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又一次提到了客人,荆棘再没好奇心也想追问两句了:“客人从哪里来?海上吗?”
祭司微笑着点点头。
荆棘心想,指的就是那什么“联盟”的客人吧。
之前开会的时候,祭司也提到过会有外部势力影响帝国格局,届时她们可以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
——新年夜之后,果然不出荆棘所料,祭司拉着组织里的管理层开了一场又一场会,最长的会持续了整整一天。
后来大家从会议室出来时,有些精神力差的直接就在走廊里倒头就睡,被队友拖回床上都没醒。
祭司当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罕见地等闹钟响了三轮才从床上爬起来。
作为祭司的保镖,荆棘的想法只有:还好她不是脑力成员,只需要打架就好了。
她们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针,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围绕着王都展开。
夺取了王都是一项重大战略成果,她们在帝国撕咬了一块肉下来,占领了一块核心地盘。
但夺取只是第一步,做项目时最难的步骤向来是后续治理。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会。”祭司轻敲了敲桌面,“你今日的护航任务暂停,随我参加会议,汇报这几日的巡逻情况。”
荆棘听到“汇报”俩字就头痛,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荆棘作为组织里的最强者,一直护卫在探索小队左右,看着她们走访调查整片王都。
她也得以清晰地丈量自己脚下帝国的心脏。
帝国的王都、曾经被透明穹顶笼罩的区域,居然比她想象中小许多,占地面积只有两百多平方公里。
在王都男人们撤离之前,这儿的总人口大约有两百万左右。
王都之外东南西北四大区,普通居民们居住在蜂巢般的高楼里。与她们相比,有着王都户口的帝国人居住面积当然可以说宽敞,但——也就那样。
在荆棘看来,王都人只是住着更宽敞点、更豪华些的鸟笼子。
王都人以居住在地面为荣,这一点倒是和其余区域相反。其它区域,只有流浪者和匪徒才会整日游走于阴暗的地表和下水道。
在王宫周围一圈,住着帝国顶级富豪中的富豪。
他们居住在地面,别墅还修建有花园。为了不遮挡地面的视线,花园以玻璃房的形式向地下挖掘,绿意层层,在阳光晴好时,想必是令人身心愉悦的美景。
然而当荆棘等人巡逻到时,美景早就变成了恐怖场景。
防护罩破损的一瞬间,花园里的植物就变异了。它们的枝条根系打碎了玻璃房,如利剑般穿出。
有些来不及撤走的富豪被植物杀死,鲜血被雨水冲洗,渗进了土壤。
祭司早有预料,在别墅区域布置了组织小队。但她们只救下了被波及的女佣们。现在这一批人也被组织安置了下来。
王都里的女人们在这段时间也都陆续做出了反应,有些试图形成本地组织与她们谈话,也有些人直接提出想加入荆棘之火。都是好的征兆。
她们走访调查的过程里,也遭遇过不好的东西,比如污染袭击。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探查王都教堂的时候。
从现场的复原图来看,教堂居然是王都高层最先试图组织撤离的地方。他们居然把教堂看成最重要的东西,帝国高层有那么虔诚?
男人们信仰的那位“父神”,好像是个真实存在的“邪神”,组织在教堂里发现了不少能够证明这一点的痕迹。
高层们好像把教堂里的什么东西运走了,莫非是邪神的本体?
荆棘之火之所以需要亲自调查王都,有大半原因是原先的城市机密数据都被销毁了。
王都男人撤离之前,启动了信息自毁程序,组织派成员修复,只打捞回了大约30%的信息。
不过这30%里也有重磅消息——她们从中获取了帝国的地图。
包括祭司在内的成员,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怵目惊心。
大陆一片黑暗,帝国的五个区域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蜷缩在大陆偏西南角的位置,中央是王都,四个花瓣对应四个区域。
它大概只占大陆面积的20%~30%左右,这么小的土地上拥挤地居住着近4亿人口。
这还只是被帝国官方记录在册的部分,再加上底层人、机械人等等黑户之后,总人口数必然已经破了4亿。
而在大陆板块之外,还有无尽的黑色海洋。
帝国不知道海洋深处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海对岸的联盟是什么模样,但管理层至少知道对面的存在。
于是在男人们的资料里,那个“女人之国”更像一只抽象的庞然大物,与污染物们融为一体,在黑暗里窥伺着他们。
荆棘简直看乐了:代入帝国高层的视角,确实挺可怕的。
但在她的视角,这可太让人感到安心了。敌人的恐惧就代表己方的强盛。
回忆到此处,荆棘又稍有疑虑。
祭司说客人从海上来,可客人们穿过污染之海之后,还得再穿越她们大陆上的污染沦陷区域,这才能抵达帝国的“宜居区”。
……客人能找得到她们吗?
她们组织现在连网都很难上,因为荆棘进入王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了亚当在此处的主机。
现在王都里清静得很,是一座信息的孤岛。亚当无影无踪,人工智能停摆,王都内与外界相连的网络直接瘫痪。
荆棘问出了自己的疑问,祭司笑了:“这就是我们今天开会要讨论的事情。你已经学会预判会议内容了。”
这好像是一句夸奖,荆棘却略感郁闷:自己一个武力高手现在也开始动脑,证明组织上下都已经受到了新祭司爱开会的污染。
“简单来说,我需要选调一支小队穿过污染区,去接应客人。”薛策在会议厅落座之后,开门见山说。
荆棘诧异:“什么?外面可都是无人区……”
薛策摇摇头:“不管是沦陷区、污染区还是无人区的说法,都只是帝国的划分。事实上,无人区里也有人,而且因为污染的缘故只有女人。她们是我们天然的同盟。”
荆棘睁大眼睛。她从小到大都是城区长大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倒是一名代号为三刀的成员举手说:“祭司,我想起来了。你当时就是在无人区接应我们的。”
荆棘记得,三刀、花枪、无音三人组曾经进入过一个特殊的污染域,在那里与联盟的人有过交集。
变色龙则兴致勃勃插话:“而且老大你好像说过……你也混过无人区?”
“那还差得远呢。”薛策失笑,“你们俩说的那些,都是帝国范围内的无人区。我也只在帝国的无人区里待过。”
她开始讲解帝国内外无人区的差别。
帝国的无人区,多半是污染净化后的场所,依旧笼罩在防护罩下,污染浓度很低,但对帝国男人来说不宜居,所以被划分为了“无人区”。
但帝国范围之外的那些污染沦陷区,则是一片无人管束的区域,充斥着盘踞百年的污染物,比帝国金字塔的底层还要丛林法则一百倍。
那里没有防护罩,没有定期的净化,大约只有走投无路和穷凶极恶之人才会选择进入污染区。
薛策在和荆棘之火搭上线前,也根本不知道有那样一片区域的存在。她和薛无遗在底层讨生活时,也都根本没有渠道接触污染区的人。
无音左右看看,说:“让我去吧。”
薛策点点头:“你们三人小队,还有……”
她又点了九个人,“一共十二人,作为外交小队,去接应海对岸联盟的人。”
荆棘举手疑问:“我要知道这样人选的理由。”
她通常不会质疑祭司的命令,但这次情况特殊,污染区在她看来太危险了。
怎么无音一主动,祭司就丝滑答应了?无音的异能在她看来还不够强。
无音却说:“荆棘,不用为我担心。我出身于污染区。”
三刀一下子坐直了,睁大眼睛:“哇!难怪你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
花枪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至于我,你们应该能看出来我的出身。我是改造人,我……逃出之后,有一段时间向帝国之外跑去,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无音。”
三刀看看两名队友,后知后觉怒道:“所以你俩都没告诉过我?”
无音赶紧按了按她的胳膊做了一个讨饶手势:“我们之后再细说。”
另外三个队伍也是类似的情况,会议上小队闹闹嚷嚷,荆棘嘴角抽了抽,她没有疑问了。
但当低头看到祭司的表情时,荆棘新奇地抬了抬眉:“你犹豫了?”
祭司这人向来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她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过,这不像是害怕接引小队会出危险而犹豫,更像是……
荆棘了然:“你也想加入外交小队。”
祭司的表情,仿佛她有个很想见的人,十分犹豫要不要这次和对方错过。
薛策叹了口气,克制地摇摇头:“我不能加入。”
组织这一边更需要她坐镇。
她站起来,取下自己的荆棘之火吊坠交给无音:“你替我带着这样信物,到时候出示给对面的人看。”
前段时间,薛策请组织里的一位精神系异能者给她的吊坠做了改装。
那位异能者有强大的沟通能力,她能够链接不同异能者之间的精神力,直接“脑内对话”,保持组织内信息沟通顺畅。
有了这枚吊坠,薛策想见的人,就可以在第一时间与她“相见”了。
*
联盟,火种号舰队群。
鲸群伴着舰群嬉戏游弋,为人类引路,简直是童话故事才有的景象。
而这样的景象,连日来在联盟人们的眼前发生。
人鱼们做主让舰队通过海底之国,国王骨鲸拉恩也同意了人鱼的请求,敞开了国度的大门。
死者之国建在海底的裂谷里,和联盟专家们想的一样,这条裂谷贯通了两边大陆,犹如巨人的脉搏。
从中通过,她们可以最快最省力地抵达梅伽洲。
薛无遗想,这次经历绝对是她这辈子最绮丽的经历之一。
她们看过海中的鱼群,看过庞大的海底生物彼此厮杀。没有人类的海洋里,珊瑚形成了连绵的群落,舰队甚至可以从中穿过。
她们还曾停下来,让机器人捕捞了一些海鱼作为加餐。
有一次,她们看到了死者之国的异种居民们迎接新成员的盛会。
异种们在珊瑚礁筑成的宫殿里围成一圈,人类的死灵在圈里重新化为婴儿睁开眼睛。
这个过程里,谢利也在场。她和星星、拉恩形影不离。
薛无遗试图与她精神链接时,后者并没有排斥。于是薛无遗问了好些自己好奇的问题。
“这些死去的灵魂,都是联盟人吗?”
“不是。联盟的人占比不多。你们死后没有执念,灵魂就不会轻易堕落成污染物。”
“那大部分都是旧时代的人吗?”
“嗯。人类的大陆上有过几千万的死婴,我们接引了百余年也还没有引完。”
“婴儿也会有执念吗?”
“它们没有。但总有人有,所以具象为了她们。”
作为异种的谢利性情和作为人类的她很不同,言辞简洁。
她说着就回到了圈内,抱起了一名小小的婴儿。
火种舰队群航行期间,也有一次夜晚短暂出水。谢利专门喊她们上去看美景。
那一晚无风无浪,一轮银月高悬。
薛无遗在陆地上没有见过这么清晰明亮的圆月,它看起来离星球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在银月之下,则是更壮观的海面荧光。
浮游生物们在此处聚集,形成了海上银河。人鱼们远远地趴在礁石上唱歌。
据说旧时代的船只穿过大海抵达彼岸,只需要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最快一周就到了。
联盟的舰队群则花了一个多月,如果没有死灵鲸群们的指引,还不知道要再费多少功夫。
“谢利Bye bye!”
李维果隔着玻璃挥手告别,谢利没有和她们说再见,只随意点了点头。骨鲸的白影隐没在了海水中。
舰群再一次破水而出。
“锵啷……”
有什么金属物件撞着舰体,是先遣机器人的残骸。
它们的确也成功漂流至此,但看样子不大顺利。
莉莉丝的机械爪捕捞起残骸,接通后说:“海面的污染经历过一个谷值,又重新开始升高了。”
此刻正值夜晚,天边悬着一轮勾月,云波流动,忽明忽暗。
莉莉丝:“如果我的计时钟没有出错,那么现在的时间是联盟历4月25日。”
海面上浓雾弥漫,风穿过雾气扑面而来,凛冽咸腥。
薛无遗眯起眼睛,透过防护罩,隐约能看见远处的海岸线。
舰队缓缓向着海岸靠近,突然间,一束光从远处的岸边穿过雾气打了过来。
薛无遗一愣,莉莉丝道:“据分析, 那有80%的可能性是一种名为‘灯塔’的建筑物,它们通常被用来指引和警示船只,是海上航行重要的标志建筑。”
海面上茫茫一片,船只极容易迷航失去原先的方向。
这时候有一座灯塔,就会给人带来安全感。
——然而,这座灯塔给她们带来的可不是安全感。
梅伽洲的岸边怎么还会有灯塔亮着?
不管它是帝国的灯塔还是污染物的灯塔,都不是个好的信号。
她们越发靠近,岸边的景象也越发清晰。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座港口,避风港的坡度如弦月,环抱着一方海水。
码头停靠着船只,粗略一看都已废弃了,绳索上结着厚厚的盐巴和海洋生物甲壳。
舰队的灯光照出黑洞洞的废船窗户,有不名异种受惊扰,触手与节肢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到这个距离,她们已经隐约能看到码头上的景象。
夜色下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她们眼前,看起来已如废都,衰败不堪,植物丛生,但少数建筑里居然还有灯光亮着。
薛无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岸边那些建筑的顶上没有防护罩。
帝国所有区域都笼罩在防护罩下,她从前没想过防护罩外是什么样子,但来到联盟后接触了污染知识,大概能推测出,帝国宜居区外面应该都是沦陷污染区。
难道……梅伽洲大陆的沦陷区还有人居住?
她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从规模上来看,这个码头从前停靠的应该不是大船,只是些中小型的客船货船。
但联盟的舰队都加装了空间型封印物,无所谓吃水深浅,也就不挑港口了。
鹿灼谨慎地派了几艘无人船下水,许问清还额外派了一个分身跟随。
小船向着岸边码头靠近,夜色里除了水声再无别的声响。
“砰!——”
就在船只即将靠岸时,兀地,一声巨响打破了港口诡异的宁静。
“咦?”许问清说,“有东西擦中了我分身的胳膊,似乎是……子弹。”
机器人捕捉到了一瞬间的画面,打中她分身的确然是子弹,而且枪的型号很旧很旧,甚至都没有打破分身身上穿的防护服。
那子弹很有可能是自制的,强度极低,击中防护服后轨道偏移,直接在空中碎开了。
莉莉丝很快推测出了子弹发射的位置。
来自码头那堆废弃的集装箱后方。
薛无遗心中更疑惑了,她从来没听说过异种还要使用枪|支子弹的——对面港口上的大概率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