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慢慢地走在无光的巷子里。
身上的伤口持续在流出绿色的血液,沿途洒下淅淅沥沥的植物汁液。
她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不会感到痛楚,只是有些意识模糊。
自从戴上这面具以来,她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身体和意识好像都变得很轻,这让她久违地开始回忆。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了。
大脑是生锈的齿轮,是不变化的木头,她长久以来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无面者,你能帮帮我吗?”
“谢谢你!你拯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救命,救命啊!!……无面者,是你?!太好了……”
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那些声音清晰了起来,柳书开始感到沉重。
到现在,她们还在向她求助吗?
只帮助同性是她后来才立下的规矩,这个世上的人太多了,小小的晚鱼城里就隐藏着无数罪恶。
排除掉了一半的人口,这样就能轻松一些吧?
她遭到了另一半人的谩骂。这是她早就预想到的事情,所以她并不觉得生气。
但是她的工作量似乎并没有因此减轻。
好累,好累啊。
柳书轻盈的脚步越来越沉,这重量比木头沉,比怪物沉。这是属于人的重量。
她一路沿着狭窄的巷子前进,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她的生命里,有很多重要的场景都和巷子有关系。
她的家在巷子里,母亲和奶奶带着她不断的搬迁,从一条窄巷子,搬到一条更好的巷子。
她们供她上学,带她去求女高的校长收留她,告诉她只有离开晚鱼城才有出路。
奶奶死的那天,巷子里撒满了白色的纸钱。
那时候她才十岁,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从此以后似乎只有她和妈妈一起生活了。
贫穷的环境很难养出有正义感的人,也很难培养出勇气。
家里人一直教导她不要惹事,她们忙于奔波,又不善言辞,几乎不曾养育过她的精神世界,只是拉扯她活着。
但其实她已经从她们身上学到过一些东西了。生在这样的家庭,她的奶奶也不会在卖鱼的秤上动手脚,她的妈妈也有勇气对着阶层比她更高的校长高声陈情。
她遇到了太多的好人,她的家庭,她的校长,她的老师,她的同学。
她们也确实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变好了一点,她能够拥有自己的爱好,能去图书馆借阅喜欢的推理小说,能上网,能买二手但是音质还不错的耳机来听歌。
她后来还遇到了自己的精神导师,沈老师从高一带她带到了高三,重塑了她作为少年人的三观。
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她想。
她并没有如她们期望的那样离开这里,反而回到了晚鱼城,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前途。
在填报大学的时候,她选择的志愿是警校。非常优异的分数,比同期的异性高几十分。
但现在她选择成为一名和警察对立的“义警”。
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你还要去多管闲事?
柳书无数次在心里责备自己。那不是你能管的事,不是你这种阶级的人能惹的麻烦。
不要再管了,不要报警,不要……就这样去上大学吧,就这样忘记沈老师吧,等你有了工作,等你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源,再回到你的故乡。
可是你偏偏拥有了这样大的能力。
你偏偏还要去听那些声音。
大部分鱼都是不会出声的,大部分像她们这样的人也是。可是她偏偏听到了。
搁浅的、被屠戮的、被开膛破肚的、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她们在哭诉,在说话,在喊叫啊。
只有十八岁的柳书会如此敏感暴躁,只有十八岁的柳书会有“成为法外义警”这种念头。
只有十八岁的柳书听不得这样的尖叫,一腔愤懑地戴上面具,站到了众人视线之前。
柳书看不到巷子的出口,只是觉得这条路太漫长。
这是哪一条巷子?是七号弄吗?
那条巷子里发生过惨烈的谋杀,而后来她又在这样的巷子里杀过无数她看不惯的人。
晚鱼城的巷子一度因为她而如同清水一潭。
可是才一年多,她就累了。身上压着太重的东西,她快要背负不动了。
也许她再等一等就好了,她也不过才作为无面者存在了一年。
再等一等,她就能等来同伴吧?
这么大的城市,应该还有别的“超能力者”吧?
又或者是,愿意帮助她的普通人?
她还没有等到这些,先一步等到了别人想来毁灭她。
外界的人听说了“晚鱼城的无面者”,起先并不太在乎。这种贫穷的地方,出一两个厉害的家伙又能怎么样呢?
一开始甚至还有人从外面进来,想拉拢她。她拒绝之后,他们至多多说一句“不识好歹”。
但是当柳书的影响力逐渐变强,甚至开始向外扩散的时候,他们坐不住了。
柳书对罪犯的追杀已经延伸到了晚鱼城之外,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他们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存在。
柳书不想等了,她终于意识到摧毁法度意味着什么。她急切地、暴怒地,想要守护自己的成果。
她要封锁晚鱼城,否则晚鱼城被他们插手,就会变成从前的模样。
她的故乡是一片充满了淤泥的浑浊水域,而现在柳书想把它变成一个封闭的池塘,或者可以说一个水缸。
在这里她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所有人都必须要以她的意志为准绳生活。
这样一来,外界的污浊就与她和她们无关了。
柳书行走的脚步停下来,然后又加快。
她要……干什么呢?
啊……她要去,封锁整座晚鱼城。
她可以做到。她的能力是如此之强,只需要把种子埋在晚鱼城四周,再催发它们,绿色的天罗地网就可以把晚鱼城变成一个方外世界。
柳书模模糊糊地知道,到那个时候,她的“意志”就可以化为实质,统御这片土地。
她明白这不太对劲,不是人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超能力者”能做到的。可她是无面者啊,有什么不对呢?
巷子口出现了灯光。
柳书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剧情”了,在《无面之证》的放映厅里,她无数次杀死仇人,也无数次杀死自己。
因为在这部“电影”的最后,“柳书”会杀死夏警官。而她恐惧这段剧情。
可是此刻的回忆复现,把她又带回了曾经的心情里。
只要把这里封闭就好了,只要所有人都乖乖听她的话就好了。为什么不听她的命令?为什么要阻止她?明明她才是正确的!
所有阻挡她的人都该死。
柳书穿过了小巷,走到了路灯下。
远处的身影拖下长长的影子,是夏警官。
在她要实行封锁和污染蔓延计划的时候,夏警官说:“你不能这么做,我想和你谈谈。”
在她成为无面者的最初,夏警官并没有多说什么。可随着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夏警官对她的阻挠也越来越频繁。
而现在她甚至想阻止她自救,阻止她拯救晚鱼城。
凭什么?夏警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到现在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无面者在手下留情!
柳书对着曾经的夏组长举起了植物之枪。
回忆与此刻重叠,而这一回的夏警官旁边还有那三个讨厌的外来者。
她的枪口瞄准了夏警官的额心,但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柳书浑身的血液突然凝结了。
沈老师从几个人身后走了出来。
*
薛无遗三人组和娄跃追着柳书,走在巷子里。
作为污染源的柳书已经即将崩溃了,又使用了一次轮盘道具,她的血量又降低了一些。
薛无遗能看到,她的血条只剩下【1400/40000】。
异种死前会有走马灯,而柳书这样强大的污染源,死前的回忆充满了整座晚鱼城。
到处都是杨柳,到处都是飘飞的柳絮,到处都是在空气里游动的小鱼。
银绿色的鱼形状也像柳叶一般,摆尾时鳞片闪闪发光。
这些幻觉产物并没有杀伤力,像棉花一样轻盈地穿过她们的身体。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晚鱼城里已经没有那些行人异种了,空旷的街道上充斥着那不知名的歌。
原来在柳书的想象里,这首歌描述的场景有这么美。
这条巷子变得越来越窄,而且路面崎岖不平,在幻觉的加持下地形变得更加复杂,难以辨别方位。
到后来,她们几乎只能侧身走。她们穿行在幻觉里,听到柳书记忆里的声音。
“我其实没有想……没有想让我男朋友死、不对,这一切已经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不对!……”
“怎么办,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向无面者求助了。现在我的老板说要开除我!”
“你们傻不傻啊,无面者只是一个人,就算有超能力又怎么样?她难道还真的能篡改法律?”
“我恨无面者!!是她害死了我爸爸。哪一家没有糟心事?只是因为我在网上抱怨了几句,她就要夺走我的亲人吗?”
“什么正义的使者啊,现实里有什么正义!她只是在滥用私刑,想做土皇帝罢了!”
……
李维果听着听着都生气了:“她们怎么能这样说?柳书虽然后来堕落了,可一开始实打实地帮助过她们啊!”
就算不感谢,至少也不应该诋毁吧。
观百幅说:“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卑劣所在。”
薛无遗没有那么生气,毕竟这种情况她见过太多了。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柳书走得太慢了,这条路于她而言更沉重,三人组先她一步来到了路灯下。
那里站着一个夏副局,现在柳书的压制削弱,属于《小城追凶》夏副局的记忆也逐渐同化了其余的夏副局。
她看着她们有些恍然:“你们是……外来者。”
薛无遗突然对队友们说:“你们之前是不是问过夏副局,为什么柳书一直要追杀杜昊阳?”
两位队友点点头。刚刚一路来的路上,她们也讨论过这件事情,还告诉了薛无遗她们之前的猜测:柳书需要用杜昊阳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薛无遗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的猜测并不正确。”
空白柳书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愿望。
“阻止我杀死夏警官。”
“挽救沈老师。”
而第三个愿望,其实和第二个愿望是重复的——
“从杜昊阳那里取回沈老师的意识碎片。”
这个世上最后见过沈老师的人只有杜昊阳。
当时的案发现场,杜昊阳持刀冲进了校园,在警方赶来之前一路无差别攻击。
真是要庆幸它时间紧急来不及弄到一把枪,否则一定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它劫持了一名学生,沈老师为保护学生,与它对峙,提出交换人质。
这个杀人犯,它记得沈老师生前说过的所有话,所有遗言,所有情绪,甚至它也为她的凛然所慑,因此印象深刻。
在杜昊阳也变成异种之后,这一段记忆也变成了“电影碎片”的形式,附着于杜昊阳的脑海里。
柳书一遍一遍虐杀杜昊阳,就是为了逼迫它把属于沈老师的东西还回来。
杜昊阳堕落之后抵抗力倒是增强了很多。它深知一旦全部交出来,自己就真的“死”了。
那些它受不了折磨而交出来的碎片,被柳书拼凑成了一个“沈老师”。
薛无遗想到这里也就想明白了《星期八的女高》的性质。
柳书把自己的老师放在一部不存在的电影里,在那里只有美好和平的日常。
那个电影里的沈老师并不全是柳书执念投射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真实的,具有一定的自主意 识。
听完薛无遗的解释,李维果和观百幅怔然,心中五味杂陈。
柳书还没有堕落到最可悲的那一步,需要用罪恶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证明自己是正义的。
第三个愿望,柳书本来想自己达成。但也许在黄昏校园里时,空白柳书们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失败,所以将其托付给薛无遗。
“那我们要怎么做?”李维果说完,也有点思路了,“噢!我们有娄跃,她能操控时空……”
杜昊阳是依附污染源存在的异种,当柳书这个污染源崩溃时,所有的杜昊阳也就开始崩溃了。
娄跃可以趁着这个间隙,拨动晚鱼城里的时空,把它逸散出来的意识碎片全部收集起来。所以薛无遗当时才说,“还好遇到了我们”。
观百幅看向自己的编外队友,娄跃已经开始行动了。
柳书无法再控制整个晚鱼城,娄跃操纵得得心应手。很快,一个中年人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沈老师还有些不明状况,而就在这个时候,柳书也走出了巷子。
她们站在路灯下,而柳书站在灯光范围照不到的巷子口。
四周寂静如死。
薛无遗却忽而也垂下枪口,在队友惊吓的目光里直接空手走上前去。
柳书后退一步,她没有开枪,手有些抖,目光还不可思议地盯着沈老师。
一路负伤流血,她的血条几乎见底了,身上也浮现出了代表致命点的红圈。
这样的她,也难以对薛无遗造成什么威胁。
“柳书。”
薛无遗拽着柳书的领子,让她转头看黑暗里那些幻境,“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感觉吗?”
柳书当然看到了。
……她的走马灯回忆里,也包括她用污染封锁晚鱼城后的记忆。
她所有的心智只剩下驱逐外来者。可是外来者不是曾经的“他们”。
联盟的军人,她们也是别人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
她曾经承诺要保护她们。
……她杀了她们。
她不是在自救,也不是在拯救晚鱼城。她一直以来在做的都是什么?好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书放下了枪,看向沈老师。
她会说什么?
柳书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沈老师“回来”后会说的话,她可能会原谅她,可能会责骂她,也可能会轻松一点,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下次不要犯。她还想过如果沈老师不认她这个学生,她要怎么撒娇检讨。
她很怕看到沈老师叹气,很怕她对她失望。
而沈老师果真叹气了。
可是她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柳书的意料。
“柳书,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死就好了。”
她说,“我是你的老师,‘如何正确地做一名义警’这种事,也应该由我来教导你。”
沈老师是一名责任心很重的老师,做这行的做久了往往会痛苦地意识到理想不能当饭吃,老师也不能拯救每个学生。可沈老师从业四十年,却居然还能保持理想。
柳书是她带出来的学生,自然也袭承了这一特点。
柳书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过沈老师会这样说。
她只是很平静地想要与她分担责任,就像那个时候,她陪同柳书一起去警察局报警。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柳书是一棵树,那沈老师始终把自己看作园丁。
柳书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曾经也想成为像夏警官那样的人。”
所以她大学填报的是警校。所以她堕落成诡异物后,还幻想自己有一条帅气的警犬。
“可是我最后亲手杀了她。”
她有点站不住了,腿软地往下栽去,薛无遗半跪下来扶住她的后背。
“谢谢你们……还愿意实现我的愿望。”柳书的声音也微弱下来。
她其实还有好多愿望。想要继续读推理小说,想要去上大学,想要……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的愿望都变得不重要了。
柳书笑了起来,断断续续说:“学妹,我偷听过,你们的对话。”
她还叫着薛无遗那个伪装身份的称呼,“……你们、在举办一场消灭怪物的比赛……对不对?我来把,分数,送给你们吧。”
柳书的四肢末端逐渐出现木头的纹理,然后木头表面又出现裂纹,里面涌动着淡绿色的荧光。
最后的执念解除,她就快要消失了,即便没有人来杀她,她本身也会自动分解。
作为“人”的污染源,是依靠执念存在的东西。
“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吗?”
柳书说话的声音已经轻微了,她抓着薛无遗握枪的那只手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努力地问道。
她想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变过。勇敢地去提供线索,勇敢地成为守护者。
薛无遗说:“你是勇敢的十八岁柳书。”
“啊……我好像开始困了。”
“我要,睡着了。”
柳书闭上了眼睛。
薛无遗低声道:“晚安。”
晚安,曾经的城市守护者。
砰!——
薛无遗扣动了扳机,枪口抵住柳书的心口。柳书的致命点还和人一样,是心脏。
柳书听到了烟花的声音,少年时最爱听的歌在脑海里响起。
太累了,太错了,她已经承担得够久了,久到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古时候的人们在离别时会折柳枝相赠,柳书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意象。
她与过去的自己送别。
杨柳依依……谁寄锦书来。
也许很久之后,她会如愿以偿收到未来自己的回信。
没有血液迸溅,柳书的身躯碎裂成柳树的叶子,淡绿的光流泻而出。
万千碧叶如风裁之丝绦,打着旋向上升起,如同小小的绿色龙卷。
那些光在薛无遗怀里坍缩了,最后慢慢黯淡消失不见。
柳叶风融入了晚鱼城的风中,难分彼此。整个晚鱼城都开始掀起风暴。
最后一滴光凝聚成一粒小小的种子,掉进了薛无遗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