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离记下了这处违和感,拾起笔,给儿子辅导起作业来。儿子今天学习时也格外乖巧,让姬九离欣慰,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这些天的事情,让这孩子也懂事起来了吗?
这样一想,姬九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被迫懂事的孩子,何尝不是在凸显大人的无能。
说明他没能给这个孩子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环境。
他思索片刻,还是把一个玉瓶交给姬长乐。
“乐儿今天很乖,这是奖励。”
“是仙丹吗?”姬长乐拔开瓶塞,看着倒出来的一颗颗小珍珠。颜色好像没有之前的辟谷丹好看。
“是新的辟谷丹,你可以尝尝看。”姬九离说着。
这是他今天炼制的丹药。
虽然目前来看师尊是个不错的人,但姬九离还是没办法全然放下心。
他今天去寻了师尊,一边接触对方,分析对方,一边学习炼丹的本领。
辟谷丹是所有修士炼丹入门时的第一选择,姬九离更是有着恐怖的学习能力,不仅一天就掌握了基础的炼丹技巧,还成功对辟谷丹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良。
姬长乐吃下一颗,顿时感觉到一股甜蜜的奶香,像饴糖那么甜。
这次的辟谷丹没有像之前一样入口即化,而是软软的,缓慢地融化。
他的眼睛霎时间亮起来,故意让丹药在腮帮子里咕噜咕噜地腾挪转移,让嘴里每个地方都能享受到这股甜意。
“喜欢吗?”
明明已经从这张明艳起来的表情上看出答案,可姬九离偏偏还是再问一遍。
“喜欢!”姬长乐鼓着腮帮子,“这个仙丹怎么这么好吃,哪里来的呀?”
他又倒出一颗,举起手喂给姬九离。
“爹爹也尝。”
姬九离噙着笑说:“我做的。”
他含住辟谷丹,奶香在口中炸开。
丹药向来讲究吸收效率,品质越好的丹药越是入口即化。辟谷丹不难,姬九离一开始做出的丹药融化就极快,为了反其道而行,做出麦芽糖一样的效果,他还花了不少功夫。
果不其然,这孩子很是喜欢。
姬长乐眼睛一下子睁大,惊叹地望着他:“爹爹好厉害!爹爹的丹药比师祖的还好吃!”
姬九离格外受用儿子的吹捧,唇角的笑意更浓。
他的师尊神秘莫测,不言不语,只有最基本的指点,旁的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在山中静修也不似在朝堂揽权那般反馈强烈,目前那点实力的提升也在敌人化神期修为的对比下显得微不足道,还不到能够沾沾自喜的地步。
放下凡间权势来到修真界重新开始,姬九离并不后悔,因为他不甘做井底之蛙,他永远想要站得更高,想要拥有掌控的一切的力量。
一个更广阔的新世界,对他来说是一场新的征服,代表着更强大的力量。
但同样不可否认,被局势牵着走,各种不得已的被动选择令他感觉到一种无法掌控事态的焦躁。
这种情绪他从不对外表露,因为他将其视作软弱、脆弱。
然而此刻这样最基础的辟谷丹,却让他在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成就感。
这是“父亲”身份带给他的感觉。
尽管他还不是一个强大的修士,但他是一个能让自己孩子感到满足的父亲。
这是他目前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美妙的愉悦感安抚了他心中那份对失控的不悦与焦躁。
“只是辟谷丹而已,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姬九离摸了摸那柔软的白发,手下的脑袋也蹭了蹭他,就像幼禽蹭着他的手指一样,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也放松下来。
辟谷丹之于仙人,恐怕就像一块饴糖之于权贵。
他的孩子对一瓶辟谷丹都如此喜出望外,只说明他给予的还远远不够,没能让他的孩子习以为常,一如之前的那些金银玉石。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全新的动力,他要变得更强,他要通过自己力量给他的孩子打造出无忧无虑的环境。
两天后,姬长乐拿到了社君真人给他的丹药。
姬九离将使用方法转达他。
倘若遇到煞气发病,可吞一颗丹药缓解不适。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罢了。
丹药无法驱散煞气,也无法避免疼痛,仅仅是治标不治本。
姬长乐觉得这样已经挺好了,可姬九离却愈发早出晚归,没日没夜的修炼,为之后的秘境做准备。
空荡荡的屋子愈发显得姬长乐无所事事,除了用《凤鸣决》变着花样玩激流勇进之外,他也时常跑去找於菟玩。
不过准确来说,是他每次出门走到半路上都能遇到於菟。
这天,在被於菟接过去学琴的时候,姬长乐冷不丁问道:“大师兄,你是不是一直看着我呀?”
於菟的身形陡然一僵,悠扬美妙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心跳却不禁加速。
自己的跟踪和注视被发现了吗?
过去,於菟也曾跟踪过其他师弟,他希望能找到机会给这些师弟提供帮助。但这些师弟都不是好相与的,尽管修为不及他,却各有各的本领,并总是对他避而远之。
於菟对此深受打击。
这次也被发现了,难道又要被鄙弃的了吗?
见他没有回答,姬长乐也不在意,接着说:“感觉大师兄像以前村子里的狗狗一样,到哪里都能遇上。”
那只狗不知道是为了讨食还是为了找人玩,总是会跟在过往的路人身后。
若是谁扔了它一块骨头,它就会惦记着,一直看着那个人,在每一个必经之地的拐角摇着尾巴等待。
若是被跟着人驱赶它,它会可怜兮兮地“呜呜”两声。
姬长乐有一阵就和那只狗玩在一起。
每每他一出门,那只狗就会恰好找过来陪他玩。
有一天他变成鸟飞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只狗狗一直看着他,等着他。
但是后来,那只狗狗不见了。
姬长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再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狗窜出来朝他摇尾巴。
来到了无极宗之后,听说这里有一群狗狗,他还颇为兴奋。
但是他出门好几次,都没遇到狗狗,只遇到了大师兄。
他正说着之前的事,忽听一声“汪”。
诶?
姬长乐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於菟笑眯眯地又朝他“汪”了一声。
“虽然无极宗里没有狗狗,但小师弟想听的话,我可以叫给你听。”
他手中抚琴,一副世家公子的温润模样,却一本正经地学着狗叫,顿时把原本有些伤心的姬长乐逗笑了。
“汪汪!”姬长乐也叫起来,嬉笑道,“大师兄猜猜我说了什么!”
於菟做出苦恼的模样,若有所思一番后说道:“唔,小师弟是在说‘想喝茶’吗?”
姬长乐摇摇头:“才不是!再猜猜看!”
“难道是‘大师兄真好’?——不是吗,真可惜。”
於菟笑着说,“若是我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姬长乐想了想:“要是猜对了,我明天就给大师兄一个惊喜。”
“小师弟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努力了。我猜……小师弟说的是‘汪汪’,对不对?”
“好狡猾,不行不行,这个不算!”
这天,在於菟的院子里,琴音伴着两种狗叫此起彼伏的,真是别样风雅。
姬长乐玩得起劲,等回了住处,姬九离回来时候,他也还在兴头上。
“汪,汪汪汪!”
姬九离一到家,就被像狗崽子一样欢快扑过来的儿子惊到了。
他家儿子不是小雀鸟么?怎么变成了学狗叫的鹦鹉?
“这是在玩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询问。
姬长乐捂着耳朵说:“汪,我现在是狗狗长乐,我听不懂爹爹的话,爹爹必须用狗狗的方式和我交流。”
看着儿子水灵灵期待的目光,姬九离轻笑起来。
要他也学狗叫吗?
他忍着笑,抬起手,五指虚拢,把脸庞凑近面前孩童,张开嘴“嗷呜——”一声。
像只要吃人的豺狼。
姬长乐严肃地点评道:“不行,这不是狗狗叫,这是狼叫。”
姬九离从容道:“这是大狗的叫声。”
接着,他又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好似猛虎下山。
他把姬长乐扛起来,往里面走。
“老虎现在要把小狗崽吃了。”
孰料,姬长乐突然触景伤情,瘪着嘴,眼里泪汪汪。
“老虎真的把狗狗吃了吗?”
姬九离一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太妙的话,一下子把人惹哭了。
“没有没有,是狗狗把老虎吃了。”
他把人放下来,将自己的手掌送到姬长乐嘴边。
姬长乐却“哼”了一声,别开脸。
“我才不是狗狗呢。”
说完,他就变成了雀鸟的模样,鸟团子昂首挺胸地站在他的掌心上,用鸟喙轻轻啄了一下姬九离的手心。
他不是狗狗,他是鸟,所以他不会吃掉老虎爹。
姬九离含着笑,他看着手心的毛茸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盘他!
-
第二天,姬长乐还记得昨天答应了於菟,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今天他不准备被偶遇,他变成了雀鸟,悄悄从后院飞了出去,打算就这么去找於菟。
大师兄一定想不到!
作为一只鸟,认路可比人形方便多了。姬长乐飞起来俯瞰,他绕了几下,找到了於菟的住所。
他没在前院降落,而是在房子后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先变回人形。
因为他爹说了,目前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可以变成鸟。
无极宗没有杂役,於菟也是一个人住,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大师兄这时候应该去找他了吧?
姬长乐打算等於菟找不到人的时候再跳出来吓他一跳。
他跑来跑去,琢磨着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床底下不错!
但他没想到,於菟作为修士已经不需要再睡觉了,他没找到床,只找到个像是床的台子,正当他趴下来摸索,发现这张床不是架空的,没法躲藏时——
不知触碰了什么,台子突然像一旁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楼梯通道。
姬长乐探头看了看,楼梯两侧灯笼自动亮起,但瞧不见下面是什么。
是菜窖吗?
姬长乐好奇地走下去。
通道的照明略显昏暗,他缓缓走下去,发现下面竟然也是一个房间。
有个人坐在椅子上。
难道大师兄没走?
姬长乐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摩拳擦掌要吓唬他一下。
走到身后时,他一下子跳到椅子跟前。
“大师兄!……?!!”
刚喊出声,姬长乐却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个人衣冠端正,模样憔悴,眼窝凹陷,微张的嘴看不见下半截舌头,脖子上拴着锁链,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但本该伸出袖管的手掌却不见踪影。
他似乎被姬长乐吓到了,惊恐地发出毫无意义音节,向前扑去。
姬长乐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这个人根本站不住,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脚上的靴子空瘪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惊住。
“小师弟。”
大师兄温柔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看到了什么吗?”
-
姬九离来到无极宗地界的城镇上。
虽然无极宗已经没落,但这里的城镇规模不小,颇为繁华。
姬九离今天来城里的目的倒不是为了采购,而是为了拿情报。
之前在万仙城获取到的情报有限,他对于无极宗里这些人简直是一无所知,遂买通了这里的帮派,让他们帮自己调查。
到底是当地人,姬九离要的情报已经准备好了。
他翻看着关于无极宗众人的介绍,着重看了社君、月德和於菟的内容。
社君和月德十分神秘,情报不多,倒是於菟的情报不少。
於菟,元婴期修士。
原本是一个小门派的门主养子,那个门主的修为只是金丹期,因此门派的发展十分仰仗於菟这位天资出众的养子。
但有一天,於菟从一位遗族口中得知,他的养父其实是他的杀他全家的仇人。
当年,因为一件法宝,他全家被灭门,只有他和几个逃走的仆人幸免遇难。
他一无所知,被杀父仇人收养,还帮着杀父仇人壮大门派。
而那些仆人一直在寻找将真相告诉他的机会。
於菟得知消息后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可仆人来找他这件事被门主知道了。
门主怕他要报仇,于是先下手为强。
不料,他被於菟反杀,门派上下也被於菟血洗。
虽然於菟为家人报了仇,但他毫不留情血洗有着养育之恩的门派,这种行为令其他门派心有戚戚,认为他作风邪性。
无处可去的於菟宛如一条丧家之犬,最终加入了无极宗。
-
“大师兄……”姬长乐回过头,看到於菟,迟疑地问道,“这个人是谁?”
於菟微笑着说:“只是个囚犯而已,小师弟不用在意。”
姬长乐却感觉有点不对。
他见过囚犯游街,都是脏兮兮的,可是这个人却衣着干净整洁,显然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於菟紧紧注视着他:“小师弟害怕了吗?”
曾经,他的门派无比需要他,可突然有一天,门派害怕了,将他抛弃。
这样可不行。
於菟心想。
如果门派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门主也不再依赖他,那就创造条件让他们不得不依赖自己就行了。
有修为那就毁掉丹田气海,想要逃跑就砍掉脚掌,想要推开就砍掉手掌,想要拒绝就割掉舌头,不想看到他那就剜掉眼睛……
只要这样,就能变成完完全全依赖他的样子了。
於菟气海翻涌着,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危险的念头,他上前一步,微笑着逼近姬长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黑色的影子像魔一样,缓缓将孩童的影子笼罩吞噬。
他轻声询问:“小师弟也想逃走吗?”
如果小师弟也想逃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