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捏了捏耳垂,随口问旁边的士兵:“前辈,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士兵“嗯?”了一声,皱眉侧耳倾听:“我听到……莉莉丝的指挥声?”
她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立刻碎碎念给自己洗脑:“我听不到,对,就保持现在的状态……”
薛无遗:坏了,难道又是冲我来的。
污染物的处理方式中有这么一条,某些幻听、幻视类的污染物,如果只有一个人觉察到,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本来听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听到了;本来看不到的,被提醒之后也看到了。
其实那座岛屿好像就有类似的性质,在有人说出来之前,薛无遗都没有觉察到它的存在。
“我好像被蛊惑了一样……看见之后就脱口而出了。”人群中,指出岛屿存在的那个士兵脸色发白,语气懊丧后怕,脸上仿佛就写着一句话:都怪她,这下餐厅里所有的远征军都能看到岛屿了。
队友拍着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薛无遗决定闭麦先不提歌声的事,直接去报告鹿灼。
她忽然意识到了安排鹿灼前辈作为总指挥的作用之一:鹿灼是普通人,相比于她们这些精神力等级高的士兵,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更容易陷入危险,但在某些方面也相当“钝感力”,不容易受到精神干扰。
薛无遗离开自助餐厅,按下电梯。
这时,她又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仿佛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的,以无意义的吟唱为主,带只着少许歌词语句。薛无遗一恍惚,注意力被牵引。
歌词是……什么?
听不清,想听清……再仔细听听……
薛无遗一时间进入了玄奥的境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歌声。
它越来越清楚了。
空灵的、清澈的吟唱,不像哼歌,更像是一群人集体的合唱,有美声和花腔。
薛无遗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对于听觉来说简直是一场盛宴。
她终于听见歌词了。
“……心脏……”
“眼睛……”
“……亚当……”
亚当?怎么这里也有亚当的事?
薛无遗脑子里只疑惑警惕了一秒,像池塘掀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管它呢,歌好听,就继续听。她还没有听清全部的歌词呢。
残留的直觉告诉她,那歌词写得不对劲,怎么又是血、又是眼睛?
可与歌词截然相反的,曲调吟唱都无比圣洁,冲淡了危机感。这首歌如果在李维果老家的教堂里响起,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薛无遗的灵魂如同被洗涤,视角缓缓脱离躯体,向上方升去。
金色的阳光悬在她头顶,温暖明亮。
“我……心脏……”
“……血……洪水……”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就要听清了。再仔细——
“指挥!”
猝不及防地,队友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把她的“魂”给叫住了。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不跟我们……噢!醒醒,指挥!”
薛无遗猛地回过神,表情变得僵硬。她竟然一个人呆呆傻傻在电梯前站了这么久!
电梯已经到了她所在的楼层,门都开关过一次了。
李维果见她还一脸恍惚,更加大力地摇她的肩膀。观千幅皱眉:“怎么回事……你又遇到污 染物了?”
薛无遗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要去找鹿灼前……不,我要先去一趟医务室。”
火种舰队群全部安装有封印物,理论上可以屏蔽S级的污染。
可这声音还是穿过了屏障,直接被她的精神力接触到了。
薛无遗回过头看餐厅,刚才被她问过话的那个士兵还是很正常的模样。
她能看到对方的精神等级是A,状态也都是绿色的正常颜色。
可自己的面板上,现在已经多了一行红色的标注。
【状态:正在遭受未知精神干扰,请尽快处理,固化自我认知。】
难道就是因为她精神力太高,所以才听到了声音?
她的两个队友是S级,三个队友是异种,如果告诉她们,她们会也受影响吗?
薛无遗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
她想到了一些神话传说。
不少地区的神话里都有海上妖精的形象,她们大多人身鱼尾,而且有唱歌诱惑人心智、从而捕猎海上航行者的特征。
在古代,这或许只是人们错认了儒艮,但在污染的世界里,它们就可能被投射为真实存在的异种。
薛无遗从内网上找到鹿灼,简短汇报了一番情况,径直朝医务室走去。
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说:“我们陪着你。”
*
三分钟后。
薛无遗坐进了医务室。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刚登上舰船还没一天,就有病了。
医务室里接待她的军医也是老熟人了,薛无遗在莫辞的沉默中开朗一笑:“莫医生,咱们又见面了。”
莫辞:“……”
莫辞是退伍兵,因伤告别了部队,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远征军中。
但听说要出海,她从看到新闻的那一天起就开始行动,白天疯狂写申请,半夜坐在桃花源领导的办公室里,什么也不说,只干坐着和领导大眼瞪小眼。
领导遭受她锲而不舍的骚扰,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的简历打包扔给了鹿灼。
鹿灼觉得莫辞实在是个妙人,通过了她的申请。
莫辞对远征充满了向往。
从没见过的异种?比陆地上更危险的污染域?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新型污染?……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恐怖故事,对莫辞来说却是好奇心的天堂。
反正她也不怕死,就算死在海上也是死得其所。
但莫辞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摸不了鱼,要干本职工作了。
“歌声……”莫辞重复呢喃薛无遗的叙述,“你能不能感觉出来具体有几个‘人’的声音?”
薛无遗摇摇头。莫辞也是S级精神等级,但她是医生,肯定需要了解患者情况。好在说完之后,莫辞也什么都没听到。
莫辞眉心拧紧了。
无人探测船正在探索那座岛屿。这才几分钟,什么都还没摸索出来。
依照鹿灼谨慎的形式风格,她作出的决断多半是绕行,能不生事就不生事。
可薛无遗的情况有点难办。她们不能保证,绕行之后薛无遗就不会被歌声缠上。
薛无遗也意识到了这点:“呃……我受到的影响应该没那么严重,不用管我。”
她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舰队的行动,就十分不自在。
“怎么可能不管?”莫辞说,“你是联盟的人。”
她说的不是“你是总指挥”,强调薛无遗重要的职位,而是说“你是联盟人”,强调身份的归属。
薛无遗指尖缩了缩,仿佛触碰到火焰,被未知的温暖烫到了。
莫辞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先试着给你梳理一下精神力。”
对任何一个联盟的精神系医生来说,薛无遗都是相当棘手的病人,因为整个联盟,都没有哪个人的精神力比她更高。
莫辞全神贯注地与她进行精神接触,薛无遗双手捧着玻璃火种,闭着眼睛躺在颜色温馨的沙发里,却始终进入不了梦乡,反而越来越烦躁。
莫辞看她坐立不安,问:“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事?”
她感觉到了薛无遗强烈的潜意识。总不能是想去上厕所吧?
“……我不知道。”薛无遗抓了抓头发,“我想想……我想……我想画画?”
莫辞:“?”
薛无遗琢磨了一会儿,越发肯定地点点头:“我想画画,或者玩沙盘、捏泥人……反正就是这一类的都可以。”
莫辞定定看着她,片刻后掏出纸笔和沙盘。
薛无遗瞅着这架势,忍不住问:“我该不会把笔仙请来吧?”
莫辞脸黑下去:“……别胡思乱想。越想越容易出问题。”
薛无遗先尝试了画画,奈何她的绘画技术实在不中用,可以说是抽象派艺术家级别。
莫辞和纸上张牙舞爪的火柴人静静对视了半分钟,把沙盘的托盘往薛无遗面前推了推。
说来也巧,薛无遗上次见沙盘,是谢利的杰作,也是海洋相关的污染事件。
她抓了把沙子捏了捏,这倒确实比画画更容易掌握,和小孩子玩泥巴似的。
薛无遗凭借着本能、或者说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去塑造,沙盘上的事物渐渐成形。
她捏出的是那座岛屿,但比之前惊鸿一瞥的岛屿轮廓更清晰——沙盘堆出的浮岛,上半身是躺卧的人,下半身却是鱼尾。
几乎就在她完成的同时,莫辞的光脑亮了一下,收到了来自鹿灼和探测组同事的消息。
岛屿的轮廓绘测出来了。和薛无遗捏出来的沙盘一模一样,整座岛的形状形如躺下的人,在舰队看不到的另半边有一条盘踞的长长鱼尾。
随之而来的还有个坏消息。
【我们发现,那座岛离咱们的舰队更近了。】同事说,【无人探测船靠近它的时候,它也在向我们靠近。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岛移动时一定会掀起海浪,但我们没有观察到任何痕迹。】
“难道真的是塞壬?海妖?鲛人?”薛无遗看着自己的杰作浮想联翩。
莫辞暂时没有把最新的情报告诉薛无遗,陷入深思。
薛无遗刚刚报的那一串菜名,说到底都是“创作”。
什么是创作?就是把想象里的东西变成实物,虚幻的事物成了现实可观测的文字、沙子、泥巴。
鱼人岛屿也是因为某士兵的一句惊呼,就变成了可观测的实体。
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
“我的……海……”
就在此时,她的耳畔也隐约听到了歌声。
莫辞忽然意识到,薛无遗率先听到歌声是因为,她的“听力”更好。
而现在舰队和岛屿的距离拉近,连她也能听到了。
莫辞抬头看门外,李维果和观千幅神色如常,挂着担忧,似乎她们没有听到歌声。
自己能提前听到,可能是因为预先听过薛无遗的叙述。
想象变为现实……故事里的海妖有这样的特征吗?有哪个神话传说提过这个吗?
莫辞大脑高速运转,鬼使神差的,她想做个小小的实验。
她闭上眼睛,伸手在抽屉里乱摸一通。
接着,她动作一顿,脸色变得难看了,配合着脸上的伤疤更显阴沉。
莫辞手心躺着一枚笔帽。
然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惯用的这支笔笔帽早就丢了,她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却真的摸到了它,还把它拿了出来。
笔帽黑色的外壳有点刮蹭,露出底下的金色金属部分,合缝处还有点凹陷,那是她有一次把它弄掉在地上、椅子腿碾过的结果。
一切细节都和她的想象别无二致。
如果她能想象出笔帽并且把它带进现实,那别人的想象力会创造出什么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样能控制自己的思维,想象没有威胁的小东西。
莫辞动作一凝,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了“病患”许久,薛无遗居然也没出声说废话。
……该死的,自己肯定是受到干扰了,她就算再投入也不可能把病人丢在一边。
莫辞抬头,只见薛无遗已经歪头睡在了沙发上,眉头紧皱。
……
薛无遗终于成功进入了梦乡,现在该接受莫医生的精神疗愈了吧?
她有经验,上次疗愈里她梦到了前世忘不掉的景象,那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嗯?她有经历过这个场景吗?
薛无遗发现上下左右的空间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她试图挪动手脚,手脚却像果冻一样软塌塌,做不出像样的动作。
“莫医生?”她想喊人,可声音也闷闷的。
薛无遗没能喊到医生,反而又听到了那首歌。
这一回,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歌词。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女巫的灵魂。
我会永远诅咒你们——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歌声的尾调越发尖锐,仿佛要刺破耳膜,她却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当最后一个词句爆发出来,薛无遗浑身一震,从梦里惊醒,却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个模样。
苍穹一片铁灰色,海水黑蓝,雷暴在乌云里盘旋,天与水之间充斥着可怖的暴风雨。
哪里有碧海,哪里有蓝天?眼前分明是一幅末日景象。
闪电犹如穿进视网膜的针,不止不息地闪烁。
薛无遗浑身湿透地趴在黑色礁石上,错愕无比。
这他爹的又是给她整哪来了??
这些污染物,有一个算一个,怎么全都喜欢通过梦境搞事啊!
“哗!——”
怒涛拍岸,海浪卷了她一身,薛无遗打了几个哆嗦。
她竟然连防护服都没有穿,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睡衣。
怎么会是睡衣??
薛无遗大脑混乱,但意识到自己再这样肯定会失温,赶紧爬起来。
她正站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海滩上,地上的石头都是黑色,表面附着着不知道积累了多久的贝壳类生物骨骸。
薛无遗穿的是拖鞋,难免踩到,尖锐的藤壶直接割到她的皮肉,冰冷和疼痛的感觉无比真实,一点都不像梦。
她好像是真的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来了。
离岸的远处有一片深红色的树林,薛无遗咬紧牙关打算走过去避避风,可绕过一块有人高的巨大礁石时,脚步猝然一停。
……礁石上垂下一条黑红色的鱼尾。
她视线一寸寸缓缓向上移动,心凉了半截。
一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怪物,正坐在礁石上垂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