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九离上前一步,挡住了於菟有几分热切的目光。

於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还笑了笑,友善道:“我看这位小师弟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社君师叔祖不喜出门,宗门里人也不多,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我好歹也是个元婴期修士,多少能帮点忙。”

说完他指了一下自己所住的方向:“我住在寅位,就离这里不远,大家都是同门师兄,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他相貌堂堂,温声和气,衣冠端正,看起来就像个世家大公子,却别有一番平易近人的亲和气质,完全是个再正派不过的形象。

这一番话,让僵持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於菟继续问道:“你们来这里拜见了师叔祖,难不成是有谁拜了师叔祖为师吗?”

姬九离试图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些什么。

作为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一个以恶欲煞气为食的魔修,一个见识过诸多攻略者的被攻略者,他合该有一双火眼金睛,可无论他怎么瞧,眼前这位自诩大师兄的青年都表里如一,只是个热心肠罢了。

要么於菟就当真如此热心,要么就是他的伪装功底甚至能瞒过姬九离。

姬九离当然不会相信前者,于是他心中愈发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微笑着应和:“鄙人姬九离,方才拜了社君真人为师,这是小儿姬长乐。”

姬长乐歪着身子,笑着朝於菟打了个招呼。

“大师兄你好呀!”

他并没有从於菟身上感受到不安的感觉。

“小师弟好。”在和姬长乐说话的时候,於菟还特地蹲下来平视着他,表情都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他同样考虑到姬九离的存在,又起身向姬九离行礼。

“我和月德都是宗门里的三代弟子,社君真人是我们的师叔祖,如此说来,我该道您一声师叔才是。”

一个元婴期对一个刚入门的炼气期行礼,他居然也没半点异色。

甚至在察觉到他们的警惕之后,於菟也不再做出什么过分热情的举动,只是不厌其烦地对月德说了几句:“师弟总是泄露天机,恐伤及自身,还望珍重。我院子里种了灵植,若师弟需要,可来自取。”

月德却冷笑一声,没有应和。

於菟也不再自找没趣,很快就告辞离开。

他离开之后,姬九离便问道:“缘何说不可靠近他人?”

月德收起刚才糟糕的神色,又摆出一副轻浮懒散的姿态。

他没明说,只是像个江湖骗子一样含糊的说着:“无极宗里的丧家之犬来历多样,有害死父母逃离家族的浪子、有血洗抚养自己长大宗门的叛徒、有作恶多端被逐出门派的弃徒……你觉得他会是哪一种呢?”

听起来“败类宗门”的名头倒是名副其实。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月德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门派里,倒也不只你一个魔修。”

再之后,他没再告诫什么,领着父子俩去了一处还不算破败的院落。

“这里是酉位,我住在卯位,离你们最远的地方……不过有事最好别来找我,我不一定在。”

无极宗的主要建筑布局呈圆形,因为人不多,所以大家都默契地划分了地盘,非必要时互不打扰,谈不上什么同门情谊。

临走前,月德拍了拍姬长乐的小脑袋。

“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吧。”

姬长乐笑容灿烂,蹭了蹭他的手掌:“我一定会的!谢谢月德哥哥的吉语。”

“……吉语?”月德轻喃着这个词,突然哼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他摆摆手,潇洒离去。

姬长乐也朝他招招手送别。

姬九离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将小家伙的注意力转回来。

他牵着儿子走进面前的院落,这里比相府的正院还大些,是仅有的几个符文阵法还起效的建筑,屋里的窗棂、雕花、蒲团都还光亮如新、完好如初,仿佛主人才走了一日。

就是略显空旷了一点,似乎原主人就是这样一个清冷的性子。

姬长乐正仰头看着正房门口的匾额,上面两个字他不识得。

“爹,这里写着什么?感觉和平时看到的字好像不一样。”

姬九离抬头,看到那两个苍劲的字迹,微愣后说道:“这是古篆,是一种千年前的文字,现在比较少用到。上面写着——长乐。”

“和我的名字一样?”

姬长乐顿时欢喜起来,双手叉腰,得意地记下这两个字的写法。

“长乐无极”是句寻常且流传已久的祝词吉语,在无极宗出现这两个字倒也不奇怪,就连姬长乐的名字,也是来自于破庙的瓦当祝词。

不过有这样的巧合,也难怪月德会给他们安排这个地方住了。

姬长乐心情很好,他欢快地兜了一圈这个屋子,觉得哪哪都顺眼。

他又蹦蹦窜窜地跑回来,扯着他爹的衣袖问:“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吗?”

他爹却像觉得这个词很陌生似的,顿了一下。

“嗯。”他生涩地说着,“这里以后就是我们家了。”

姬长乐欢呼起来。

他对搬进新家的热情十分高涨,傍晚前都在帮着他爹一起整理东西。

他们走的匆忙,虽然有简易储物袋,但这种储物袋对物品的种类和数量都有限制,因此他们东西也不多,还需要从屋里翻找一下现成可用的家具。

后院有温泉,洗浴一事倒是不必担心,姬九离收拾好晚间的床褥,收拾完别的,便打开了社君真人给他的储物袋。

里面是些基础的丹药符箓,光是嗅闻就能感觉丹药品阶非同一般。

除此以外还有一份无极宗的功法玉简,好些中品灵石和下品灵石……

姬九离注意到那块身份玉牌上。

无极宗的身份玉牌是无暇白玉质地,正面刻着古篆“无极”二字,背面则是没有任何图案的无事牌。这也正切合无极宗的无极二字。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1]

无极便是道。

他又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块据说是自己失忆前携带的南字朱雀纹墨玉牌,摩挲着深思。

若正面字样表示门派,那么“南”究竟是什么门派?

他在万仙城并未打听到任何一个符合这块玉牌的门派,若不在修真界,难道是魔界?

他正寻思,姬长乐走了进来。

“爹,我已经把娘亲的的牌位放好啦!你在看师祖给的东西吗?里面有什么呀?”

尽管当初匆匆忙忙,但姬长乐走时还是没忘了带走牌位。

姬九离想到那块写着“南陆”的牌位,这个名字不过是他随手写下,眼见姬长乐这般重视,他微微蹙眉。

若是坦白,儿子恐怕会生气吧?

他正思忖着,忽听一阵咕噜作响声——姬长乐肚子饿了。

“乐儿,吃一颗这个。”姬九离把一个玉瓶递过去。

“这是什么?糖丸吗?”姬长乐打量着小瓶子。

唔,感觉好像有点眼熟?

“这是辟谷丹,吃一颗便可三日不食。”

这里是仙人居所,当然是没有庖厨的。

辟谷丹!

仙丹!

姬长乐一下子来了精神,兴致昂扬,两眼也亮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在认亲之前,曾经看到了当地一位纨绔公子拿着辟谷丹招摇过市。那人说好了送给自己,却食言了。

他将心心念念的辟谷丹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颗丹药出来,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丹药的表面有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原来这就是仙丹啊。”

他一口吃下去,还没等他咀嚼,丹药入口即化。

“欸——原来没有味道啊。”

他还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仙丹就没了。

他一直以为仙丹会是酸酸的,很好吃的东西。

原来仙丹……也只是这样。

姬长乐突然又笑了起来,扑进他爹怀里:“谢谢爹!”

姬九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撒娇,但也习以为常,并十分受用,唇角微微扬起。

直到姬长乐一边抱着他一边嘟囔着:“也要谢谢师祖……”

姬九离的唇角又落下去。

确实,这丹药与他毫无关系,是师尊给的。

师尊……

姬九离心中莫名有一种被抢风头的不爽。

尤其他想到,与师尊相比,刚刚踏入修仙之路的他实在是弱小至极。

姬九离能接受一步步向上爬,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去崇拜其他人。

被儿子崇拜,这难道不是父亲的权利之一吗?

诚然现在姬长乐只是对道谢了一句,诚然姬长乐之前也不一定有多崇拜他,可这句话背后含义却令他不得不警惕。

他做不到事情,师尊做到了,那么久而久之,他的孩子还会崇拜他吗?他的孩子会不会更加崇拜他人?

答案显而易见。

对于君主来说,臣子某一日转投他人,奉他人为明主,这是臣子的问题吗?不,当然不是,这是君主的无能。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倘若是他,他一定会那么做。

虽然事情不一定会演变到“稚子择爹而认”的地步,但向来多疑的姬九离推己及人后不得不警惕起来。

明天就开始学炼丹!

他要尝试炼制带口味的辟谷丹。

姬长乐完全不知道他爹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他今天也遇到了好多事,忙完后感觉身体昏昏沉沉,在后院泡温泉沐浴时更是差点睡着栽进池子里,勉强才迷迷糊糊地爬上床。

然而仙人居所的床铺没有相府的柔软舒适,有道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习惯了相府的舒适之后,姬长乐在床上滚来滚去,明明很困,却偏偏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他可怜兮兮看向他爹。

姬九离原本不打算这么早睡,他轻叹一声,还是先上床哄孩子睡觉了。

虽然对床铺不太习惯,但身旁熟悉的气息终于是让姬长乐缓缓进入了梦乡。

姬九离望着怀中孩童安心的睡颜,垂眸片刻,轻抚了那头白发,确认孩童睡熟之后,轻轻掀开了被子下床。

他披上衣物,走至前院打坐入定,沐浴着月华开始修炼。

他需要变得更强。

三年后的风阙仙人秘境,他定要参加。

蓦地,他睁开眼,拧眉看向前方。

他似乎感到有人在看这里。

-

万仙城骚乱之后,修士们成群结队地离开。

一道月白色身影却逆行而来,正是朝阳仙君。

听闻二徒弟卫矛在小世界寻得了白发孩童,他赶了过去,却发现卫矛突然销声匿迹。

他和大徒弟玄参寻了一日,却依旧毫无消息。

玄参提议去附近其他城市找找,朝阳仙君却道:“不,不必寻卫矛了,直接联系凡人大肆搜寻白发孩童。”

既然卫矛找到了白发孩童,那么反过来,找到白发仙童也能找到卫矛。

他们本以为要找许久,却不料听说他们要找的人之后,凡人一方诧异道:“白发?仙长要寻的可是姬相家的小公子?”

至于所谓的姬相,据玄参所说,前一天刚引气入体,去九州界了。

捋清情况之后,看着毁于一旦的相府,朝阳仙君心知卫矛显然来过这里,并且凶多吉少。

他不在乎卫矛的死活,也不在乎“姬九离”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想找到那个白发孩童。

他一方面令玄参在小世界继续搜寻,另一方面回到九州界寻人。

既然那个叫做姬九离的男人有能力越两个大境界杀了卫矛,说不定也有什么能力将人带到九州界。

天枢楼从来不会透露客人行踪,朝阳仙君只能动用扶光宗在万仙城的势力。

修士们都有神仙手段,大多都容貌不差,他动用门人,也指勉强得到了几个线索。

酒楼内,他对花啜茶,头也不抬地询问面前的酒楼掌柜:“昨日可有初入炼气的紫袍男子带着一个孩童住在这里?你可知晓他们的下落?”

掌柜垂着头,脑中却想起了昨日见过的两个人,虽然设了障眼法看不清其中一人的年龄容貌,但那般姿态显然是幼童,他犹记得那个孩童荷包上坠着坤灵派的掌门之子的玉坠信物。

坤灵派的酒楼遍布天下,他也是坤灵派门人。

同为八大门派,面对扶光宗化神期仙君的询问,他本应如实回答,却还是撒了谎。

他讪笑着回:“回禀仙君,昨日拍卖会,来往的修士不少,好些个还设了障眼法,小人修为低微,实在不清楚仙君问的是哪一位。”

傲慢的朝阳仙君自然没料到一个酒楼掌柜胆敢诓骗他,起身又去别的地方搜寻了。

只是这般寻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遍寻无果之后,朝阳仙君只好先行回到扶光宗,等待门人和玄参的消息。

他沉着脸回到自己的洞府,通过自己的修炼室进入了一处隐秘之地。

密室的水牢中心,陨铁锁链吊着一个云容月貌,一身朱衣的俊朗男子。

倘若玄参在此定能发现,这如活死人一般毫无神智的男子和他见过的姬九离样貌分毫不差。

“南陆仙君,近来可好?我寻得了你儿子的消息,你们父子即将重逢,你可欢喜?”

朝阳仙君站在岸边,笑眯眯地问候水牢中人。

即使那人一动不动,他依旧分外戒备,仿佛那是一个随时就能要了他性命的家伙。

可一如既往,南陆仙君宛如一具空壳,毫无反应。

朝阳仙君敛起笑,败兴而归。

直到他离去许久之后,水牢中的空壳忽然睫毛轻颤,沙哑的嗓音毫无意识地呼唤道:“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