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这么说?”鬼使神差地,韩美半开玩笑道,“我们这叫……弃暗投明。”
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事眼睛一亮,高兴道:“那也就是说你也赞同我?”
韩美面露犹豫之色,在同事提议之前,她甚至根本不了解荆棘之火,会说“弃暗投明”,只不过是因为,帝国的生活实在太“暗”了。
荆棘之火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她只在新闻里瞥见过相关报道,知道那是一个反对帝国的恐怖组织。它真的是光明吗?
韩美想了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你问到点子上了。”同事摆了摆手,“我跟你说,以前我也觉得这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很遥远……你还记得不?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
韩美点点头,同事有姐妹,这就是她和同事两人关系比较好的原因。韩美对外没有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天然对有血缘姐妹的人有好感。
“我妹从小性格就比较特别,和普通人不一样。她这两年找工作到处碰壁,直到找到了一家叫‘蓝景集团’的公司,后来又经由这家公司介绍去了一个叫‘黑火物流’的小企业。”
同事一边说,一边在光脑上搜索两家公司的名字给韩美看。
韩美若有所思,帝国“蓝”字开头的集团,有一家极富盛名,也不知道蓝景和它有没有什么渊源。
同事搜出来的介绍只有寥寥几行,光从官方页面来看,看不出什么东西。
至于“黑火物流”,搜出来的信息居然没有一条和关键词本身沾边,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家公司。这有点反常,在高度信息化的现代,哪怕一家小便利店,都能在网络上搜出三百六十度照片。
“黑火”,火……韩美摸了摸下巴,难道同事的意思是,它与荆棘之火有牵连?
“你懂的,我就暗示到这里了。”同事使了个眼色,“总而言之,我妹对我透露了些消息,还对我说,可以适当朝外扩散。”
那就说明,这两家公司的确与荆棘之火有关。
韩美微微皱眉,上了班的人,对每句话的言下之意多少有所感知。
那个恐怖组织不介意把消息对外扩散,意味着它想宣布“对当前发生的恐怖事件负责”。它不害怕被公众知道,甚至急迫地想要曝光,以吸引潜在的受众。
难怪同事说怀疑当前的“特殊病毒事件”是荆棘之火搞的,这已经是在明示了。
它为什么只针对……男人?
“哦对了,我妹和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到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敢相信吗?其实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全都是女人!”
韩美彻底愣住,先前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
随即,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隐隐颤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滔天大火。荆棘之火当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们想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卷沸腾,过去二十多年的压抑苦痛,都有了出口,最后转为一句话。
“——我要加入她们!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这是最好的机会,她也想点燃一把火,让荆棘之火烧得更旺。
……
王都。
科罗拉嘲讽地讲了自己沿途的见闻,讲帝国男人在灾难中的可笑嘴脸,最后总结的调子却落了下来。
“损失了一半的人口后,亚当在试图重建秩序,而且工作做得还不错。尽管我现在乐见帝国混乱,但我认为当前对你们有利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个人的成长经历让科罗拉成了悲观主义者,她认为帝国的统治不仅体现在表面,更已经成为了精神印记。
巡逻者都学过历史,也读过旧时代的历史。
战争后,男人数目减少、女人数目增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不出几代,差距就会被拉平。女人会生更多的男人,“自然规律”会将种群的数目修正。
神土确实消失了,然后呢?只要“他们”的秩序还在,总会重建出神土。
“她们”也会不顾一切辅助神土的建立。
“……所以,我可以知道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么?”
科罗拉顿了顿,问道,“你们想要怎么颠覆帝国?”
放在三个月前,对科罗拉说“荆棘之火想颠覆帝国”,她都只会嗤之以鼻。
即便王都被占领,但她仍然觉得只是一时攻守相异。
可现在,她不知不觉从心底里开始期待这句话。即便心怀悲观,她也还是期待她们能给她解答。
她紧跟着补充:“我不会泄密。你们可以让拥有证言技能的异能者来约束我。”
科罗拉知道荆棘之火里一定有这样的成员。
“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在场一位组织技术人员不满道,“只有帝国才会想要掌握你们的全部身心。”
巡逻者需要对上级完全袒露自己的所思所想,科罗拉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祭司微微一笑:“你的判断很正确。如果不添一把火,帝国内部自己是无法燃烧起来的。为此,我们的成员做了很多事。”
“比如,从王都防护网破裂开始,我们的一部分成员就离开了王都,伪装身份发展新成员。”她说,“她们是‘黑火物流’的员工,是‘蓝景集团’的外派职员……我们的人像火星一样散落在帝国各处。”
蓝景?
科罗拉有些诧异地直了直背,她知道这家公司,是蓝家一个女人开的。那人已经被逐出了家族。
巡逻者之前追查的蓝家人里,那个叫蓝姝瑶的小孩和蓝景公司的创始人关系似乎曾经私交不错。
没想到它的创始人还和荆棘之火有关系!
黑火物流又是什么?荆棘之火对外的伪装身份?
“这一部分舆论工作由我们负责。严箐加入我们之后,信息传播就更高效了。”
变色龙大笑着接话,“我们很擅长‘煽风点火’!就在我们说话的现在,恐怕又有不少人被我们吸引了。”
“除却从内部点火,我们还要摧毁帝国制度的重要依仗。”
薛策双手交握,陈述道,“你所见证的破坏神土是第一步,帝国的亚型人失去了与邪神直接交流沟通的场所,邪神也失去了大部分的供奉。”
科罗拉点了点头,她认同想推翻帝国必须先毁掉神土。
祭司的说法太黑色幽默了,帝国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登录神土就是在和父神沟通、对父神献上供奉。
“但帝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之中,帝国的亚型人也还是躲在它的‘庇护’之下。”
祭司轻笑,“你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是什么。”
荆棘做了一个双手握拳相碰的姿势,肌肉隆起,冷笑道:“那邪神就像一个河蚌,我们要一点一点拔掉它的蚌壳……”
科罗拉怔然:“等等,你说的是……防护网?”
帝国的防护网还在运作,因此亚型人并没有全部被神土牵连而死。
更何况只有在籍公民才能登录神土,底层的亚型人所受的影响很少。
也正是因为防护网的存在,高层的亚型人们才能以植物人的状态维持生命。
所以科罗拉觉得,它们终归能缓过劲来。新的亚型人在防护网下降生,不出几代又回归从前的结局。
可现在荆棘之火却说要关掉防护罩。
即便科罗拉已经认为自己够激进了,她都没想过这点。那会引起无法想象的灾难!
科罗拉没什么公德心,可此刻想象到那样的场景,也不由心肺颤动。
祭司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灾难?”
她微微一笑,“我们早就那么做过一次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灾难发生。”
……是啊,她们早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王都的防护罩破碎,整个王都笼罩在了雨水之下。
科罗拉太阳穴刺痛,仿佛被无法理解的知识污染了。她分明知道王都防护罩的事,可是,可是……
“我说得再多,不如你自己看一眼王都的景象。”祭司拉开窗帘的一角,露出王宫外城市的景象。
科罗拉走到窗边,其实她对外面是什么样心里有数——毕竟她不就是自己从外面跋涉而来的吗?
然而她那时没有多想,或者说刻意没有多想。
“……可是为什么?”科罗拉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学生,自从来到荆棘之火后,就满脑子是问题,过去的年岁像白活了一样,“防护网庇护的,除了亚型人,也有我们……”
如果没有防护网,污染会瞬间侵蚀帝国,普通人都得死。
“这就涉及到我们的第三步。我们其实不是想彻底关掉防护网,而是调整它的过滤比。”
变色龙伸手比了个三,“原本如果没有祭司,咱们组织是不打算现在就执行的……我说的没错吧?”
她转头小声问同伴,荆棘微微翻了个白眼,仿佛不满意她把祭司说得这么重要。
变色龙不以为忤,继续说:“因为没有祭司,我们就等不来海对岸的联盟。我们的技术和人力暂时都无法实现对防护网的全面接管,贸然关闭的下场我们无法承担。”
荆棘之火并不是外界认知中想要摧毁一切的恐怖组织。她们的理念与曾经的火灾苦修会,以及现在的蓝线军都有差别。
王都的防护网撤离后之所以没有引发普通市民的死亡,是因为王都够小,而且周围都是有防护网的安全区。
组织内的治愈系坐镇中央,就足以保障市民安全。
可到范围扩展到整个帝国,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防护网消失后,帝国是真的会全面沦陷,被污染吞噬。帝国除了防护网之外,根本没有在边境设立任何防御措施。
变色龙不知道联盟那里是怎么处理污染的,她猜应该是在边境线上做了文章,把最大的污染挡在外面,并且定期派人处理。
帝国不同,一旦防护网消失,外面那些几十上百年无人约束的污染就会瞬间把帝国吞没,整个帝国将沦为“无人区”——只有零星几个人能存活,人类再谈聚集起火种就是痴人说梦。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变色龙说了句很绕的话,“我们和亚型人对污染的耐受程度,是不同的。哪怕是普通女人,都能在低浓度的污染里安全存活,但亚型人只能在完全无污染的温室里生活。”
——因此,她们只需要调整防护网的过滤值就好。
科罗拉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来以为,荆棘之火接下来只是想救出那些囚犯而已。这样她们的队伍会得到壮大,然后再和帝国慢慢周旋。
没想到,在刚刚对面陈述的宏图伟业里,“拯救囚犯”都没有出现。
她们认为“拯救同伴”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最终的目标。
科罗拉的职业生涯里见过不少反抗组织,他们大都缺少纲领,东一榔头西一棒地疲于奔命。
荆棘之火不一样。
她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科罗拉沉默许久,突然说:“我妈妈患有药物成瘾。”
她和母亲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她客观评价,她不会说自己的母亲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她甚至会在药|瘾发作的时候诅咒自己的女儿。
但科罗拉还是带着她来到了荆棘之火,妈妈是她所有行动的源动力。
薛策唇畔浮出笑意,科罗拉会在这时提起妈妈,意味着她真切认同了组织的理念并且想要加入,而非只想临时合作,所以才会“交代家事”。
荆棘扫了二人一眼,帝国母女的苦难,说到底也就那几种原因。她说:“你们俩都需要接受组织的再教育,暂时还不能加入。你妈妈先交给我们的医疗成员来处理,我们会治好她。”
科罗拉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她是个成年人,而且长期担任队长,已经习惯了自己就是纲领。别人却说想教育她,她自然会抵触。
但刚刚的对话已经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所以她虚心地保持沉默。
“恭喜你获得新生,希望我们能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荆棘走上前,板着脸伸出一只手,“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科罗拉安静了一会儿,道:“这么看,我的异能和你们的名字调性很相符。”
她抬头直视荆棘的眼睛,伸出手回握,“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
梅伽洲大陆“无人区”,联盟基地。
薛无遗拿到吊坠后又过了几日,军医总算结束了对她们的观察期,宣布所有人精神健康,可以重新投入任务了。
这几天里,薛无遗天天进入精神空间,但一次都没和薛策碰过面。
两人虽然身在同一片大陆,时区大致相同,但时间基本对不上。
薛策像个夜猫子,只有深夜会出没,薛无遗则保持着联盟军人的良好作息,早睡早起。
薛无遗严重怀疑,薛策是每天“下班”之后才会进入精神空间,而那时自己已经呼呼大睡了。
留给薛策个人的时间太少,她身为祭司要处理的事情又太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放松。
忙里偷闲,两人的小家还是在一点一点搭建完成。如今进去一看,所有地方都已经不再空白,而是填满了两个人的痕迹。
她们也复刻了曾经住处的战略房,过去两人就在那里商讨未来的任务,现在挂上了两块大陆的地图。
薛无遗还在各个角落摆放了绿植,现实里她们无法亲近植物,虚拟世界可以。
今天上午,薛无遗在赖床期间使用掉了这一天的登录机会,看到自己的虚拟床头多了两个玩偶。
【我现实里的背包上也挂着这两个小玩偶,曾经在白塔的时候,我喜欢对着它们说话。】
薛策留的纸片这样写道。
薛无遗戳了戳那两颗小脑袋,玩偶像樱桃一样挨在一起,后脑勺绣着50和51。
51玩偶笑得贱兮兮的,呲出一口牙;50玩偶只是微笑,但看起来切开会冒黑水。
薛策心思细腻,肢体也灵活,从前两人组队的时候,几乎都由她来负责日常的武器修复保养。
她做小手工也如此擅长,确实在薛无遗意料之中。
薛无遗穿着恐龙睡衣踱步到书房,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
这也是她每日在精神空间里的必备工作,她和薛策会交换很多琐碎的情报。
不得不说薛策的精神空间举措相当有用,不仅能让她们姐妹独处,还能让联盟和荆棘之火两边的情报得到同步。
鹿灼前辈说,从薛策那边传过来的情报和张疏影前辈传回来的情报两相对应,她们就可以掌握帝国全局了。
薛无遗翻开笔记,昨夜薛策留下的字迹相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只有四段。
【我们已摧毁了巡逻者总部,并救下所有囚犯。组织急缺普通医疗工作者,如联盟有余力,请援助我们。坐标点如下……】
第一段是求援,在这几天的情报互换里也很常见,联盟陆陆续续向帝国境内输送了不少物资。
薛无遗记下几处坐标,下一段却让她愣了一下。她屏息凝神,仔细阅读。
【以及,在这段时间的侦查中,我们组织的成员找到了帝国防护罩控制中心的确切坐标。】
【我们计划占领控制中心,修改防护罩参数,以达成重创帝国的目标。】
【帝国东南西北四区,共有两座控制中心。我代表荆棘之火向战友薛无遗寻求帮助——】
【希望你们和我们两边分头前往控制中心,共同接管帝国的防护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