿灼没有异能,只有一颗敏锐的头脑。她眉心的川字抚不平,指尖轻轻敲打桌面上的图纸。
“我们是不是有小队在废都探索?我记得,有一支小队上次传回消息时已经抵达了西区边境线。”
鹿灼回忆着,情报在她脑海里条理分明。联盟登陆后的主张就是能缓则缓、徐徐图之、谨慎为上,还有一小半兵力目前仍处于探索期。
“……让她们加快速度,务必和蓝线军取得联系。”
帝国的各种反抗势力,在鹿灼心中都有画像侧写。她们选择与荆棘之火合作,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对方属于少有的有纲领、并心怀希望的反抗军。
帝国的机制太擅长制造绝望,就连鹿灼,也无法否认那种诱惑。
——与其终年受苦,等待那不知在哪的火种,不如引污染降临,平等地洗刷一切。
帝国一定存在这样的反抗军。
只是……
鹿灼微微皱眉,荆棘之火里有一位实力强悍的预知者,代号祭司,与薛无遗相熟。
难道就连祭司,都没能提前预料到这一切?
……
荆棘等人本以为祭司已经做完了预言,没想到祭司又出神地向着身后望了一会儿,左眼突然涌出血泪,结痂的伤疤再次裂开。
薛策捂住眼睛,关闭了异能。
治愈系的成员连忙上前,可祭司的伤口只是微微愈合,眼中仍血涌如注。
荆棘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任何异能都有代价,祭司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预知的代价,但常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多少都能猜到她的代价。
她很弱,几乎没有战斗力。不可能是因为疏于锻炼,荆棘分明见过祭司去组织里的健身房,并严格按照食谱摄入肉蛋奶。
这代价非常简单朴实,也非常致命。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多少都会比普通人强,但祭司的体质比普通人还弱。
荆棘作为组织里的最强战斗力,总是跟着祭司,也有这重忧心的原因。
而且,她们从来没见过祭司接受治疗。
她一般也不上前线,大部分时间待在后方,治疗机会不多。但荆棘清楚地记得,祭司装上预知之眼时就受了伤,而且拒绝了搀扶和治疗。
异能治疗很可能对她来说是无效的。这也是代价之一。
“窥探命运总需要支付点什么。”
薛策说,“我看见了力量过于强大的东西,所以遭到了反噬。”
她轻描淡写,荆棘眉头却皱得更紧。
薛策:“简单来说,有另一群人也开始行动了。”
荆棘满脸质疑:“怎么又有一股势力?难道这两股势力都有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是大街上批发的吗,一下撞见俩?
“想与我们作对的人,是帝国的王后,也是帝国负神的教母。”
薛策伸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代表两股势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多里司军的教母利用与她相似的命运线为自己做了遮掩,隐藏在她之后。”
你想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你所能看到的,取决于你想看到的。
有人想要烈焰燎原,有人只想要火焰熄灭,还有人,想要洪水滔天。
荆棘听得头痛:“相似的命运线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她们两个都是教母吗?”
薛策摇了摇头。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发现简王后后,她再度做占卜,就看到了两条极为相似的命运线,彼此纠缠,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她想到了一种情况。
母女,当女儿还未出生或者还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她们的命运线是缠在一起的。
但通常来说,这种纠缠并不长久,两条线很快就会向两边分开。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更改了命运。
是邪神帮助了她们……多里司军自称信仰“大洋母神”。
薛策很快做出了判断,她握住脖子上的白骨挂坠,在脑海中扣响了与薛无遗对话的风铃。
……
远在埋金之地的薛无遗,正在幻火身后跟着她在地铁站里穿行。
忽然间,她听到了一声叠一声的风铃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