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偷偷上前摸了一把,那掉落物是鱼头医生的证件,上面还黏着很多液体。
擦掉上面的液体,可以依稀辨别证件上写着【行政大楼通行证】。
薛无遗刚看完这几个字,通行证一侧突然裂开,出现了像鱼嘴一样的破口,而且极不符合物理规律,明明是一张薄薄的纸,却能看到内侧有一排排细密的小牙。
薛无遗:“?!”
她赶紧要把证件甩开,但已经晚了。
鱼嘴咬了她一口,她的血渗到空白的证件背面,变成一行一行的蝇头小字。
杨医生已经走到了门前,冷冷问:“你怎么不走?”
薛无遗说着“来了来了”,随手把证件塞进兜里,跟上了杨医生。
杨医生回到停尸间,把被薛无遗扒下病号服的那具无名尸体挪到了离“繁育间”更近的位置,还挂上了一个代表优先处理的牌子。
【你能推测出,它们对于不同尸体的“焚化”有先后顺序。】
【来源于行政派的尸体需要最先处理,并且可以紧急插队;没有了身份、即没了病号服的尸体次之。】
薛无遗望着异能面板沉思。
做完这一切,杨医生继续带着她返回三楼。
同伴们已经打扫完卫生、修好了门——观百幅用她的头发强行缝上的,钱娇临时赋予了头发更坚固的特性。
“你没事吧?”观百幅观察她,严谨道,“这回没来得及,但下次这种情况,我们最好约定一个暗号。”
薛无遗懂她的意思:“我可是第一名,怎么可能随便被异种篡夺身份?”
李维果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看这个语气,肯定是我们薛指挥错不了。”
其余人:“……”
杨医生检查了一圈病房:“合格了。”
“每晚只会涨潮一次。”离开病房之前,她转过头说,“接下来你们不必再担心。”
门重新被关上,观百幅还又用头发缠了几道。
李维果:“它说的啥子意思?”
薛无遗说:“我猜……它的意思是,像之前鱼头医生那样出现在晚上、强行想查房把我们带进心理科室的家伙,每晚只会出现一次。”
鱼头医生属于“水中之物”,伴随着“潮水”而来。而每晚只会涨潮一次。
她们今晚接下来应该不用严格遵守规则了。
“快快快,我们赶紧再来讨论一下。”
薛无遗盘腿坐在病床上裹着被子,用光脑给所有人投屏。
这个污染域内部的逻辑太罕见了,她把新得到的通行证放到一边,暂时来不及看,先把所有的信息梳理梳理,免得忘记。
她边打字边说:“我们之前推测的势力,大体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两派确实互相敌对。”
【(1)住院派】
【推测势力分布范围:住院大楼、门诊部。】
【推测成员组成:非水生的陆地生物,大部分都是各种白色动物,并以白羊为主。】
【注:但其中也有黑色的羊,就像杨医生。】
“我们要尽可能地接近白色,但也需要有人守护黑夜。”
杨医生的话仿佛是在暗指,黑色的羊是为了守护黑夜而诞生的。
而且一开始她也说,“你们打扰了我的夜班”,也就是说杨医生需要值夜班。
观百幅跟上节奏,补充:“还有一点可以佐证它们是一伙的。在白羊天使的污染域里,我们每循环一次,羊群里就会有一只羊由白转黑。”
那么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这里的黑羊也是由白羊转化而来的?
它们值夜班,而且更强大,气息给薛无遗的感觉更恐怖。
薛无遗继续书写。
【(2)行政派】
【推测势力分布范围:行政大楼、心理相关科室。】
【目前发现的成员组成:身体腐烂的鱼头医生。】
杨医生说,“我们可以是任何生物,唯独水中之物”。
那么很有可能,这两个派系划分的物种区别是水生与陆生。
“好家伙。”李维果冒出了口音,“合着行政派那边是个海底大世界啊!”
杨医生们为什么要守护黑夜?
因为夜间会有水生生物前来袭击住院派的领地,并企图带走病人。
杨医生值夜班的时候,把那鱼头医生的尸体带到停尸房,然后将它投入了水化炉。
从-1层的场面里也不难推测出,“停尸房”同时也是“新生儿产房”,它们用这种方式把黑夜的敌对势力转化为己方势力。
“之前你在下面的时候我就疑惑……”罗行云皱起眉头,“杨医生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对我们是友善的?”
罗燕停:“包括这里的一系列规则,也对我们这些误入的人类有保护倾向。”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异种怎么会这样做?
薛无遗:“还有一个信息,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们共享。”
战斗时,她的异能说,“这里是‘它’的国土”——它是谁?住院派的老大?
杨医生则提到了它们共同的“母亲”和“姐姐”,而且还说“姐姐”是它们的统治者、庇佑者。
“我认为,住院派异种的态度,就代表了那位统领者的态度。”
薛无遗说着,在几个词语之间连出了一条线。
【住院派的首领——异能所说的“它”——姐姐——规则制定者。】
这几个词所代表的,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东西。
她指尖顿了顿,又在下面画了两条虚线,并打上问号。
……5楼L11心内科病房的主人?
……病历里患有心脏疾病的小孩?
虚线之间还缺了点什么,把两者联系起来。
薛无遗掏出了从鱼头医生身上摸出的通行证。
那些血红色的小字同样是规则。
【行政区域工作守则:】
【第一、你们是属于滨海第一医院的工作人员,理所应当要为院长服务。】
【第二、只有心理有问题的生物(划去)人才会进入滨海第一医院。当新的病人出现,■■(涂抹,疑似有一个“捕”字,在旁边更改为“治疗”)它们!】
【第三、凡是心理有问题的人都是动物。动物可以被捕杀。人可以食用动物。你们是院长的工作人员,你们是人。】
【第四、院长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顶楼5F,如无必要请勿打扰院长。院长需要休息。】
【第五、院长需要食物!!你们的职责是向院长供奉食物!!动物屠宰场位于行政大楼顶楼5F!】
【第六、住院部和门诊部的医护人员不是你的同事,是侵占了你们岗位的讨厌动物。夜晚是你们的狩猎时间,讨厌的动物们会休眠。但偶尔也有几个不睡觉的黑色牧羊犬,记得避开它们。】
【第七、不要靠近住院部5F,那里是鬣狗国王的卧室。】
【第八、住院部-1层是食物冷藏柜,但有乌鸦看守。如果有机会,不要放过食物。】
【第九、游荡的红色老鼠食之无味,但可以利用。】
【第十、警惕任何开玩笑问你要不要换心脏的家伙,那都可能是鬣狗国王的八个影子之一。】
【第十一、警惕任何半开放式的容器,如玻璃瓶、罐子。如果在路上遇到这样的容器,远离它们。】
【第十二、我们当中没有■■。■■已经被海底生物驱逐了。】
【第十三、■■就是■■■■!!!(红色的狂乱的涂抹痕迹)】
显而易见,这一张卡片上的规则要比住院派的规则癫狂得多。
……也直观得多,那什么院长就差把“我是吃人狂”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它要求自己的部下去捕捉误入的人类,带回屠宰场、也就是它的办公室,供它进食。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钱娇震惊,“学妹胆子真不小啊!”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在异种身上摸尸,万一被污染了有几条命都不够送的。
李维果对着满屏的字放弃思考:“完了,看得我更晕了。”
观百幅和罗家姐妹则是露出有点愕然的神色,仔细地看着这份规则。
薛无遗又画了几根线,并说:“有几个身份和代词,是比较好推测的。”
【值夜班的黑色羊——不睡觉的黑色牧羊犬。】
【停尸房的看守乌鸦——疑似是和值班黑羊一样属于住院派的黑色动物。】
薛无遗是跟着杨医生进去的,没看到有什么乌鸦。
不过,她见过做清洁工的白色鸽子,和乌鸦一样都是鸟类。
停尸房这种地方也有“收容尸体”、“清洁”的含义,让乌鸦做看守是很顺理成章的联想。
【游荡的红色老鼠——穿红色衣服、卖假药的志愿者。】
钱娇:“嚯!也就是说卖假药的异种其实也不属于行政派?”
“但这一派的地位明显很低,又被说‘食之无味’,又被说可以利用。”
薛无遗说,“我估计就是一堆游荡的杂兵小怪,两派都不太待见。”
她心里还有一个猜测,当时那个老人说的,没准就是它自己心里认为的实话……
误入污染域,但没有倒向住院派、也不相信行政派的人类,最终都堕落成了“游荡的老鼠”。
这份规则里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描述,薛无遗打下一行备注:
【注:在行政派的描述里,是白色生物“侵占”了本该属于水中生物的领地。】
这很有可能代表了两派最初的交锋逻辑。
观百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份规则里,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点你还没写。”
薛无遗点头:“是的。”
她缓缓继续打字。
【住院派的首领——它——姐姐——规则制定者。】
虚线之间缺的东西似乎可以补全了。
【住院派的首领——它——姐姐——规则制定者——鬣狗国王——5楼的主人——L11病房的病人。】
行政派的规则,明确了“鬣狗国王”就是五楼的主人。
住在心内科病房的病人还能是谁呢?整个污染域里唯一相关的线索只有那堆病历单和日记。
她们之前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那个病人才12岁,还是个小孩儿。
更何况,那个本子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性……除了在危急关头突然添乱、害得薛无遗被鱼头医生发现了之外。
她们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这个诡异物危险性不高。
就在薛无遗打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她怀里的本子又爬了出来,哗哗翻到一页。
上面出现鲜红的蜡笔字迹——
【一、二、三,木头人!哎呀,被拍到肩啦!】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文字最后是一个红色蜡笔绘制的、饱满的笑脸,和病房八条规则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薛无遗从这两行字里没有感觉到什么太大的恶意,只有满满的戏谑,像一个捉迷藏的孩子被大人发现时扮了个鬼脸。
在场的其余几个大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线索早就摆在她们眼前了,但她们的固化思维忽略了线索。
杨医生使用了“姐姐”这种词,会让人下意识认为规则的制定者年龄很大,因此忽略了“12岁”的年龄。
可事实上,这个至少一百多年前的“小孩”如果现在还“活着”,那么也确实该很成熟了。
思维逻辑清晰,甚至可以制定规则,她的污染域真实等级真的只有C级吗?
病房里一时无话,只有薛无遗没受影响,继续在光脑上圈圈点点。
罗燕停声音都放低了:“那个孩子……是污染源吗?她想要我们干什么,攻击行政派?”
做这么多事,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出来直接把她们弄死,总该有个目的。
她想借力打力,让她们帮忙彻底清除行政派的势力?
“噢不。”李维果搓了搓胳膊说,“恐怕我们真的那么做了之后,就要被它当成美味小点心吃掉了。”
现在的线索里还是有很多让人糊涂的地方。
“这个被涂掉的字是什么东西?”
薛无遗琢磨着【我们当中没有■■】这行字,“后面的半句是这个某某‘已经被海洋生物驱逐了’……也就是说它原先也是海洋生物里的一员?”
它为什么会遭到驱逐,莫非它是倒向了对面的叛徒?
“还有为什么要警惕半开放式的容器?”她说,“这些异种,话说清楚一点能怎么样!真可恶。”
薛无遗重新端详起通行证原件,这玩意儿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恶意。
对于任何一个玩家来说,有道具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观百幅现在不用看见薛无遗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你不想。”
李维果摩拳擦掌:“但是我也想……”
薛无遗的异能自顾自说起话来。
【不难推测,持有这张证件之后,你就可以进入行政大楼区域了。】
【你也不知道进去会不会遭遇危险,但勇敢的人类想要收集信息。天姥姥保佑。】
薛无遗:“……”
哟,这回不说比格了?
观百幅和李维果对视了一会儿,屈服了,退而求其次:“我们至少等到天亮再行动。”
按照房间里的钟表,她们还能再休息三个小时。
早上八点,窗外的黑暗被撕裂褪去时,发出如海浪一般的轻响。
黑夜退潮了。
阳光重回大地。
薛无遗第一个醒来,她和李维果都有铁打的强悍意志力,恐怕是六个人里睡得最好的。
李维果精神抖擞地跳下床,觉得自己还可以跑两圈。
“今天,我们小队去探索行政派,你们先留在住院楼,免得人不在病房就被收回去了。”
薛无遗说,不知不觉她已经自然地坐到了指挥位。
说完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好像懂了,为什么住院派会说每个病人最多只能选三个病,每个病代表一个疗程……意思是不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只选了一个病,又离开病房‘出院’了,想再回来就要再挂一次号?”
如果在三次的疗程机会里都没能顺利离开滨海医院,会怎么样?
停尸房的尸体似乎给出了答案。
罗燕停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那我们今天争取摸清住院派运转的逻辑。”
她们没有做什么郑重的告别,因为薛无遗总觉得这种事情像flag,两支小队就这么随意分开了。
行政大楼在整个医院的最里侧,从平面地图来看就是大门的左上方。
薛无遗一直开着异能四处张望,看到了不少血条,全都是等级在【20】以下的红衣服志愿者。
她眨两下右眼,甚至还能看到它们的巡逻范围,活脱脱就是地图上游荡的小怪。
薛无遗心说难怪是红色老鼠,她20级,异能说什么人都可以在她头上拉屎,这些更是谁都能踩一脚。
两支小队分开,莉莉丝还在持续汇报坐标地点,她们的信号没有中断。
就在薛无遗三人靠近行政楼的时候,那个本子突然又飞了出来,上面出现了新的日记。
【11月■,天气雨。】
说要给我心理治疗的医生是院长的徒弟,我们预约了下周。妈妈让我叫 他黄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他。我喜欢杨医生。
给我主刀做手术的李医生也是院长的徒弟,而且他是从“外面”飞回来给我做手术的。
妈妈说,这个叫“飞刀”,让我一定要感谢李医生。
为什么我的心总是有问题呢?
心脏有问题,和心理有问题,有什么区别?
钱娇从那一边忙里偷闲看莉莉丝的转播,插话:“徒弟是什么?徒儿的意思吗?”
罗燕停的声音传来:“对。就是指学生。老三,我在你之前门诊的时候就想问,你是不是没有背好《旧人类常用语手册》?”
钱娇:“嘿嘿,老大……”
李维果小声蛐蛐:“一听就很厚,难道我们未来也要背?哦不!”
观百幅语气有些许苍凉:“我们本来应该下学期才学这个的。”
她们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就进入这种等级的污染域。
薛无遗心说还好我没这个烦恼,她接着往下看。
【11月,天气雨。】
心理治疗好奇怪,我不喜欢。
我问黄医生能不能带上杨医生送给我的小羊,他不许我带,还把我的小羊玩偶扔出去了。
他和我聊天,但我觉得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我的话。大人真讨厌!
他一直在追问我做完手术之后有什么感觉,还搬出一个大罐子,问我现在想不想躲进去。
我才不要,我连捉迷藏都不想躲进这样的地方。
以前我不听话的时候妈妈会关我禁闭。我讨厌黑暗的,伸不开手脚的地方。
……
新刷新出来的日记只有这两则,里面还提到了杨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头黑羊。
观百幅:“……这是正经心理治疗吗?”
薛无遗说:“自信点,不仅是这个心理治疗,之前的心脏手术治疗肯定也不正经。”
李维果:“太没有医德了,怎么还扔小孩的玩具!”
薛无遗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确定。
日记的日期月份和之前那些病历单对比起来看,这孩子确实有问题。
在手术后第一天的晚上,她突然从病房里消失了。
她的妈妈和医护人员找了大半夜,次日清晨她却从窗外爬了进来,说自己刚睡醒。
而在她自己的日记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她仿佛对这些经历毫无认知。
如果她住的病房就是五楼那个病房,可以想象这场景是多么的诡异。
——小小的孩子满脸天真茫然,却凭空从五楼的窗外翻了进来。
日记里也提到了罐子,半开放式的容器……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薛无遗正思索着,突然听到了咕噜噜的声音。
三人寻着声源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色的罐子,正从石砖路上向她们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