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鹿灼与她带的政治小组成员随着米勒祖母步入了室内,走进祖母的办公室。
薛无遗等人停在了门外,像保镖似的和黑西装们站在一起,黑色白色分列两头。
米勒祖母居住在社区中心,这栋房子原先是五层的民宅,经过修缮之后,显现出特殊的美感。
一到二楼的楼梯被整个换掉,修补材料是异种贝类,大小让人不禁脑补它生前是多么凶猛的生物。
祖母的办公室就在二楼,窗玻璃是朦胧的茶色,站在门外的角度,里面人的神情隐约可见。
从布置来看,米勒应该是个挺有生活情调的老人。她门边挂着一串用异种鱼骨结成的风铃,上面还缠绕着某种小碎花,夜风吹过,芬芳扑鼻。
【她们这儿,异种死后身躯没有消失。】观千幅望着风铃若有所思。
薛无遗:【是因为污染源还在吧。】
梅伽洲废都的情况与海上类似,污染源数不胜数、彼此重叠,根本没法彻底清除某个污染源。
【这儿的人们好像还有食用异种的习惯。】李维果补充,【刚才到二楼的阳台上,我看到有风干怪鱼。】
在污染域还存续的情况下,食用里面的污染物,确实能够让人体得到能量、感受到饱腹——这一点,联盟专家早就在桃花源里验证过了。
只不过,人吃污染物多半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遭遇污染。废都人应该是锻炼出了抗性,这才能以异种果腹。
薛无遗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蠢蠢欲动想找点事,旁边有个人比她还先动——
“姐们儿,身材练得不错啊。”黄独走到黑西装们面前,用万能话题开启了对话。
联盟人并不追求降低体脂率,脂肪在很多时候反而能保护自己的躯体。但月亮湾的这些异能者不太一样,身上的肌肉轮廓非常明显,也很少能看到脂肪层的痕迹。
她们的生活环境决定了她们无法摄入足够的营养。
薛无遗眼睛里充满了“原来有人比我情商低”的惊叹:【独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猜她们多半都有月经不调的问题。】观千幅在医疗队伍里一边工作一边摸鱼和她们远程聊天,用专业视角评估,【希望我们能在接下来的合作里为她们改善这一点。】
黄独是一众军人中的异类——别人都是配枪,只有她腰上挂了一把长剑。
而被她搭讪的异能者也腰悬佩剑,只不过是尖锥般的银色细剑。
她脸上有刀疤,薛无遗在心里给人取绰号:刀疤脸。
刀疤脸冷漠地看了黄独一眼,无视了她。
“真内向。”黄独走回队伍里嘀咕。
谢岑:“……”
是内向的原因吗?
倒是有个圆脸的中年人笑着主动 开腔了:“说起来,一刻钟前我们还在睡觉。看到你们来了,祖母才让我们穿上西装。这衣服自打定制,我们穿它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薛无遗感觉她像是帮派组织里常见的“笑面虎”类型成员。
笑面虎言下透露了不少信息,最浅的一条是在说:我们很重视你。
其次是暗示,她们废都也形成了一定的社会分工。比如,她们的衣物也不一定专门为了实用而存在,也有人专门从事定制“华而不实”衣物的职业。
薛无遗想了想,说:“其实我们也是。因为要下船见你们,鹿指挥才让我们换上了礼服。”
笑面虎挑了挑眉。
屋内鹿灼和米勒祖母可谓促膝长谈,渐渐地,屋外天已经露出鱼肚白。
她们到的时候,在当地是凌晨两点,万籁俱寂。现在,社区里的声音开始苏醒。
二楼走廊正对面就是海,薛无遗见证了一场海上日出。
因为云层污染浓度不同,这儿天空折射出的光线和联盟很不一样,偏粉红。
高饱和的粉紫色太阳从海平线升起,海水也被染成了变幻莫测的绚丽颜色。
“哧啦——”
似乎是某家厨房锅铲的动静,打破了沉睡的社区。薛无遗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联盟带来的料理包。
虽然办公室里的谈话还在进行,但月亮湾普通人只用一晚就接纳了联盟人伸出的援助之手。
薛无遗趴在栏杆上侧头朝外看,废都的楼群在晨光里慢慢清晰。
远处的楼群都是灰色的,表面覆盖着浓烈的绿,植物占领了大部分领土,只有她们所处的月亮湾社区附近没有什么绿色,而是透着富有生活气息的彩色。
“妈妈,这个好香呀!”
“今天我可以多吃一口吗?……”
底下传来孩童的声音。
之前晚上,联盟人一个小孩都没看见。随着日出,小孩也出来了。
薛无遗直接看到了孩子们的标识和血条,月亮湾社区孩子少的可怜,人类在极端环境下就不会倾向于繁衍后代。
“你们是怎么生小孩的?”薛无遗好奇,废都看起来应该没有能力支撑起像联盟那样的卵子库。
一直表情冷漠的刀疤脸听到孩子,眼神柔和了些:“是治愈系异能者的生命之术。”
她也走到栏杆旁,指了指其中一个孩子,“那是我的小孩。”
李维果睁大眼睛:“还能这样?噢,你们太厉害了!”
刀疤脸没说话,但浮现出一点受用的神色。
薛无遗看见小孩们都是从一个方向出来的,可能是昨夜惊变,小孩都被集中了起来。
看来废都的人类群落也带有一定母系特征,社区会共同分担育儿责任。
底下的孩子和联盟小孩相比又瘦又黑,显得头大身子细,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矮,像一根根豆芽菜。
医疗兵们在和孩子们交流,薛无遗看见观千幅正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脸,给孩子递棒棒糖。
她没忍住笑了,偷偷拍下了队友的糗状。
正在这时,身后的办公室门开了,鹿灼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跟过来。
一行人走出了祖母的小楼,来到某处角落。
鹿灼简单说了一下会谈的情况,最后总结:“所以,我们现在达成了友好合作关系。我们帮助她们改善生活;她们会帮我们指路,为我们提供当地的情报。值得欣慰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废都人也都憎恨帝国高层。她们说,帝国时不时会向废区投放武器和污染弹,对她们来说也是件麻烦事。”
李维果鸣不平:“都已经躲到废区来了,帝国人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们?”
薛无遗:“因为害怕她们势力壮大。”
即使此前她并不知道废都的存在,但现在她也能轻易模拟出帝国高层的心理。
“没错。”鹿灼顿了顿,“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米勒女士说,她们起初以为我们是海母教信徒——因为她以为,只有海母教徒才能得到海洋的庇佑,行走于海上。”
米勒祖母的视角站得比老韩等人更高,所以她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会与后者不同。
她第一眼就不觉得她们来自帝国,但却还是错认了她们的身份。
“梅伽洲也有海母教?”薛无遗诧异。
鹿灼点点头,又说:“不过,她们说的海母教会,和我们在佛城里见过的海母有些许差异。”
她模仿着做了个动作,“她们祈祷的手势是双手掌心向下,指尖相对,放在胸前,表示平静的海面。而且在这里,她们更常用的称呼是‘大洋母神多里司’。”
佛城的海母可没有名字,而且它是佛城人无意识的怨念汇聚而成的污染物,后来又被顾拂衣主导了意识。
但“多里司”听起来就很不一样。
“那位大洋母神的宗教团体有由信徒组织而成的军队,军队主要活动的地方在帝国西区边境,反抗帝国官方。偶尔,她们会与沦陷污染区的人做交易。”
鹿灼点了点光脑上的地图,饶有兴趣地看向薛无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帝国西区是一个战争动荡之地?”
“原来……”薛无遗感慨了一声,摇摇头,“我只知道帝国西区有战争,但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上辈子’没有涉足过西区。”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地方,帝国的高楼大厦之下,竟然存在着这么多反抗势力。
鹿灼颔首:“知道大致的情况就够了。我队友……也就是张疏影,她刚才已经动身出发,带队前往西区,提前勘察。”
这么快?
薛无遗心想,不愧是联盟的特殊秘密部门。
另一头,办公室里,黑西装们也在进行内部谈话。
日出的阳光照到米勒眼睛上,左眼折射出贝母似的光晕——这是一只机械眼。
她右手手套的遮盖下,也是一只机械手。老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诠释“饱经风霜”。
“祖母,你曾经拒绝过蓝线军,为什么接受了所谓‘联盟’的合作邀请?”笑面虎在不面对外人时就不笑了,认真地询问。
蓝线军是对多里司教徒军队的别称,她们身上都有海浪标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条条蓝线。
废都人过惯了艰苦生活,总怀疑糖衣之下有毒剑。
世上真有不求回报的援助?海对岸真有一个大发善心的国家?
那个叫鹿灼的指挥官表现出强势的态度震慑她们,反而让笑面虎安心了一些。如果直接热心地扑上来,她恐怕还要惊疑不定、连夜搬出月亮湾。
“我不喜欢神明。‘神明’的军队与污染为伍,行走在深渊边缘,献祭自己换取力量。加入她们,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米勒祖母松开手,啪——手中的怀表下坠,只连着一条摇摇欲坠的项链绳,“但自称联盟的这些人,身上几乎没有污染的气息。”
“我想,她们或许真的代表一条新的道路……”
*
此时此刻,同一片大陆,帝国。
无音等人已动身出发,前往帝国边境线。
祭司给她们指派的方向是西区,一个战火纷飞的地带。
离开之前,祭司还给她们讲过历史。
西区的动乱由来已久,最早要追溯到帝国政权刚成立时。
祭司说,帝国政权最初是个“外来政权”,来自海对岸。他们带着领先五十多年的科技撞击登陆梅伽洲,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集权帝国。
面对外来者,梅伽洲的原生力量当然会抵抗。原生政权步步龟缩,最后退到了西区,形成了如今格局的基础。
“但原生的政权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同样是属于‘旧时代第一性’的政权。”祭司如此评价,“我们要合作的势力是蓝线军。”
西区由于战乱,边境防守最薄弱,最适合她们进进出出。祭司说,从帝国逃进废都的人多半也都是走的西区。
她们一行强大的异能者要经过西区,就不得不和蓝线军打交道。
无音从前隐约听说过蓝线军的名号,但荆棘之火的其余成员几乎都是去年才知晓她们的存在。
她们信仰一位邪神——“邪神”二字也是祭司亲口盖章的。
去年,组织从伊甸之树救回来的那些“白修女预备役”和“灵魂之雨计划预备役”里,就有很多人是大洋母神教徒,也不知道这邪神的触角是什么时候伸到帝国内部来的。
她们起初只念叨着“海母”,后来等和荆棘之火的人熟悉了,才说出她们信仰神明的名字——多里司。
现在荆棘之火让她们得到了自由和尊严,她们也不怎么提起从前困境之中的信仰了。
——那些年轻人的信仰并不虔诚。但此刻无音等人眼前的教徒,却是虔诚的教徒。
三刀举手说:“我们什么也不干,只是要从这里路过而已。别紧张,姐妹,我们不过是个小小乐队。”
荆棘之火对外自称的身份确实是乐队,但鬼才会信这话。
显然,面前的两位海母教徒听着也不大信。
她们穿着简洁轻便的黑色战术衣,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露出一条眼睛的缝,面具上画有蓝色的海浪波纹。
无音缓和气氛:“既然我们都是异能者,说话就方便了。你们可以找个精神系的异能者过来,让她见证我们立誓。我们绝不会干涉你们。”
教徒中有个人哼笑了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枪。
另一个人则冷不丁说:“我知道你们。几年前,我们的主教也曾向薛策发起过邀约,但她不愿做我们的祭司,反而去帝国深处加入了你们。”
多里司军是游走在帝国外围的军队,还把持了小半个西区;荆棘之火则只是个“乐队”,平时游走在帝国各处,势力相当分散。
怎么看,两者之间都是前者更有反抗成功、颠覆帝国的希望。但偏偏薛策选择了后者。
三刀眨巴了一下眼睛。薛策,她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知道了祭司的真名。
无音回避了话题:“可能因为咱们祭司喜欢听音乐吧。”
花枪:“……”
双方静立了一会儿,两位教徒开口说:“主教大人许可你们通过。走吧,看在薛策的面子上,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点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