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策的言下之意,伙伴们也都能听出来。
荆棘轻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身为帝国人,身为奋斗在一线的战士,荆棘之火的众人都对人性之恶并不陌生。
有时候,荆棘真想掰开那些“同胞”的脑子,看看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贝贝还满脸愤慨:“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站到我们的对面去!”
“很意外吗?”荆棘嘴角勾了勾,冷嘲道,“白修女里,不也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
贝贝一时语塞:“可是……”
可是她还相信,她们都会慢慢变好。就像奥罗拉,起初她对荆棘之火的纲领全然不认同,可后来也渐渐发自内心想要加入组织。
就连她自己,在刚开始面对荆棘之火时也只觉得无法理喻。
但贝贝也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是奥罗拉。
她们这一批白修女中,有大约三人仍旧不认同荆棘之火的理念。她们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假装适应了新生活,但日常接触时贝贝能看出她们心里所想。
贝贝曾经问过祭司,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们,或者说,应该怎样处理她们。
祭司说,论迹不论心。但如果必须做出抉择,你需要有手刃仇敌的勇气——仇敌,指的是曾经的“同胞”。
贝贝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悲哀。
她有手刃仇敌的勇气吗?……不知道。但她确定,自己现在有维护自身利益的勇气。如果有必要,她一定会对外反击。
“真的不能改变她的思想吗?”贝贝小声问。
“她已经选择成为了我们的敌人,而且因为她的举动,我们真正的同胞正陷入危险之中。”
变色龙难得摆出严肃的表情,“确实有些人做错事之后,被她们伤害的人愿意原谅她们。又或者局势使然,我们需要和曾经的敌人合作。但你不能提前就想着原谅所有人。”
贝贝默然,片刻后点头。
变色龙见惯各阶层人的嘴脸,对有叛徒这事儿倒是不意外。她在意的反倒是“预知能力”。
“对面的人也有预知能力,那她怎么还会选择亚型人?”
变色龙开玩笑道,“祭司,难道我们不是必胜的?”
荆棘:“绝无可能。一定是对面那人预知能力不够强。”
祭司看见的未来才是真相。
薛策被同伴们打闹打岔,袖子下握紧的拳头放松了些,微微叹了口气:“只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事在人为,很难想象这是“预言家”说出的话。贝贝新奇地偷偷打量祭司。
难道未来不是个定数吗?
祭司似乎心情稍好,注意到贝贝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不,命运绝非定数。任何预言者看到的未来,都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些概率大,有些概率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画着无规则的线,“命运被看到后就会被干扰,可能改变,也可能兜兜转转又遵循原先的轨迹……”
祭司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总结:“你能看到多少条线,取决于,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一身白裙的瘦弱中年人站在窗边,凝视着落日。
每个区的富人区,防护罩都会有虚拟调节功能,模拟出日夜交替。东区也不例外。
橘红落日下,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不安的色彩。一个巨大的天体即将坠落,被它笼罩着的蚂蚁当然会感到不安,那是基因的本能。
尽管她知道,这都是假的。也许在防护罩之外,天空上的太阳甚至都不是橘色。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的未来是什么样?
十岁时,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还只是普通市民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女儿。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是家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好事轮不到她,坏事跑不了她。她早早就学会了争宠,察言观色,靠后天的努力成为了父母最宠爱的孩子。
于是那时她就意识到,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现状。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命运”这个词,就已经想伸手握住它。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
于是,她这样问自己。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她从童话书里读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据说这童话从旧时代一直流传至今,里面的关系似乎仍旧可以套用到如今的社会里。人类的社会仿佛是一成不变的。
故事里公主死于毒苹果,被陌生的王子吻醒,最后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她对这经历又畏惧又好奇,通篇下来,最羡慕的反倒是那面镜子。
她想,如果她是王后,要怎样规避掉命运?……
然后她的手中真的出现了一面镜子。亮晶晶的,苹果般的形状,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里面倒映出孩童惊讶的脸。
十岁的她晕乎乎望着镜面,着魔地问出了问题。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我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十岁的她喜欢读童话书,而帝国所有的童话里,给予“女孩”的身份都不可能是国王、骑士、恶龙、勇士……
所以十岁的她,无法想象脱离这之外的身份。
所以十岁的她的异能,对她说:你未来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你会成为帝国的王后。
她喜不自胜。
十岁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异能,只知道自己有了一扇别人都看不到的魔法镜子。
她开始频繁地使用镜子,为自己规避掉生活里的风险。
妈妈回家后,会先骂哪一个孩子?
爸爸今天晚上会喝酒吗?
爸爸床头柜底下的信用卡,是谁偷拿的?
老师会在周几进行教堂测验?
……
当然,她也问过和童话里恶毒王后一样的问题。
班里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全校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我们这片区最有钱的人是谁?
……
预知系的异能是完全的精神侧异能,与个人的认知高度绑定。
你想要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拥有什么高度的认知,就能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你连这世上有彩票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预知到彩票号码,从而让自己发财呢?
超出这个认知之外的未来,会让异能者无法承受。
如果你是蚂蚁,看到有一天你的巢穴被洪水淹没,你会发疯的。但可能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孩童在玩耍时对蚂蚁洞倒了一壶热水。
可惜这些知识,她要直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如何让皮肤变得白皙、让头发变得柔顺、让体重掉下一百?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明天考试的答案是什么?我该怎样被淑女学校录取?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王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
她愈发狂热的使用着自己的镜子,她也的确成功了,向着自己既定的未来靠近。
走向媒体,走向王子,走向王室……
扔掉名字,扔掉家庭,扔掉自由……
最后,她成为了王后。
——然后在丈夫继承父亲登基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超出她认知之外的未来。
镜子里,她的儿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击中,整个人烧成了骷髅。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裙摆上,厚重的裙撑怎么解都解不掉,她怎么跑都跑不快,也硬生生被烧成了一滩灰烬。
她惊惧交加,险些当场摔了镜子。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多年前童话的恶意。
难道成为拥有魔镜的王后,就注定会走向死亡吗?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要被烧死?
不……不。她不接受这样的未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要改变它!
她强忍恐惧,细细探查细节。那火焰明显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异能者的火焰。
是异能者杀了她。
拥有魔镜,她当然知道异能者只能是女人。她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故事里,拥有邪恶魔法的都是女巫——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恶毒皇后吗?
在魔镜的帮助下,她从小谨小慎微,讨好所有权贵,男人应该也不会想杀她……她从小就懂得和他们站在一起……
所以果然是女人。
她,或者她们,为什么要杀她?而且还是以如此不体面、如此残忍的手段?
她一定要找出对方是谁,而且先下手为强。
如果她是童话里的王后,那么她一定会提前杀死仍在襁褓中的白雪公主,以保证自己的地位。
她开始每天询问镜子自己死亡的未来,可得到的细节却越来越让她感到混乱。
有的预言里,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自己则被放过,但也逃不了被关押进监狱;
有的预言里,她以死相搏,但对面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她总是轻易死去;
有的预言里,她提前逃跑,最后稀里糊涂死在不知名的污染域里……
经常面对自己的死亡,无异于每天在遭受精神虐待。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但好在,她逐渐知道了“对手”的身份。
居然是荆棘之火——她知道这是个异能女巫恐怖|组织,但压根没想到她们可以颠覆帝国。
为此,她也想过先行打压她们,可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去和丈夫说,丈夫却又毫不在意,只觉得她想得太多。
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镜子里看到的,毕竟她对外的人设是拥有“强大而无用”的异能,这是王室选择王后的标准。
“魔镜啊魔镜,如果我说出真相会怎么样?”
她也问过这个问题。
魔镜忠实地向她展示了被媒体唾骂、被逐出王宫的未来。她打了个冷噤,尊严尽失比死了还可怕。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骄傲而美丽地死去。
看来只能她自己救自己了。在国王眼里,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呢?
她愤愤地想,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们!她可不会被他拖累。
只是可惜,等她发展到拥有自己的宗教权力,荆棘之火的势力已经变得太强大了。
她只得蛰伏,伺机而动。
荆棘之火在明,她在暗,她还有机会。
小心,一定要再小心,她要悄悄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好在,为命运奋斗的过程里,她逐渐不再孤身一人。
“教母阁下,恭喜您,您的布置已经生效了。”
身侧的光屏勾勒出轮廓,亚当的电子眼自虚空中浮现。它语气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她喜欢和它相处。它从来不会像外面那些男人那样自尊自大,话里话外对她含着轻蔑,而是永远尊重她、帮助她,简直是世上最优秀男人的模板——不,人类里不可能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只有这人类智慧的结晶可以。
“她们上当了吗?”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捏了捏眉心,“亚当,我还是很担心……我直到今年才从镜子里看见‘联盟’的存在。如果我早点偷看丈夫的资料,现在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在知道联盟后,她极其惊讶,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荆棘之火能成功——她们得到了那样大一个政权的帮助!
其实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闪过了后悔与茫然……那居然是一个女人当政的政权,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如果……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她不敢这么问自己,就算是,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劝诫自己,她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就算自己投降,她们也不会放过她的,不如为自己搏一搏出路。
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她现在是在漫无目的发泄自己的焦虑。
亚当接住了她的不安,电子音温柔地笑了笑:“亲爱的王后,您不必担心。有我在。”
“您可是我的夏娃,我们将共同缔造新世界。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