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是在问谁……”
薛无遗听到有队员小声疑问。
树姥问的问题,所有人都能听到。
“回答问题方可通过此路”的怪物是一类常见的恐怖形象,它们往往会借此来挑拨队伍内部不合。
而不如实回答的结果也可以想见——无非就是被怪物吃了。
桃花林里被血浸透的泥土与隐约破土而出的白骨,都在暗示着这个结局。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黄独从队伍前方看了薛无遗一眼,老神在在地说。
大不了就把这棵怪直接清除,二队里的异能者完全可以胜任暴力清除的工作。
薛无遗摇了摇头,在《树姥》的故事设定里,路人正确回答三个问题后,树姥也会给路人三个提问的机会,总体是个挺讲道理的污染物。
她们可以借此多了解点桃林里的消息。
“谈不上后悔,只有主导事件的人才能用这个词。”
薛无遗顿了顿,“……我只是有点遗憾而已。”
这个世界很好,所以她遗憾薛策不能看到。
树姥发出了锯木头似的笑声,像是很满意:“第二个问题——”
桃花树的树枝在队伍之间探来探去,像是某种猛兽在翕动鼻翼,闻嗅着她们的气味。
它找到了自己下一个中意的提问对象。
“这位被称作联盟之剑的年轻人。”
树枝定格在了黄独面前,上面撕开一张嘴,树姥慢悠悠地说,“如果有一天,必须你用生命换取某种污染物消失,才能拯救你的联盟,你会做吗?”
树怪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谢岑:“……要不算了吧。”
她不喜欢以假想未来作为前提的问题,也不喜欢人们为了没影的事愁肠百结。
队伍里也传来几声咳嗽声,有几支小队主动往后撤退,回避这个问题。
“没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黄独笑了一声,很不着调地抱起了手,语气却稳而冷静,“我的回答是——不愿意。如果到了必须牺牲某个特定的人才能拯救联盟的那一步,那说明联盟已经没救了。”
一个既让人意外又不意外的回答。
黄独说完补充:“但如果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任务里,需要我牺牲生命来换取任务成功,那我很愿意。”
她一直在这么做。
树姥窃窃地笑,它一连两个问题都很刁钻,刚好踩在她们想回答和不想回答的分界线上。
“第三个问题,唔,我要问问你们身边的那只器灵……”
器灵?
薛无遗更震惊了,树姥该不会说的是莉莉丝吧?
“没错,我说的就是它。”树姥读到了她内心的问题,笑意更深。
薛无遗觉得此刻的场面一时间异常离奇:人创造出的污染物,向人创造出的人工智能提问。
问答本就是ai的日常工作之一,但这还是它头一回被污染物当成主体提问吧?
树姥的能力是读心,莉莉丝有“心”给它读吗?
领队抬起手,想要暂停商量,但树姥直接问了出来:“如果那只叫‘亚当’的器灵想与你结盟,你会答应吗?”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黄独饶有兴趣:“亚当?我听说过,它是帝国的人工智能。”
一些像观兆山那样的ai保守派已经皱起了眉,面色不虞。
薛无遗心想,树姥能读到这个问题,是不是证明莉莉丝真的在心里设想过与亚当结盟?
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这只是树姥扰人心志的手段。
可是如果莉莉丝没想过,树姥又该怎么知道亚当的存在?
薛无遗体会到了树姥的恐怖之处,它已经算是很讲道理的污染物,却也能轻易地用一个问题激起众人的猜忌心理。
莉莉丝更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就连薛无遗也很好奇它的答案。
“从我的代码规则来回答,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可能与任何帝国立场的人工智能结盟。”
莉莉丝回答得很快,人工智能的思考速度远胜人类,它不会泄露出任何思考与情绪的痕迹。
“而如果你问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意志’,那么我会说:过去、现在,我都不会答应亚当的合作邀约。但未来,我不知道。人工智能不预测未来,也不承诺未来。”
莉莉丝早已通过了智能测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亲耳听它承认自己存在“自由意志”,那感觉还是很微妙。
树姥哈哈大笑:“还是方外来客的心音好吃!不像隔壁村子那些鲛人氏,除了种田便是捕鱼。”
它回味了片刻,慢悠悠地说,“现在你们可以有向我提问的机会。不过,我知道你等要问什么,就干脆莫要浪费时间,直接告诉你们了。”
薛无遗竖起耳朵,树姥操着不伦不类的白话文说:“林子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那位李医官藏起《恶胎》残卷后不久,她家男儿又悄悄来了一次。”
“男儿”?……李纠果然是亚型人!
薛无遗偷眼观察黄独等人的表情,她们毫不意外,看来已经提前了解过情报,只是在听到李纠偷偷来过时表情出现了变化。
还有一部分队伍成员则被消息砸懵了:“李潜心怎么能……!”
“那位李家小郎盗走了母亲埋在树林里的残卷,现在,那残卷已然碎成万千碎片,飞入桃花源里每个……嗯,你们称之为‘亚型人’、‘亚型鲛人’的家伙的心脏之中了。”
树姥说,“桃林里现在只有李家小郎设下的障眼法,我劝你等还是不要去浪费时间了。”
薛无遗不由得扶住额头,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像她们设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李纠到底哪来那么多权限,能做到这个地步?
黄独面色不显,抱起手对树姥致谢:“多谢您解答。”
没有这一出,她们又得在障眼法的地方绕老半天。
“不必谢,你们玩儿去吧。”树姥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哎哟哟,记录我等的那无名书生可以记上一笔风流韵事了——让天下小男子为她‘心碎’。”
碎片入了心脏,急需人处理,可不就是要心碎了?
*
审查室。
李潜心从掐住李纠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回忆过往。
一直到被员工们分开、被送进审讯室,她都恍恍惚惚的。
以往认为毫无异状的记忆,实则被修改过——怎么能不令人悚然。
像这样的记忆还有多少?她以为可靠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只是她以为?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思来想去,被扭曲的记忆似乎真的只有一段,也就是最初分离染色体的那一步。
……她往后所有对李纠的维护,都是真真切切的。
李潜心盯着自己面前的考卷,这是一张针对她认知能力、记忆力等等能力的测试卷。
她的学术水平下降,居然也是真真切切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故意藏拙,谁知道早就被污染影响了。
李潜心掐住自己的手心,心情难以言喻。
她好像又回到了生下李纠的那一晚,在无上的喜悦里,掺杂着无可比拟的厌恶。
莫辞靠在审讯室外的墙根处,抱着胳膊,手里的西瓜汁杯捏得吱嘎吱嘎响。
同事听了老半天,小心翼翼问:“莫前辈,你要不要换一个别的饮料……?”
莫前辈对西瓜汁是真爱啊,就没有一点阴影吗?!
莫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换。”
同事:“……”
好吧。
李潜心没有关注莫辞,她做完最后一题,停笔看向身侧玻璃后的李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者畏缩地颤了一下,还在试图“唤醒母爱”:“妈、妈妈……”
“你可能会觉得生了亚型人就是最差的结局,但在我看来,你要是生了一个‘人’也很可怕。”
组长操控机械臂收回卷子,语气很复杂,“事态将比现在更加不可控。”
人有精神力,也会诞生异能。她们有更强的力量,在堕落之后,也更可能形成污染域。
李潜心真的能教育好一个混血的孩子、而不是酿成更大的恶果吗?
从她选择把孩子作为实验观察对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做错了。
人被异化为实验品,这是帝国才会干的事。
在组长看来,李潜心的反社会特质名副其实。她无法考虑长远后果,只能以短期的兴趣作为行事准则,而且……言语行为有相当的表演成分,甚至会自我欺骗。
“……是吗?”李潜心停顿了一下,没有反驳。
机械臂给她递来一张新的空白纸,让她默写出她复刻的《恶胎》。
李潜心拿起笔,在选择这篇小说的时候,她当然想到了李纠。
《恶胎》里的人,在生下孩子之前并不知晓它是否是“恶胎”。但文中同时提到,她们的世界观里也有“产检”技术,能让她们提前判断胎儿有没有携带病毒。
携带病毒的胎儿有可能一出生就会转变成怪物,也有可能终身安然无恙,但从概率上来说,变成怪物的可能性极大。
人们做出的选择多种多样,有的选择放弃生育权,以避免生出怪物的可能性;有的会在产检之后就打掉带病毒的胎儿;有的不去检验,把概率交给上天;有的即便生下病毒孩子,也相信自己能够把它们教育成人;有的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病毒才是优秀的基因……
而她和书中的那些愚人一样,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会是例外。
写到这里,李潜心不由得笑了一下。人在心情达到某种临界点时,真的会冷不丁被自己可笑得笑出声。
她已经交代了自己记得的全部犯罪事实,全程很平静。隔壁的李纠就没这么配合了,到现在也顾左右而言它,不愿意说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李纠一直接受着和联盟普通孩子一样的身体检查,在日常的仪器检测里,它并没有被污染。
可是刚才精神系异能者审讯它时,却感受到了它体内生存的污染能量,只好暂停催眠探查。
不仅如此,它竟然还有着类似异能的能量波动。莫辞毫不怀疑,现在切开它的脑子,会看到一个比Z74的脑内芯片发展更成熟的芯片。
在精神异能者获取的少许信息里,李纠的帝国代号是Z01。
过去五年,联盟也能从截取的情报里得知,帝国原定计划中,它本该在三年前就去引爆罗刹海乡。
它被联盟干扰而没能完成,现在这个任务,被一无所知的Z74派到了薛无遗头上。
“……妈,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Z01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把你当成母亲了。”
莫辞捏了下杯子。测谎仪没有警报,Z01的这句话居然极大概率是真心的。
李潜心一错不错地盯着李纠。让两名受审者能够互相看见彼此,这不符合审讯的流程,她不知道联盟为什么这么安排,也懒得想。
但这符合她的私心。
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玻璃面前,脚踝上的链子发出晃动声。
“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李潜心俯视着李纠,“既然你还喊我一声妈妈。”
莫辞动作微滞,感受到了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精神压力。
李潜心是一名异能者,而且是精神系异能者,拥有A级的“精神暗示”。在刚才潜逃的过程里,她也一直在用异能。
现在,她对Z01使用了异能。
研究所推测,Z01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偷窃了李潜心的“精神暗示”,虽然她们还不确定它是怎么办到的。
在李潜心和Z01之间,存在某种输送通道。李潜心从前不知道这点,但现在肯定也已经猜到了……那她对Z01使用异能,不会很危险吗?
莫辞询问地看向黄白术前辈,后者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莫辞又捏了捏杯子。她想,研究所特殊安排李潜心和Z01的审讯房,是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审讯室内,Z01的心脏一突,它觉得母亲的表情十分陌生。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那是看待实验品的、看待物品的眼神。
猛然间,它惨叫起来,捂住了脑袋。
母亲发现了它制造出的那个精神通道,而且利用了通道!
李潜心原本只能做到精神暗示,可多亏了通道,她现在能够把“暗示”直接变成“命令”。
“我说、我什么都说!!”Z01抱着头在审讯椅间挣扎,丝毫不顾形象,“我把您埋下的残卷再次改造了……现在我就是污染源,残卷的碎片在我身体里!……好疼,疼死了,我都说了!放过我吧妈妈,妈妈……”
它说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研究员们立即开始分析拼凑。
“和黄独前辈刚刚传过来的消息对上了。”她们暗自点头。
李潜心的精神压力依旧没有放松,Z01崩溃了,话语变成了逞能似的大喊大叫:“你们……你们杀不死我的!我是不死的污染源!……好痛、x的……每个拥有碎片的鲛人都是我的替身、除非你们能一瞬间把我们都杀死!”
李潜心放开了精神束缚。她望着陷入痛苦中的自己的孩子,却忽而状况外地想——好吵。
Z01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水,怨恨地盯着她们每个人。似乎是以为她们害怕了,它扭曲地笑了起来:“你们能吗?……哈哈哈、你们只能看着我成功!”
Z01笑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众人都没有反应,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不吱声了,表情重新变得惊恐,又求助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难道联盟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