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中说,侍者来送东西的时候会敲门。门外的“人”符合描述。
薛无遗沉着片刻,打开了门,入目是高大得不正常的机械侍者。
它头顶着门,需要略微低下头才不会被门框挡住,脸上的机械翅膀张开了,露出了和床边天使像差不多的肉嘴。
薛无遗视线略微往后,机械假人几乎把整个门都挡住了,她只能透过缝隙,判断出门外的地毯还是红色而非蓝色。
对门的情况看不清,被机械人遮挡。
机械侍者两张嘴一齐开合发声:“客人,您点的‘手枪’已经给您送到了。”
它打开胸口的机械装置,取出托盘,里面还真是三把手枪。
……只不过是三把非常复古的手枪,表面遍布装饰性的花朵纹样。
异能只一眼就刷新出了词条。
【名称:漂亮但过于陈旧的手枪】
【等级:这种东西就没有写等级的必要了吧?】
【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摆件,填充物甚至是火|药而非子弹。在虚拟世界做出这样的东西,反而比造出普通枪更复杂。鉴定为亚当脑子烧坏了的产物。】
薛无遗:“……”
她接过枪,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伴随关门,她听到铛一声,可能是侍者的机械脑门被打到了。
“看样子,它的机制比较像‘扭曲的许愿机’。”
薛无遗把手枪平放在托盘里。她都不敢乱扔,怕一个碰撞,这古董玩意儿就走火炸膛。
“扭曲的许愿机”是联盟课本里对某一类污染物的笼统称呼,甚至可以说,邢教官的异能也属于这个大类。
污染的世界里很难有好事,许下的愿望往往会以扭曲的形式实现。
这才是薛无遗没有贸然口胡“离子炮”的原因。许的东西越“大”,带来的扭曲可能也就越严重。
“队友们,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维果摸了摸下巴,“为什么庄园里的侍者,都是这样的形象?”
都是上半张脸包裹着机械翼的模样。
眼、耳、口、鼻,在人类的文化里,有很强的象征意义。
就算不同地区文化不同,在这方面也会有共同性。因为器官的使用方式都是相同的。
眼睛代表了看,嘴巴代表了说,耳朵代表了听,这三个器官要比鼻子更具代表性。
李维果平常会接触宗教类概念,于是对这一类象征物比较敏感。
“其实回想一下,它们也都没有耳朵。”李维果说,“噢,母神在上,我讨厌它们的形象。”
薛无遗“嘶”了一下:“这么一说还真是……”
与人相关的污染物,形象虽然千变万化,但一定都遵循着人类的情感逻辑。
不能看、不能听,只能说。
说的嘴巴有两张,白天的时候,只有机械的嘴巴被允许张开。
如果说小怪的形象是依据boss的内心世界投射而出的,那么,这庄园的主人一定有很怕被人打探到的秘密。
知晓秘密的侍从也三缄其口,将秘密烂在肚子里。
侍从们的身上没有眼睛,客房的门上却有眼睛。
薛无遗记得她们进来时,从外边看猫眼只是正常的圆洞,但在房间里看,却是一只过于写实的眼睛。
猫眼原本的功能是房中人往外看,这么一倒转,就好像庄园在窥探访客们一样。
薛无遗思及此,到门口用力地砸了几下猫眼,砸的后者睁开眼皮,被迫露出了窥探的洞口。
对门门把挂的牌子消失了。
挂着牌子代表房间里有人,牌子没了,是不是意味着科罗拉小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她们的视线回到莉莉丝的监控摄像头上,科罗拉们正在仔细检查被拉回来的装备。
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留言纸条,查不出线索。
娄跃分出去的影子藏在科罗拉的影子里:“我现在对她的感觉很朦胧。”
她比划着解释,歪了歪脑袋,“被我这么‘寄生’,理论上我能对她有清晰的感知力。但是没有。”
影子是光线投影的产物,人身上每个褶皱里都有影子。于是娄跃理论上能够在人的全身游走。
那么掌握这个人的基础生理情报,也就不在话下了。
“我只觉得我和她隔了一层。”娄跃遗憾地说。
她试探性的用影子往她们砸出来的那条缝隙里探了探,又倏然缩回,眉头深深皱起。
“……到里面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任何感知力了。”
就像一个人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感官,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纷纷沦陷,只剩下虚无。
娄跃转过头问方溶:“你有没有头绪?”
方溶对空间有着极强的判断力,之前用这个能力帮过小队许多次。
方溶:“这里没有空间。我拿什么看?”
娄跃挠了挠头:“我也觉得没有……”
神土只是一堆数据、一堆精神力的虚拟造物,哪里有空间之分?
她们两人的能力全然凑不上用场。
监控画面里,科罗拉终于有了下一步的行动。
她一下子折损了两个手下,不再轻举妄动。她决定率领剩下的队员返回房间。
莉莉丝的分体跟随她们,看着她们进行漫长而沉默的跋涉——没错,明明只是在走廊里走路,却有股“跋涉”的窒息感。
走廊好像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间犹如动画里的循环镜头,只是在枯燥地重复。
她们甚至没有参照物,庄园里的客房上是没有门牌标识的,只能凭借记忆力硬记。
观千幅轻声说:“鬼打墙。”
很多污染域里都会有鬼打墙现象,她们也遇到过不止一次了。
科罗拉小队已经试过了暴力破解的路子,没能成功。那么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找到形成鬼打墙现象的污染源头。
可对于已经被困在局中的人来说,几乎没有办法,只能等死。
科罗拉仿佛也知道结局,面无表情,眼神越发凛冽。
联盟人对“在污染域里救人”有条件反射,军人的天职更是出入污染域拯救民众。
但科罗拉与她们立场敌对,是敌方的“走狗”而非民众,身边还有亚型人,她们似乎应该保持沉默。
李维果迟疑:“我们……真的啥也不做吗?”
薛无遗语气平稳冷静:“我们还要等待我们联盟的第二批小队,不能贸然折损。”
她停了停,又缓和,“等‘白天’再行动。希望那位队长命大一点,头脑清醒一点,不要与我们敌对。”
那样的话,她们还可以顺带把人救出来。
滴答、滴答……
秒针的声音还在以和之前一样的频率走动,然而画面里,科罗拉等人前行的场面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们开始变得疲惫。
脚步变慢、呼吸变重,警戒的肌肉也开始松散,动作变形……
忽然间,一个亚型人队友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它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埋怨,还伴有恐慌,“队长,你想想办法!我们总不能一直走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的画质也在逐渐变低,带着旧时代影像才会有的失真感。
人物移动间,一帧一帧的卡顿变得十分明显,越来越显得怪异。
“是啊!”另一个亚型人帮腔,“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我受不了了!”
科罗拉给了一人一枪托,压低声音严厉呵斥它们:“你们想死吗?规则书里说了禁止大声喧哗!”
转播中,她们吵架的声音都扭曲了,像金属摩擦的尖锐鸣声。
亚型人并不领情,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反正我们本来就已经打破规则了!否则我们现在 应该在房间里,而不应该在这该死的走廊里!!”
它情绪失控,猛地挣脱科罗拉的钳制,冲到随意一扇房门前踢踹起来——
一瞬之间,莉莉丝的转播屏幕上出现了雪花斑,仿佛信号遭到了某种强力干扰。
亚型人疯狂的动作卡成了鬼影。
在科罗拉一行人变形到看不清之前,屏幕猛的一阵闪烁,接着归于沉寂,再也显示不出图像。
“我与分体断联了。”莉莉丝说,“现在无法定位分体的位置。”
薛无遗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观看科罗拉等人的影像,让她心脏也不太舒服,污染仿佛要透过屏幕侵袭过来。
科罗拉手下直接消失的情况,比遇到怪物麻烦多了。
后者是可以的攻击和处理的实体,前者却是个未知数。
“指挥,我们现在还是先待在房间吧。”李维果按了按心口,“还好她们先替我们试过水……噢,愿母神保佑。”
薛无遗:“我也是这么想的。”
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居然才过去一个小时。
夜晚给人的体感的确比白天漫长。
一间客房里有四张床,薛无遗大致检查了一番,抽掉被子时,一张纸片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纸片标题写着:《如何制造你的被窝结界》。
薛无遗:“?”
【如何制造你的被窝结界?众所周知,被子是身心的绝对防御结界,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进入。】
【夜晚期间,请尽量待在被子内、平躺在床上。如果可以的话,被子与床单之间不要有空隙。】
【偶尔,你会听到卧室内有奇怪的动静……不,不要担心,那没有关系。只要待在被子里,它们就无法触碰到你。】
【对了,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请确保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如果没有人的话,别的东西就会去占领被窝结界了。】
“怎么像我小时候似的?觉得被窝最安全。”李维果说着,抖了一抖,“但我也看过那种鬼片,鬼会钻进被子里……”
观千幅:“……你不要再说了。”
小纸片使用了温馨提示的口吻,但人看了只觉得背后发毛。
娄跃抱住头:“鬼好可怕!”
她一溜烟窜进了一个被子里,张开一点缝隙让方溶也进来。
方溶无语:“我们自己本来就是‘鬼’吧?”
“它说夜晚期间尽量这么做,但我们已经干站着很久了。”薛无遗随便选了一张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现在做只是聊胜于无,如果有鬼的话,鬼肯定早就已经……”
李维果:“噢,我的指挥,不要乌鸦嘴。”
在这种房间里,她们怎么想都不可能安心入睡,于是便插科打诨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机械音,打断了她们: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经送达,请您打开门领取——”
薛无遗险些以为自己穿越了,观千幅看她和李维果:“你们又点了什么东西?”
两人:“?”
“没有啊——”“噢!在你心里我就是会乱点东西的人吗……”
李维果作心碎状,不过几人心里都有点没底——因为这回的声音没敲门。
规则里说,不会敲门却喊你开门的东西,就不是侍者。
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人联想到昆虫足趾的摩擦。
几人在床上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薛无遗最忍不住好奇心,说:“莉莉丝,你去看看。”
她没有裹着被子去开门,也怕自己一开门就踏进异空间。
莉莉丝捏了一缕分体,投放到门外。
薛无遗心里都捏了把汗,还好她们基地里带了一台主机过来,否则莉莉丝这么切片,别把自己给切没了。
影像逐渐清晰,只见门口的东西居然是一株花!
瞧不出是什么种类,枝叶为红色,半开的花苞是纯白色,总体很矮,只到人膝盖那么高。
它根须分成两股,像人腿一样站立,伸出一片叶子,像人手一样卷起来,敲着门。
那就是窸窣动静的来源。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难怪它不敲门,敲不动啊。”
李维果:“这就是规则里说的兰花?”
仿佛是看她们太久不开门,兰花改换了策略。
它作为“头”的花苞像嘴一样开开合合,吐出了另一种声线。
“客人您好,您要求的物品已经送达,请您打开门领取——”
声音更温柔、更没有攻击性了,甚至机械感都减少了不少。
与此同时,它的肢体试探性地向门缝延伸,一小截叶子竟然穿过了缝隙,探出来一点小尖尖。
薛无遗离门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简直像看见蟑螂探了一个须须似的!”李维果头皮发麻,无声大叫。
薛无遗从影子里掏出了之前薅的圣水,用手持杀虫剂的姿势拿着它,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开喷。
她右眼突然有点发热,异能朦朦胧胧看到了穿透门板的信息。
【名称:?(兰花?)】
【等级:?】
【级别:?】
【?……■#/……】
一排排问号,毫无参考价值。但她看到,兰花的颜色竟然是未知或中立的黄色,而非一上来就是红色。
它对她们没有敌意?
*
帝国内部,已然被荆棘之火占据的王都。
前王宫、现组织基地。
严箐面前摆放着从王都搜刮出的光脑与脑机设备,身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她们都是她摇来的帮手,“前夫”都在阿尔法的神土相关部门工作,自己也具备过硬的能力。
说来,她们与祭司也颇有渊源——因为她们也全都是从白塔出去的白修女。
严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祭司,你能预测我们这次的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吗?”
“我的异能并非万能。”薛策说,“有关神土的部分,我几乎不能预测。现在的我,还不了解神土。”
神秘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有好奇心,严箐就对大祭司的异能机制很好奇。
她连大祭司的异能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荆棘之火的成员们也不知道。
听起来,大祭司似乎需要先了解一样东西,才能在此基础上进行预测。
可是,听成员们的说法,她以前似乎还有过很宏大的预言。那些东西又要怎么了解呢?
“这样啊……”严箐叹了口气,表情复杂,“由我们来引路,自夸地说,是高屋建瓴了……我们可以直接将我们的登陆地点设置为浮空岛。”
自己参与过搭建与维护的“房屋”,哪里有“后门”,自己当然最清楚。
就算是蓝先生现在活过来,也不会做得比她更好了。
可能在普通人眼里,神土是个很高级的东西。但在她们这些“建造者”眼里,也和世上的大部分大型程序一样,是bug堆成的屎山。
就算亚当能把它的底层构架做得很完美,它能阻止得了贵族私自盖“违章建筑”吗?
大贵族家里都有私人通信渠道,力图避开亚当的监管。
与普通人认知相悖的是——浮空岛和上城区才是屎山中的屎山。
下城区的“代码”反而相对来说干净漂亮。
严箐这么想着,摸了摸喉咙。从前她都避讳去说脏词,连想都不会想。但才脱离那个环境几天,思维就越来越粗俗了。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薛策听完她的解释,语带赞叹:“这就是我不能预料到的东西之一。”
严箐:“……”
虽然是夸张的语气,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替帝国感到光荣。
薛策说:“无妨。这回我们只是试试,并不一定要执行什么任务。”
她甚至都没有严格挑选任务执行者,挑到最后,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和严箐进入神土。
严箐更紧张了。就是这样,她才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光脑上闪过数段代码,她一边操作,一边敲击出几组地址坐标。
薛策在旁边看,饶有兴趣地弯下腰,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我们选这里。”
严箐愣了下,钦佩道:“您也能看懂吗?”
“看不懂呀。”薛策莞尔,“但我能感觉到,走这里是最优解。”
严箐:“……!”
不是说不能预测的吗?
大祭司说的“几乎不能”,该不会是学霸说“这题有点难度”的意思吧?
大祭司选取的坐标位于浮空岛,是严箐从前在神土买下的一座小住宅。
她用自己的私产购买,财力有限,浮空岛又比上城区更加寸土寸金,因此那住宅也就比王都里蓝先生的家大一点。
那处房屋的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连蓝先生都瞒过了。不过也许就算他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蓝先生心里,自己出身白塔的柔弱妻子,即使在虚拟世界拥有了自己的屋子,也只不过会玩换衣服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严箐鼻尖渗出一层细汗,给自己和大祭司带上了改造后的脑机设备。
轻微的眩晕感后,她们登录了神土。
严箐严阵以待了三秒,肩颈肌肉才放松下来。
亚当没有发现她们。她们面前连登录弹窗都没弹出来,就这么悄然进入了神土世界。
可下一刹那,污染的气息袭来。
严箐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时,她的小房子里竟然开满了花!
花朵摇摇晃晃,看似芬芳扑鼻,但在她的体感认知里,满是水腥味。
她莫名觉得这种花有点眼熟,但灵感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
薛策握了握手指,若有所思:“身处虚拟世界,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尝试性地迈出一步,身形有些摇晃,停顿了一下,慢慢稳固自己。
薛策环视了一圈小屋,她们降落的地点似乎是书房,严箐给自己安排的装修风格十分简约,书房里只有一张书桌、两排书架。
桌子上堆着许多纸,书写的是文字而非代码。严箐快步走上前去遮住文字,咳了一声:“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诗罢了,我自己的趣味……咦?”
她的目光一怔,掀起其中一张纸。
纸底下传来一声惊呼:“我劁啊!”
严箐:“……?”
这是什么骂人方式?什么“敲”?
只见三个迷你小人藏在纸下,对上她的目光,转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