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名长相清秀的小倌便被引了进来,恭敬地跪伏在地毯上,等候姬长乐挑选。
姬长乐好整以暇,带着几分新奇,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三人。
凌霄注意到他的视线,唇线不自觉地抿紧。
席间的方絮忽地打了个喷嚏,搓着胳膊:“嘶,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一旁的管城也觉得不对劲,拢了拢衣襟,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后背。
他皱眉示意侍从去瞧瞧是不是窗户没关,还是恒温的阵法出了岔子。
浑然未觉的姬长乐已将目光从小倌身上收回,转而投向管城,挑剔道:“就这?”
“姬公子一个都没瞧上眼?”管城问。
姬长乐颔首,举杯掩唇,无精打采道:“说是赏美人,我还道是何等绝色,结果……”
他懒懒地拖长了调子,“不过尔尔,比不得我先前的四位美人。”
方絮来了兴趣,投来热切的目光,希望他多说点。
姬长乐忆起那四盆珍品,唇边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悠悠道来:“那可都是国色天香、桃羞杏让的美人,个个妙曼无双,花枝招展,柔枝嫩叶的,我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友人手里弄来。”
凌霄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他这番形容,引得席上几个纨绔子弟心痒难耐,都有些好奇那到底是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虽知姬长乐偏好男风,他口中的“美人”想必也是男子,但男风之事时下也不算多么稀奇,看他们画舫上有小倌就能知晓,世家子弟男女不忌者不在少数。
更何况若能美得令人神魂颠倒,是男是女又何妨?
方絮按捺不住,追问道:“那几位美人如今……”
姬长乐啜了口茶,轻描淡写道:“送人了。”
那四盆花,他分别送了师祖、大师兄和二师兄,他和他爹反正住在一处,就只留了一盆自赏。
纨绔们一阵惋惜。
“可惜啊,太可惜了……”
姬长乐抬眼,不以为意道:“送的都是自家人,何来可惜?”
他瞧着面前的三位垂首的小倌,略带嫌弃地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啧,这些人长得都还没我好看呢,就是和我身边这个比也是差远了。”
他仰头看向身旁沉默侍立的凌霄,毕竟是天道之子,凌霄长得还挺俊。
姬长乐轻笑着问:“你说是吧?”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身旁沉默侍立的凌霄。
凌霄眉头紧锁,但此刻他不得不应声,帮着姬长乐完善人设。
姬长乐若是没兴趣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去,但他不行,因为这是他的任务。
他俯首,注视着面前这张写满骄纵的脸,全然忘了姬长乐后半句说了什么,只忆起姬长乐刚才说“没我好看”。
他缓缓点头:“是,都不及你。”
凌霄其实根本没注意那几人长什么样,但这句话却并非他为了逢场做戏所说。他确实打心底里认为,眼前的纨绔有一副极其出众的好皮相。
不,不仅仅是出众,在他眼中,姬长乐就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好看到饶是被他呼来喝去,只要看到他宜喜宜嗔的灵动神情,凌霄就觉得自己嘴角好像噙起了笑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凌霄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错开目光,心中格外不解。
他从不是重视皮相之人,旁人的美丑于他而言毫无意义,怎么会冒出这等……这等无耻的念头。
更何况,纵然姬长乐有副好皮相,内里却是他厌恶的类型。
想到姬长乐方才对美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凌霄狠狠压下心头翻涌的、危险而陌生的躁动。
纨绔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心领神会,纷纷露出暧昧的笑。
“这位莫非是您的……”管城诧异问。
“嗯?”姬长乐有些疑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管城缓缓吐露:“男宠?”
姬长乐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几乎喘不过气。
管城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难道不是?”
他也是风月场上过的人,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姬长乐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珠滴溜溜一转,灵光乍现,张口便来:“我可是为了他,都和我爹闹翻了。”
管城果然上钩。
“原来姬公子和令尊不合,是因为这事。”
通常来说,小倌们都是偏阴柔的样子,可凌霄虽然样貌不凡,却一派气宇轩昂,完全没有小倌的气质,甚至都不像一般的侍从。
直白点说,这侍从和姬公子,到底谁压谁?
姬长乐一挑眉,由着他胡乱猜测。
他原本还编了其他理由,但总觉得缺了点实证,这个理由倒是恰如其分。而且使他们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也更容易相信。
“没错!”他借坡下驴,开始发挥这个好借口,语气带着十足的骄纵与任性,“我爹偏说什么阴阳调和,说我大逆不道,叫我把他赶出去。真是烦人,我可不愿意。”
他勾着凌霄的衣襟,变本加厉,挑衅般扬声道:“本少爷怎么就不能娶他了?”
果然如此!
管城心中云开雾散。
好男风是一回事,只要私下里养着玩玩,不要太出格,一般家里也不会管他们这种纨绔。
但若是要抬到明面上,还要娶回家,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管城带入自己想了想,他要是说想娶个男的,他爹定然要把他打得屁股开花,让他跪祠堂,再把他逐出族谱。
难怪姬长乐会这个时候带着这一个侍从跑这么远,真是好一个痴情儿。
既然姬长乐带着伴了,他们也没再提什么赏美人,从马球一事上他们也看出,姬长乐定然出身不凡,算得上是一个圈子的人。
而姬长乐豢养美人风流又荒唐无度,更是和他们臭味相投。
他们嘻嘻哈哈地吃喝玩乐,划拳行酒令,俨然已经把姬长乐当成了自己人。
倒是凌霄,姬长乐从刚才起就发现他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
他隐约察觉凌霄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双手攥拳,手背上青筋突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姬长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凌霄这副模样,心中念头飞转。
是刚才假装调戏的行为让凌霄生气了?
什么嘛,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让他生气。
姬长乐就好像找到了凌霄的弱点一样,心头瞬间被一股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填满。
虽然他也讨厌对方,但想到能气一气凌霄,他觉得值!
恰逢划拳输了,姬长乐被罚喝酒,不过他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
瞧着其他人喝酒都有人喂,姬长乐抬眼看向凌霄,故意戏谑道:“你可是我未婚夫,怎么能不喂我?”
凌霄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姬长乐将这反应尽收眼底,做实了自己猜想,更觉得兴奋。
于是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他开始层出不穷地调戏凌霄,看着对方连番蹙眉但是为了任务只能默默忍耐的样子,姬长乐心中笑开了花。
哼哼,你也有今天!
他玩心更炽,让凌霄坐下,本想学着旁人一样搂美在怀,但他勾住凌霄的腰打算把自己这里带,却发现……拽不动。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吗?
姬长乐斜了他一眼。
凌霄却误以为他是在使眼色,迟疑一瞬,便倏然出手,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这骄纵的小少爷整个捞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
姬长乐:?
反了!
不过想想要是有个人坐自己腿上,姬长乐觉得自己肯定腿麻,他可受不了这种苦,反倒是坐在别人身上,还挺暖和。
“还挺识相。”他哼了一声,算是认可,继续调戏着凌霄。
感受着凌霄被他气得绷紧如铁的肌肉,姬长乐心情愉悦极了。
等到宴席结束,宾主尽欢,管城说:“下回给你介绍个人,你肯定投趣。”
姬长乐心知他说的就是云锦,便应下:“好啊,我这几日初来乍到,正闲得发慌,帖子可要早点送来。对了……”
他话锋一转,随口提起:“之前那个抚琴的乐师还算不错,我想聊聊。”
管城会心一笑:“一个乐师罢了,我一会儿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说完,管城摸了摸后脖颈,又感觉凉飕飕的。
“好啊,我等着。”姬长乐欣然答应,带着凌霄回去了。
然而刚到客栈,凌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说:“我去看看城主的情况。”
紧接着,他竟如离弦之箭般,骤然从敞开的窗口掠出。
等姬长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姬长乐看出他好像在生闷气,他确实很想惹对方生气,可这人不在眼前发作,跑得无影无踪,他还看什么乐子?!
姬长乐正嘀咕呢,门外响起了跑堂的叩门声:“姬公子,有个抱琴的乐师找您。”
他略一沉吟:“我知道了。”
乐师上来后抱着琴,惴惴不安地立在房中。
姬长乐随手抛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开门见山道:“你的琴技不错,但我从你的琴声中听出,你在那待着是身不由己,这才把你要了过来。拿着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愿下次听你抚琴,弦音能随心而响。”
见乐师怔住,姬长乐继续道:“由房乃百乐汇聚之地,以你的功底,可以一试,但他们门槛高,未必能成。若是你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可去寻白壁州青玉城的城主,报我姬长乐的名字,他自会给你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既然把人救出来了,姬长乐不会让这人饿死街头。
“若这些去处你都不愿,大可回去管城那边,你如何选择,全凭你心意,与我再无干系。”
那乐师闻言,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恢复自由了,眼眶泛红,“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朝他连嗑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颤抖:
“多谢恩公再造之恩!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乐师感激涕零,再三叩谢,临去前深深凝望姬长乐,似要将恩人的容貌牢记心底,这才步履坚定地走出去,迈向全新的生活。
接下来几天,从城主府归来的凌霄周身气压更低,还在生闷气。
姬长乐更是变着法儿地撩拨试探,乐此不疲。
终于,凌霄好像炸毛了,他猛地攥住了姬长乐挑他下巴的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不用演戏了吧。”
姬长乐见他生气了,得意洋洋道:“我喜欢,不行吗?你管得着我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侍从,你得听我的。”
“你……”凌霄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神情复杂起来,欲言又止,再次如同一阵风,转身便从窗口消失不见。
好像逗过头把人气跑了。
没得玩的姬长乐撇撇嘴,一脸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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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姬九离回到了丰城。
那天马球赛之后,姬九离确认姬长乐只是认识了一群新朋友,还没开始去找掌门令,决定先去找南家的典籍。
算着玉老板快回来的时候,姬九离也赶了回来。
他稍微打听了一下自家儿子最近做的事。
姬长乐可是最近丰城的风云人物,随便找个本地人都能把他最近的事说上一箩筐。
而其中,有一则消息更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据说,姬公子和自己的男侍从相爱了,执意要迎娶对方,但姬仙君棒打鸳鸯,父子俩反目成仇,所以姬公子才会带着小情人私奔到丰城。
棒打鸳鸯·姬九离:???
我不是,我没有。
不对,乐儿怎么可能冒出个小情人!
姬九离本以为这只是坊间传言,但他一查消息源头,脸上如沐春风的半永久微笑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