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学得不错,还学了酿酒的手艺,人也勤快,前些天还和我说起日后的计划。”
虽然那只是两个凡人,但商秋还是颇为上心。
姬长乐闻言,更加期待。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他们现在的手艺。”
商秋便带着他们去了那对夫妻的院子,孰料,他们在院外竟然看到那名灰白胡子的男子抱着石头直直地跳了井。
三人神情骤变,立刻上前,凌霄反应及时,术法控制着井水将男子包裹着托举出来。
“老伯,这是何苦?”商秋百思不得其解,前些天还在向他描述日后的光景,怎么忽然就轻生了呢?
“难道有谁欺辱你们?何不与我说明?当初援助你们的姬公子也来了,有何冤屈,我们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老伯朝他和姬长乐感激行礼,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神色有些恍惚。
他是个哑巴,并且显然不打算告知他们。
“老夫人在何处?”商秋想从与他伉俪情深的妻子身上打听。
老伯却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摇头,略显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似乎不希望他们去找那位老夫人。
三人愈发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商秋便找来一个平日里和老伯有所交流的弟子。
这弟子家中母亲失语,会些手语,和这对夫妻关系也不错。
经过一阵手语比划,这弟子开始向他们转述老伯的意思。
“他希望我们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他妻子,他也没有受到别人的欺辱。”
姬长乐奇怪:“那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要跳井?”
手语片刻后,弟子转述:“他今日扫洒时,从几名过路弟子中听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对夫妻为了感谢坤灵派的收留和培养,经常主动做些扫洒的活。
今早,老夫人出门打扫石碑石像,当她擦拭到一块石碑时,那石碑忽然亮起,被路过的弟子瞧了个正着。
而那块石碑,正是坤灵派用以检测弟子资质的。
这意味着,那位老夫人有修仙的资质。
弟子们惊奇地聊起此事,并被老伯听见了。
老伯虽然不懂修仙,但也知道那是飞黄腾达,长生不老的大好事,就像听人说自己的妻子是流落在外的皇室公主一样。
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希望。
他的妻子和他一样,身体上都有些残缺,平日里没少被奚落。他是个哑巴,他妻子则是个聋子,多年以来,他们一直相互扶持,互为对方的嘴巴耳朵。
可等成了仙人,那他妻子的身体肯定就能好了,自然也不再需要他。
都说仙凡有别,他一个寿数过半的凡人,怎么配得上他的仙女妻子。
老伯在屋中枯坐许久,看着自己粗糙皱纹的皮肤,终于,他做出一个决定。
为了不成为妻子的拖累,他要静悄悄地死。
听了老伯跳井的原因,商秋有些沉默。
一般来说,修仙确实要断尘缘,可他没想到老伯竟然做得如此决绝,若不是他们来得巧,老伯就真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你这不是在自说自话么!”姬长乐听完,已是眉头蹙起,他极难得地露出一抹真正的怒意,“为什么不问问她的想法?她想要什么,她真的会喜欢你一死了之的做法吗?你这和直接抛下她有什么区别?”
凌霄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太对,侧目看过来。
姬长乐气冲冲道:“反正我最讨厌这样的做法了。短短一辈子的长乐和孤零零的长生,我宁愿选择长乐。”
他是想长长久久地活着,但如果身边亲友为了他的长生而死,那他还不如在大家的簇拥下早点死。
老伯有些怔,姬长乐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正常,心烦意乱地走开了。
凌霄连忙追了上去。
商秋则对老伯说:“坤灵派不是那等严格遵守清规戒律的门派,我派弟子与凡尘界多有联系,不断尘缘者也不在少数。再说了,修真界法宝奥妙无穷,若是有朝一日让她知晓你今日所为,反而会令她走火入魔。”
他们在这说着,院外传来了老夫人高亢的声音。
“老头子,我回来了!我刚好像瞧见了姬公子过去——哎哟,你怎么衣服都湿了。”
老夫人耳聋,倒是没听见商秋说了什么,见他在这里还颇为惊讶,连忙行礼,问起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商秋摇头,“我三日后再来找你们说,这几日你们二人好生聊聊吧。”
另一边,姬长乐走了没多久,被凌霄拉住了胳膊。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姬长乐也很奇怪刚才那突然上头的情绪,那事明明和他无关,但他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生气,“可能就是不太喜欢那种行为吧。”
凌霄心中有些猜测。
会不会是风阙的情绪影响?
他思及风阙龙廷之间事,那两人与方才的夫妻也有相似之处,虽然不知道龙廷是怎么把心脏还给风阙的,但风阙若是知晓此事,必定勃然大怒。
他又想到,姬长乐若是日后知道他爹给他换心,恐怕会暴跳如雷,郁郁寡欢。
幸好,他已决定由自己来献心。
只要让姬长乐讨厌自己,就算自己死了,想必他也不会觉得伤心。
看着还有些不在状态的姬长乐,凌霄突然说:“对不起。”
姬长乐一头雾水:“你干嘛突然和我道歉?”
“我当初以为是你将他们从街上赶走……”
从之前的对话中,他已经猜到了,这对夫妻就是当初他误解姬长乐仗势欺人的对象。
姬长乐听了他的坦白,恍然大悟:“难怪你当初对我是那个态度,你居然以为我是那种欺男霸女,任性跋扈的人吗?太过分了!”
凌霄欲言又止。
霸女不知道有没有,但是其他的,好像也不算错。
不过即使当初没有那桩误解,他恐怕一开始也还是会讨厌姬长乐,然后再一次被这个小纨绔吸引。
把自己当初的想法坦白时,凌霄就已经做好了被姬长乐讨厌的准备。
不出他的所料,姬长乐得到了这个把柄,顿时就把刚才烦躁情绪抛之脑后,雪白的发丝轻轻晃动,他挑起眉,慢慢吞吞道:“只是道歉怎么够。”
凌霄等待着他的判决。
“就罚你……”姬长乐思索片刻,咧开笑,“在坤灵派这几天必须对我说真话!要立下天道誓言。”
凌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依言发了誓。
姬长乐眼睛转了转,冷不丁试探道:“你那天是不是真的想亲我?”
凌霄错开目光,却还是如实回答:“是。”
“是不是我喂你吃的,你都觉得好吃?”
“是。”
“你是不是无极宗的弟子?”
“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凌霄刚一开口,猛地意识到什么,将那个还未发音完整的音节咽了回去,以沉默作答。
就差一点!
姬长乐鼓起脸,懊恼刚才没把有问必答也加入条件中。
“你是不是讨厌我?”
凌霄还是不语。
一时半会儿看来是拷问不出答案了,可凌霄越是遮遮掩掩死不承认,姬长乐就越是兴致昂扬,想要击溃他,让他在自己面前丢盔弃甲。
他其实不觉得之前的误解有什么,若没有那样的误解,说不定他还遇不上这么有意思的凌霄呢。
他只是在借题发挥罢了。
下午,姬长乐和坤灵派谈起了合作,事情还没那么快定下来,他会在坤灵派小住几日。
忙完正事,姬长乐也逗弄起了自己带来的这位小师叔。
他的问题杂七杂八,又夹杂着无数的陷阱,为了不在天道誓言下把真相脱口而出,凌霄不得不打起精神,谨慎应对。
“你喜欢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甜。”
姬长乐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啊。”
“因为小时候家里管得严,祖父说粮草要先紧着将士们,只有过节的时候能吃到些甜的。”
姬长乐倒是和他相反,因为蜜饯麦芽糖之类的经常能吃到,选择也很多,吃粽子的时候反而想换换口味。
“之前一年去哪儿了?……嗯,不能说吗?那这一年有喜欢上别人吗?”
“没有。”
凌霄回答得很果断,看到姬长乐脸上揶揄的笑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又露了马脚,又谨慎了几分。
“你昨晚有偷亲我吗?”
凌霄思索了一下,昨天没亲上,应该不算,所以他回道:“没有。”
姬长乐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消停了一会儿。
终于到了夜晚,姬长乐要入睡了。
由于姬长乐不让商秋给他安排住处,他只能和姬长乐住在一个屋子里。
然而临睡前,姬长乐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今天有在心里想我的坏话吗?”
本想果断回答的凌霄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好像想过姬长乐欺男霸女的事情,顿时心虚起来。
姬长乐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答案了,气哼哼给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盖上被子闭目入眠。
看他彻底消停,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凌霄这才松了口气。
他在夜色中看着姬长乐的脸,不知是因为误解消除,还是因为别的,明明自己被刁难,可他还是觉得盛气凌人的姬长乐一日比一日可爱。
就像现在,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一会儿,他的心跳就会悄悄加速,就像吃了糖果一样,忍不住泛起笑意。
注视着毫无防备的心上人,凌霄感受着血流涌向心脏的炙热,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而这一次,他终于报复到了那张总是说出气人话语的嘴。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姬长乐的呼吸错乱一瞬,熟睡之人的睫毛也轻颤一下,紧接着便掀开眼,露出了一双毫无睡意的双眼。
姬长乐在装睡,
——抓到你了。
凌霄就像一只主动撞树的兔子,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霎那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