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盯着头盔投屏上的字,而队友们还没有发现异状。
这意思是,莉莉丝的耳机被某种污染侵占了?
会是亚当吗?
莉莉丝刚进污染域时就说,有什么东西在窥探它。
可是……
要怎么证明私聊里这个就是真正的莉莉丝?
在她的印象里,莉莉丝似乎也不会这样急冲冲地说话。
莉莉丝的耳机和她们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是一体的,没道理耳机被污染,头盔却没问题。
薛无遗一时间疑神疑鬼,头脑风暴间,她指尖在腕表光脑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回应了一个字:【好。】
她平视着前方,对耳机里的那个声音说:“你应该先向我们汇报,再由我们决定是否开灯。”
观千幅也赞同地点点头。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机械声带上了一丝逼真拟人的歉然,“刚刚夺取控制权,我怕出现意外,就抢先开灯了。”
薛无遗没说话。
“……好吧。”观千幅不太赞同地皱了下眉毛,勉强接受了莉莉丝的回答,“贸然开灯也有可能会引发意外。”
薛无遗转头面对队友,打算暗示两人,可目光接触到队友们时却一凝。
不对,不对劲。
她居然看不到队友头顶的血条了!
在她的异能面板上,己方队友是蓝色血条,敌方是红色血条,她可以随时关注敌我双方的状态。
薛无遗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可眼前还是空空如也。
她到这时才有背后发毛的惊悚感,头盔下的表情也难以遏制地变得难看。
她的伙伴出问题了?
不……不可能,也许是她的异能出了问题。
可什么东西才能影响到她的精神力?
如果她的精神都被影响了,那么又要怎么确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胶质,让薛无遗感到闷得慌。
“萨月学长她们怎么还没有过来?”有着李维果外表的队友说,“我们游过来没花这么久吧。”
另一位观千幅低头看了看表,皱眉:“已经超过我们来时的时间了。而且,她们的信号坐标一动不动……”
薛无遗盯着她们看,没法从她们的言行举止里瞧出任何端倪。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人工智能突然发出了滴滴声:“警报!前方发现不明异种。”
它语速变快,“通过摄像头可以观察到,它正在迅速异化,你们抢先过去击杀它,不要给它成长的时间!”
李维果语气紧张起来:“什么样的异种?”
人工智能通过头盔的公屏发来了一小段视频。
视频的监控摄像头俯视着一处十字路口走廊,走廊里分布着四五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尸体身上都穿着实验服,衣服都有生前搏斗过的破损痕迹,露出了底下的骨头。
而在尸体之间,有一个“人影”正在缓步走动,翻捡着尸体。
它像学舌者一样高大又苍白,但头顶只有一层如婴儿般稀疏的头发。怪物佝偻着腰,像是还没有适应自己的四肢一样踉跄。
随着走动,它的头发渐渐浓密、拉长,无序地舞动着。
仿佛意识到什么,怪物抬起头看向镜头——
它颈上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崭新如白纸。
画面黑屏,监控视频结束了。
李维果低呼:“母神啊!”
薛无遗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视频,再也忍不住,一把拿下头盔。
说话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莉莉丝,它根本不会在她这个指挥没有下令的时候就直接给出命令。
如果判断不了耳机和头盔哪个是真的,就都摘下来好了。
观千幅表情愣了下:“指挥,你在干什么?”
就在薛无遗手碰到耳机的一瞬间,电流从耳机里释放而出,电得她“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弹开。
人工智能声音警告:“请用户佩戴好耳机,不要卸下安全设备!”
薛无遗面无表情再度尝试,这回手接触耳机直接发出了“噼啪”一声火花电响。
她强忍着疼痛将耳机摘下,此时手上已经被电得出现了一层黑色焦痕。
薛无遗捏着纽扣耳机,直接向一旁的海水中扔去——
“……薛无遗!”
就在耳机快要脱手的刹那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是萨月学长。
薛无遗一怔,看向水面。海水平静无波,萨月三人组还没有从水里钻出来。
可萨月的嗓音分明清晰得就像在她耳边响起的一般。
好像有哪里不对……
薛无遗胃部一阵抽搐,紧接着脑袋也天旋地转。
眼前的画面寸寸暗下去,如梦初醒,紧跟着萨月隔着头盔的脸映入眼帘。
薛无遗浑身一震,钝痛席卷了脑海。
她意识混乱,视线顺着萨月的手臂落到自己的手上——自己还维持着刚刚想做的动作,头盔被摘了下来,手里紧紧握着耳机,肌肉还在紧绷地跳动。
萨月死死握着她的手腕,如果没有萨月的阻拦,她已经把耳机扔进水里了。
什么?
……刚刚的那些,都是幻觉?幻觉是从哪里开始的?
薛无遗背后冷汗一层叠一层,胃里翻江倒海,头一阵阵眩晕,忍不住翻身呕吐。
萨月拍着她的背,神情也不太好:“我们三个刚刚到这里,就发现你们全都晕倒在平台上了,就赶紧尝试唤醒。”
“母神啊!”
另一边,观千幅和李维果也被摇醒了,李维果惊叫一声弹坐起来。
薛无遗按着胃坐直身子,现在,两位队友头顶上的蓝色血条又回来了,而且还多了一行字。
【状态:梦境缠身……苏醒中……已苏醒。】
她注意到她们醒来的顺序是精神力从高到低排序,和大部分精神污染的特征一样。
而她自己的反应最严重,直接刺激到了生理。
和方舟游乐场不同,这个污染域里幻觉发生得太悄无声息了,虚妄与真实之间几乎毫无分界线。
她现在又真的清醒了吗?
自己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薛无遗心脏还在狂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莉莉丝……”
“我在。”
莉莉丝说,“我判断你陷入了幻境,因此几分钟前释放了电流。你还好吗?”
薛无遗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刚在她的梦里,感觉上电流绝对超过了安全阈值,她手指都被电黑了。
但事实上,她的指尖光洁。
薛无遗迅速翻阅了光脑上莉莉丝的数据——刚刚莉莉丝给出的电流是正常程度,和在游乐场时一样,按理来说只会让她觉得被虫子叮了。
幻觉放大了痛感。
李维果搓揉着脸,恢复过来后按住心口说:“太恐怖了,我刚刚居然梦到莉莉丝被污染了!”
观千幅捏了捏眉心:“我们是不是做了同一个梦?”
“不晓得啊!反正我梦得贼拉恐怖。”李维果说得活灵活现,“我还看到指挥被一条触手拖进了水里,瞬间断联,莉莉丝接管了指挥,但很快我又发现莉莉丝也不对劲……”
薛无遗:“……我有这么菜吗?”
她询问了细节,发现三人的梦开头都相同,她们做出的反应也一样。
但从假莉莉丝播报“前方出现异种”之后,后续故事的发展就变了。
三个梦也都有共同的主题——莉莉丝被污染。
【你有一个猜测:也许是你对莉莉丝的担忧造成了这场幻境。】
薛无遗的异能梳理出了她的心理活动。
【你的精神力是几人当中最高的,因此你的幻觉有“最高优先级”。你给你的同伴们奠定了梦境基调。】
刚刚的幻境里还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异能面板。
薛无遗心放下了半颗,现在异能在正常运转,应该就是真的回到现实了……吧?
她神情不定,退出了数据界面,重新戴好头盔。
头盔上和梦里一样,也有一个私聊窗口。只不过聊天框里,她的问话只打到了一半。
她以为自己发出了那段话,实则从那时就已在幻境中了。
薛无遗补充完剩下的半句,再次询问人工智能:【莉莉丝,如果是你的话,面对实验室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莉莉丝很快回答了她:【这需要看我是否有做决策的权限。如果有的话,我会遵循联盟的人工智能基本原则,以保全人类性命为核心,制定计划。】
它停顿了一下,委婉地说,【若人类成员有自相残杀倾向,我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干涉,必要时也会采取强制镇定手段——这一部分是01号用户[观京澜]为我设定的底层程序。】
【最后,若死亡无法避免,我会启动[观京澜]制定的死亡关怀程序,为你们播放《火种之歌》,记录遗言。】
薛无遗:“……”
也挺好的,临终之前听听小曲。
莉莉丝居然被植入了阻止人类在极端情况下自相残杀的底层代码,它的权限比薛无遗以为的要高,让她难免有生死被人工智能管控的不适感。
不过它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倒是比亚当坦荡。
“也不知道幻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萨里格说,“比我的催眠还无声无息……你们有观察到什么契机吗?”
薛无遗摇摇头,李维果和观千幅思考了半天,也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我觉得,这幻觉是有目的性的。”薛无遗情绪平复下来,冷静地说。
在污染域里,幻觉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其一是没有目的性的幻觉,就像现实里吃了菌子导致中毒,所有的幻觉内容都是人脑被污染后自己加工想象出来的。
其二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是“精神暗示”。游乐场中蜥蜴人制造的幻觉就是典型的精神暗示,它们希望通过幻觉向她们施加影响。
而刚刚的梦,看似是用薛无遗的念头加工出来的,但仔细分析,其实有两个明确的目的指向。
第一是让她们怀疑莉莉丝,最好能直接把装备都扔了;
第二是用“前方有异种”的紧急信息诱导她们前进,使六人分为两组。
薛无遗虽然有些不放心莉莉丝,问了那个问题,但有梦里那么如临大敌吗?
如果让幻觉达成了目的,那么她们现在的状态就是没有莉莉丝辅助、还和同伴分离了,根本是作死。
如果这幻觉背后有个幕后主使,那么它要比蜥蜴人们狡诈阴险得多。
待在这里空想也不是个办法,薛无遗下达指令:“我们继续前进,随时保持联系。”
以防万一,她还启用了队内特殊口号。每个行动小队都会有只有彼此知道的特殊短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用来确认队友的真假。
她们之前遇到的那只学舌者没有跟着萨月三人下管道,停留在了房间里。现在她们不用避着学舌者说话了。
从通风管道下去之后,几人来到了一条走廊。
走廊四壁原本都是白色,类金属质地,光滑平整,现在也出现了锈蚀,深深浅浅的绿斑几乎完全覆盖了之前的银白色。
地面上有浅浅的一层积水,那水的颜色浑浊,水里散布着一团一团的绿藻。
观千幅用瓶子采样了一点绿藻拿起来观察,说:“很像最开始蔓延到西陆军校宿舍的那些绿藻。”
现在设备都坏了,否则还能观察绿藻里有没有人脸。
她们的防护服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人同时行动的动静巨大,如果周围有什么怪物,肯定早就发现她们了。
薛无遗走在最前面,没看到什么血条。她的异能安稳地运转着,为她逐渐勾勒出这座实验室建筑的结构。
行至走廊尽头时,她的步伐微妙地一停。
“这个地方……”薛无遗环视了一圈,无比确认,“和我梦里看到的那个十字走廊一模一样。”
李维果猛点头:“梦里我一路跑过去打怪,也看到一样的走廊了!”
这从侧面证明了,那幻境不止是她自己头脑的加工。有某种“别的力量”影响了她们。
薛无遗禁不住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但又忍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维,以免被利用。
相比梦境,现在她们眼前的这个走廊细节更丰富。
十字走廊大致可以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她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左手西边的走廊远处透出灯光,时不时闪动一下。
走廊里散落着实验员的尸体,白骨浸泡在水里,骸骨缝隙里都长满了绿藻。
这些都一样,那……那只和学舌者长得差不多的异种呢?
薛无遗观察到地上尸骸的位置和之前录像里有不一样的地方,有一颗颅骨还被踢远了。
她走到十字路口中间,四下都没看到白色高大的身影。
但突然之间,薛无遗看到一侧的墙壁上有“黑线”在蠕动。她想起什么,抬头,与此同时李维果也猛戳她示意她向上看——
刚刚薛无遗一直漏了头顶,这一看之下,果然不出所料。
一只学舌者以折叠扭曲的姿势扒在墙壁高处的角落里,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就成了墙上的黑线。
它刚刚似乎在好奇地拨弄走廊顶端的摄像头,现在看到她们来了,好奇的对象就换成了她们。
那张空白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模糊的五官,一双青绿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