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拂衣重新开始敲字,噼里啪啦声响彻在办公室内。
【看到这份记录的人,也许你听说过“方舟计划”与“亚当计划”。我将在下面概括介绍这两个计划的内容,如果你已知悉,则可以跳过这一段。】
【这两个计划有先后顺序,被“他们”(出于安全考虑,我将避免直接提到他们具体是谁)放在首位的是“亚当计划”,该计划内容分为三步:】
【一、搞清楚异能的成因与异能强度的影响因素;】
【二、激发所有人的异能,让全体人类拥有在污染面前的自保能力;】
【三、拥有异能的新人类共同灭除污染。】
顾拂衣呼出一口肺中的浊气,她现在仍然能想起最早加入计划时,自己是如何期待为其做贡献。
【——亚当计划是个光明正义的计划,至少看起来如此。当他们对我发出邀请,我很容易就被说服了,而且最初怀着为全体人类造福祉的理想投入了研究所。】
【我在计划里所负责的部分与非人类生物相关,这个部门其实较为边缘,因为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变异动物,我们称其为“异种”,后来,这个名称也被用来指代高度变异的人类。】
【研究进行得很艰难,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数据和实验体已经被上层有意筛选过了。】
【其实早有预料,比如,为什么非要把动物和人类的研究分成两部分?人也是动物,两者难道不应该是相通的吗?这只会造成信息交互更加艰难。】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让信息流通顺畅。】
【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仍然观察到了一定规律。】
【所谓的异能,更像是污染促发的生物进化。在严苛的生存环境下,所有的异种都有向孤雌生物转变的趋势。而且大脑发达程度越高,这个趋势就越明显。但究其根本是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越有想象力的动物越能与污染共鸣,从而受污染的影响越大。】
【动物如此,人类又岂能幸免?早在观察到这个规律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
【我们的研究成果一度被打压,政治规律战胜了自然科学定律——正确的发现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隔壁“人类研究组”的进展,而后来我的一位友人告诉我,她们的进展其实很顺利。】
顾拂衣打到这里,指尖停了停。
她说的友人是观宇,但也许观宇早就不把她当朋友了。
【事实上,在研究部成立的第三个月,她们就已经弄明白了异能的所有影响因素,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觉醒异能。】
【我们也许无法解释宇宙里的“力”本质究竟是什么,但我们能摸清力的规律。“异能”就是这样的东西。】
【最先决的条件,只有染色体为XX的人类才能自然觉醒异能,在此基础上,先天的遗传、后天的锻炼、精神的磨难……等等都能够影响异能。我不在此赘述。它不是什么很离奇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天赋”——比如,有些人可以唱歌画画,也比如,有些人可以生育后代、延续基因。异能选择了这样的基因。】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额外的手段可以激发异能,比如母亲将异能赠与腹中的孩子,就像母亲将自己的基因遗传给孩子,只不过这一回我们可以自己选。】
【但不论如何,种种激发手段应用在男性个体身上的效果都不怎么样。】
【亚当计划的结局可以预见,他们必然会走向失败。】
【太讽刺了,如果神话真的成为现实,那么上帝与亚当都只会淹没在潮水之中。唯一能成神的只有“夏娃”。】
【事情发展到此时,最好的结局只有一个:男人们接受保护,足不出户、避免接触污染,接受物种的命运,等待自然消亡降临。】
【在理论上来说,依靠我们的人力物力,我们可以温和地达成这个结局。但可悲的是,这世上那一半的人口不会接受这个结局,所以故事的走向注定不会温和。】
顾拂衣写到此处,感受到了一阵苍凉。不是为“他们”,而是为即将写到的、被“他们”牺牲的人。
【至此,亚当计划改变了。它不再是一个为了全人类的计划,而是一个为了“亚当们”能继续高枕无忧的计划。】
【并且,为避免计划失败,他们拟出了第二个计划方案,也即“方舟计划”。】
【从如今的走向来看,高层已经放弃了继续投入亚当计划,全心全意想办法逃跑。他们将把佛城打造为方舟,逃离被污染的旧世界。】
【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任何一个前沿科学家都知道,世界已经逐渐被污染封锁了。人类的飞船无法再飞往太空,总有一天所有的行船也无法通过海洋。】
当年观宇找上来时,顾拂衣就是这么想的。她不相信他们能逃离,但他们远比她想得更丧心病狂。
最为讽刺的是,他们甚至不介意把“方舟之城”的名号散布给大众,让居民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居住的城市正在打造新的城市形象。
今天上午来办公室前,她路过了被拆除的城市中央公园。
居民们说,那里会建造一座方舟主题乐园。她们期待的眼神,让她感到肺部被压住一般不适。
【为了启动方舟,他们必须借助另外的力量。经过长久的计算与推测,他们最终决定求“神”。】
【所谓的神,是人造的强大污染物,人心的投射。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计划成功,他们没有捏造神名,而是将其隐匿。他们也没有具体地规定那庞大污染物的权柄——“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想象力,以达到威力无穷的目的。】
【这些疯子为自己捏造了上帝。污染无处不在,他们的神也将无处不在。】
【搬动一座小小的方舟之城,对“神”来说当然也不在话下。】
【污染和异能两面一体,精神越痛苦,异能越强大,堕落成污染物后,能力也越强。】
【也就是说,他们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顾拂衣一口气敲到这里,感觉到了来自虚空中的注视。
她已经引来了无名之神的关注。
顾拂衣垂下眼,双手合十,摆出波浪形手势,轻声祈祷:“伟大的海洋的母亲,请您暂时庇佑我,让我留下最后的讯息……”
*
薛无遗在“顾拂衣”眼中看不到自己。“它”仿佛已经被虫蛀空,只留下外壳,内里是混沌的洋流。
【名称:顾拂衣版·海母尊】
【等级:Lv.200】
【级别:S+】
【它是佛城里海母尊的污染源,压制着下方无名神的污染源。】
【小心,这是一局平衡的游戏,你需要慎重进行污染清除工作。一旦平衡被破坏,让任何一方的势力壮大,你就Game Over了。】
【先削弱海母尊,再进入下一层削弱无名神,最后两边一起弄死。冲啊!你可以的!】
薛无遗:“……”
什么?!
她此刻的心情,不亚于本来以为要考高数,上了考场才发现还有一门古文,而且两本书她都没学过。
“顾拂衣”没有进行攻击,也没有说话或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然而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倾泻出情绪,在她的皮肤表面肆意流淌,感染着她的意识,让她定在了原地。
“直击人心”是文学性的修辞,但现在薛无遗真切有了这种感受。
【特性:精神与共】
【海母尊的教徒彼此分担,共享一切苦厄。苦难是海洋,而人只是一点星火。】
【眼睛是心灵之窗。当教徒相互对视,她们就成为了一体。】
薛无遗喉咙发苦,耳边响起漫天的哭泣与惨叫。往昔所有的痛苦之事都从眼前浮现了出来,把她拖回过去,身临其境。
她看着实验室里血肉之花绽放,被她从喉咙里咽下。曾经是同伴的人拒绝了她们的邀请,主动走向绝路。薛策的黑发带着血,从她的指尖无力淌过。海底实验室的亡灵熙熙攘攘,从深渊之底发出哀求。
掉进方溶的本体洞窟时,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但这一次比那回强烈千百倍。
她已经没再主动去看顾拂衣的电脑,电脑上的文字主动跳进她的视网膜。
难怪祝焰能使用标准词汇,因为标准最早其实就是她们制定的,异种等词汇就出自这个实验室。
难怪无名神不可记录、不可观测,因为那是一个从诞生之初就不能见光的污染物。
【……想供奉出一个强大的污染物,就必须要献祭相应的痛苦。】
【整个佛城都是他们的祭品,现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苦难……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难道痛苦才是人类真正的主旋律吗?】
“指挥!”
观千幅看出不对,猛摇了一下她的肩膀。
薛无遗回过神,浑身冷汗淋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想……不、直接把你们这辈子最压箱底的笑话都讲出来!”
“什么?”李维果懵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做,“呃,从前有个人叫小明……”
但没有用,即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捂住嘴巴,悲鸣还是无处不在。
张向阳的身体动作渐渐静止,如同陷入了泥潭。她怔怔的,不知何时满眼是泪,薛无遗第一次见到自己教官哭的样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战友,想起了自己死在污染中的同期。她的想念也传递到了此刻薛无遗等人的脑海里。她们亲密如手足。她们的姐妹一个个死去。
娄跃和方溶僵立在原地,旧时代的阴影重新将她们吞没。
海母尊的污染手段真是高明。一旦被感染,不需要别人去伤害,她们自己的机体内就在经历崩溃。
一众石雕像的眼睛也都成了海母尊的眼睛,扭过脑袋看她们。过往的顾拂衣被拼凑出来,好像在贴着她们的耳朵絮絮叨叨。
【人类想要进步,是不是必须牺牲另一部分人、踩着同类的血肉攀登历史?伟大帝国的建立有祭品吗?工业革命有祭品吗?放射元素的祭品是不是受辐射而死的女工,矿坑的祭品是不是儿童,殖民区的祭品是不是原住民?……】
【我意识到方舟计划如果成功,那么未来的得利者也会像历史上无数个今天一样歌舞升平。什么都不会改变,痛苦曾经发生,就像没有发生。】
黄独眉心微蹙,发动了异能。下一刻,众人如从潮水里被解救,如释重负。
她抹消了“负面情绪”,但这只是暂时的。
生活在联盟的众人知道顾拂衣所质问的东西都可以被改变,然而写下这些的顾拂衣已经被虚无倾向裹挟。
她也许懂得道理,但直面这一切时,她还是被佛城的痛苦感染了。
被粉碎的不是理论,而是她的心智。叶障评价她“懦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相当精准。
如此痛苦的顾拂衣没法像观宇那样跳起来反抗,她甚至没有办法以自己的心灵为支柱。
薛无遗明白了顾拂衣的逻辑,努力集中思维开口说:“她也打心底里认同他们造出来的神是‘神’……而人是无法战胜神的,所以她才转求海母尊。”
顾拂衣也是一个求神之人。
【我必须阻止方舟计划。任何一个还心怀人道的人类都必须阻止这个计划。】
【我会前往邪神的腹中,如果计划成功,我们的神将取代他们的神,佛城的一切苦难都将消失。】
【如果计划成功了一半或几成,那么我会留在那里,截取他们的供奉……届时我将与母亲融为一体……没有关系,死亡不可怕。我们都会回归母亲的怀抱,回到深海。】
【后来者,延续我的道路,利用我留下来的力量,彻底摧毁他们的神。】
【如果计划失败?讨论失败没有意义,我的笔记也不会被人看到了。】
【顾拂衣,于2070年1月1日】
负面情绪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但有了黄独的把控,现在比先前好接受多了。
李维果两眼疯狂流泪,不断擦拭,听完无言了半晌,说:“俺不中了,顾拂衣真是疯求了!”
最后这几段,已经完全成了神棍发言。
顾拂衣早已明确了“污染之神的贡品是人类的精神痛苦”这一概念,那么海母尊是如何壮大的就很值得玩味了。
祭品还是同样的祭品,只不过换了个献祭对象。
如今顾拂衣在塔底,代表现在是计划半成功的状态。
亚型人们没有上天,佛城现在也还存在于大地上,没有真的成为燃料和容器。
所以亚型人们的计划也是成功了一半?他们在另一片大陆继续发展,建立了帝国,继续曾经的计划,还保留了“父神”和“亚当”?
顾拂衣的遗书消失了,电脑界面上显示一个新的压缩包正在解码。压缩包名字朴实无华,就叫【海母教义】。
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有预感“BOSS”可能要进下一个阶段了。
她毫不怀疑,等压缩包解出来,她们几个人会瞬间被感染成教徒,满脑子只剩下教义。
与此同时,她的异能面板刷新出了第二个特性。
【特性:实验塔之脑】
【若将整座实验塔比作无名神的身体,那么它的大脑部分被“顾拂衣”占据了。】
【扰乱“她”的思维,打乱“她”的记忆,就能够起到削弱大脑的效果。】
【“她”面前的电脑就是“她”如今的信息处理器官。成为黑客,让她感染病毒吧!】
【除此之外一切对-17楼与“顾拂衣”本身的攻击都很难起效,建议不要浪费时间。】
薛无遗:“……”
她?黑客??
她一边想吐血一边想吐槽,顾拂衣不愧是个科研人员,都化身污染物赛博飞升了,居然也顺手把工作电脑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可以尝试。”莉莉丝等薛无遗转述完现状,冷静地说道,“让我的终端接入那台电脑,我来达成干扰目的,你们继续进入下一层即可。”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亚当。亚当和无名神之间疑似也存在互相接通的合作关系。
让封印物AI接触这种级别的污染物,真的好吗?
不过眼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她们之中没有精通编程的人,就算有,人类也不可能处理得了这种级别的污染信息,在过程中就会被污染的,更别说反向干扰了。
她当机立断,取下自己的耳机。莉莉丝切换形态,变成了接口的模样,让薛无遗插入电脑中。
头几十秒,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第48秒,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带有火种标志的提示框,上面显示出时间。
压缩包的解压进度暂停了,莉莉丝反向植入了一个程序,电脑开始播放《火种之歌》。
薛无遗:“……”
这一切真是荒谬中带着一丝丝喜剧,跟吃了菌子做梦似的。
李维果赞叹:“……这电脑的扬声器居然还能工作。等完全干扰,‘顾拂衣’本人该不会也唱起《火种之歌》吧?”
她的话似乎激怒了海母尊,一时间,所有石雕像表面蜕出的切片人都折返了方向,向她们攻来。
“傻在那干什么,跑啊!!”薛无遗一把拽住队友。
莉莉丝的干扰进度加快,整个楼层都发出轰隆异响。不远处的地面上,竟然被凭空开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边缘不稳定地波动着。
地上的血潮发了狂,试图堵住楼梯口。薛无遗闷头直往楼梯口跑。
切片人大军转眼增殖,带着恐怖的污染度。
【名称:顾拂衣意识分裂体】
【特性:休戚同化】
【你已经见识过“弗女士切片”的厉害之处。只要被意识分裂体碰到,它们就能实现寄生感染,最后把你们变成它们。】
薛无遗大叫:“不要让它们碰到,一丝一毫都不行!”
黄独念随心动,围在周围的分裂体们直接被抹去。
薛无遗感激涕零,如果没有黄独,真不知道她们要花费多久。
她打头阵率先跳入楼梯口,眼前天旋地转。队友们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从楼梯上大踏步下来,狼狈的场面十分眼熟。
石像、血潮、漩涡的眼睛都消失了,薛无遗感受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吸引力重新归来。
有东西在呼唤着她靠近,要她成为钥匙。那东西就在这一层。
薛无遗确信,她们终于来到了实验塔最底层,无名神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