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啾啾啾(有幻境刀)

“乐儿——!!”

雷声轰隆作响,却未掩盖过近在咫尺的那声呼唤。

这一刹那,卫矛脑海中有一道念头犹如电光火石划过。

他想起来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这个人是……

“轰——”

天雷落下,大地震颤,卫矛的身影被雷霆吞噬,紫金色的电光爆发,将周遭的一切都照得惨白。

片刻后,天雷休止,卫矛焦黑的身躯宛若失去操控的木傀儡。

姬长乐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变了一副模样。铺着花卉的庭院地面焦黑一片,别样雅致的庭院彻底毁于一旦,身后的房屋半塌。

“乐儿,你终于醒了。”他爹不知呼唤了他多久。

墨发的男人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怀抱着他,安然无恙的姬长乐怔怔的,几乎怀疑这是自己在做梦,但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分外真实。

他居然没死?

“爹!”劫后余生的姬长乐猛地抱住他爹,但手掌却在他爹后背触及到异样的手感,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在触碰之时,手掌下的身体也猛地一颤。

姬长乐从他爹的怀抱中探出头去,这才发现他爹的后背像被烧灼过一样,那血肉模糊的模样让豆大的眼泪立刻从他眼眶里落了下来,温热的眼泪砸在姬九离肩头

“不严重,只是一点擦伤。”姬九离云淡风轻地捏了捏小爱哭鬼的鼻子。

对姬九离来说,这点伤势远比不上他心中的后怕与庆幸。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那种脱离掌控的,令人窒息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将他淹没。

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尽管心中这样庆幸着,可姬九离还是无法消弭他对那种无力感的极致厌恶。

姬九离松了口气,感受着怀里抽泣发颤的小身躯,他轻拍这孩童后背,转移话道:“乐儿,那道雷霆是怎么回事,是符箓吗?”

那样强大的雷霆,按理来说不应该来自升仙大会的道具。

姬长乐抽抽嗒嗒:“是我捡来的……”

那是他之前在算命先生哪里捡到的黄纸片,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说着,姬长乐的思绪也渐渐回忆起了自己晕过去之前的事情。

他惊慌地东张西望敌人的身影,想挣开他爹的怀抱,站起来保护他受伤的爹。

“别动。”姬九离把他按住。

在卫矛死亡时爆出了一股煞气,姬九离正在吸收这股煞气。

他和儿子不一样,煞气不会带给他痛苦,只会成为他的力量。

姬九离看自己的手掌,五指虚握。

漆黑的煞气正穿透肌肤,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体内,在经脉间横冲直撞,在他体内掀起惊涛骇浪。

他驯服这些狂暴的煞气,让它们变得唯命是从,在丹田汇聚出旋涡般的煞气气海,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如此美妙,只要有了这种力量,他就可以掌控更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也可以驱散那种令人厌恶的无力感。

若是能制造更多的煞气……

姬九离眼底泛着血红的光,神情也逐渐变化,谦谦君子的表象下多了一丝狂气。

“咳咳……”怀中病弱的孩童拉回了他的神智。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白发孩童的状态岌岌可危,呼吸都让人觉得滚烫,他蜷缩着身体,脆弱得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姬九离迅速将煞气吸收完,正要带着孩子离开,却再次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

今日相府的访客似乎格外多。

“哦呀,真是热闹。”青金道袍的青年坐在屋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内的景象。

思及之前卫矛说的稍后会赶到的朝阳仙君,姬九离毫不犹豫地用煞气袭向那道身影。

道袍青年摊摊手:“我只是个算命的,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只是看到天雷过来瞧瞧。”

如箭矢般的煞气戛然而止,停在青年眉心前,又瞬间收了回去。

姬九离的确一直在派人寻他。

听到熟悉的声音,姬长乐也像个新鲜出土的萝卜,从他爹的臂弯间探出脑袋。

“啊,是之前的算命先生!”

戴着眼纱的瞎子青年“看”着下面焦黑的尸体,啧啧称奇。

“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果然,缺德还是有好处的。”比如他被雷劈习惯了,可不会这么容易死。

姬长乐心虚道:“那张符箓我本来是想还给先生的——”

他还未说完,青年就跳入院中,朝他摆摆手。

“不,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他惊叹道,“你居然用天雷化解天命,哈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雷与普通的雷霆不同,不仅威力强大,更是天道的一部分,是跳出三界之外的存在。

更何况那原本是一道对付金丹期修士的天雷,劈一个筑基期当然是绰绰有余。

若说天命不可改,那天道自己劈下的雷改了自己设下的天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作何解呢?

他勾起唇角。

“我被劈那一下,不亏。”

姬九离听到他的话,眼神微动:“你是说,乐儿的命数已改?”

“倒也未必。”青年吊儿郎当道,“因这一道天雷,其命数确实有变,但如今尚未到他的死期。”

按照他那天的测算,明日才是这孩子的死期。

姬九离神色坚定:“那便是命数可改。”

青年思虑片刻道:“时候未到,尚无定论。”

这话一出口,青年就愣住了。

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明明一向认为他测算出来的命数坚如磐石。

是因为那句“修仙就是逆天而行”,还是因为这由天雷劈开的命数?

沉默片刻,他指着地上的尸体,笑道:“我名月德,看起来你们惹了大麻烦,需要帮忙吗?”

他掐指一算,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姬九离有些狐疑,据他所知,修道者都将除魔卫道视为己任,眼前的修士刚才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魔修身份,为什么还会这样若无其事?

难道是……又是为了乐儿?

姬九离收拢了怀抱。

月德耸耸肩:“我记得这孩子对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想看看你们能做到哪一步。”

眼纱后,他注视着孱弱的姬长乐。

就让他在这个孩子身上试试看,天命是否真的可以修改。

反正就算失败他也没什么损失。

月德明白姬九离的顾忌,他无所谓地说道:“比起你们是人还是魔,我对你们的命数更感兴趣。”

他转头“打量”一番姬九离,想起自己之前对他的批命。

他摸着下巴说道:“不过也难怪你会不得好死,这年头当魔修没前途的。修真界道长魔消,除了顶头的几个魔尊,其他的魔都不行,足足被正道压了一千年。你们又招惹了扶光宗,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相比起姬九离的命数,他显然对姬长乐更感兴趣。

他眯着眼,朝被魔修抱在怀里的小家伙打了个招呼,姬长乐虚弱地朝他扬起一个笑。

月德挠挠头:“可惜我没带去病的丹药。”

不论他是豺狼还是老虎,父子俩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与他合作。

“据方才修士所说,朝阳仙君稍后回来。”姬九离说明情况。

“那可不好办,我顶多帮你们遮掩一下天机,但打架我不行。”他惊讶过后清咳两声,佯装柔弱,“我只是个普通的金丹期,打不过那种化神期大能。”

他只是想要个试验品,从没想过自己冲上去买命。

说着,他咬破指腹,十分熟练地用血在空中画下了三道特殊的符箓,分别没入父子俩和卫矛尸体体内,看起来好神奇。

姬长乐眨眨眼,感受了一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月德解释道:“这是蔽天符,能避免朝阳仙君通过掐算一下子找到你们。但若是他有其他的手段,那我就没辙了。”

即使面对化神期大能,他对自己的血符依旧很有信心。

化神期……

姬长乐用自己烧迷糊的大脑想了想。

他不知道化神期到底有多厉害,但一定比刚才的那个人厉害,连月德哥哥也说打不过。

他攥紧拳头,想到了刚才爹后背的伤势。

如果被发现的话,一定完蛋了。

他不想要爹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他虚弱但坚定地说:“月德哥哥,那你可以带我爹爹去修真界吗?”

月德反问:“那你呢?”

姬长乐别开眼睛:“我想留下来。”

如果他们抓到自己了,应该就不会去抓爹爹了吧?

就像刚才,如果爹爹把自己交出去,就不会受伤了。

姬长乐刚说完,脑袋就被弹了一下。

他气呼呼鼓起脸,仰头就看到他爹笑得渗人。

“小爱哭鬼乖乖在我怀里哭就好了。”姬九离微笑道,“难道你是觉得我太弱了,护不住你吗?”

面对这个问题,姬长乐却表情纠结起来,并没有当机立断地回答。

这似乎预示了什么。

姬九离笑容一僵。

纠结了片刻,姬长乐瞄了眼他的表情,怯生生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嗯。”

然后他快速补充:“是爹你说的,不可以撒谎!”

因为说得太着急,他还不小心咬了舌头,一张小脸看起来可怜兮兮。

居然又被儿子看不起了。

“呵呵呵……”姬九离笑得灿烂,却令人莫名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一旁的月德已经抱着肚子笑疯了。

姬九离瞥了狂笑不止的月德一眼,说道:“我们父子一起去修真界。乐儿的病源自煞气入体,修真界可有法子医治?”

从之前卫矛的话判断,他们是冲着姬长乐来的。天生异发着实显眼,再加上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有一个白发儿子,若想不被找到,他们就必须逃离这里。

但隐姓埋名一辈子绝不是姬九离的选择。

唯有去了修真界才能提升实力,也唯有在修真界才能想办法解决儿子的怪病。

总有一天,他要让怀里的小仇家改口。

姬九离咬牙切齿地揪了揪儿子的脸颊。

月德好不容易止住笑,对他们说:“煞气入体么……修真界确实有办法,只是没那么容易。”

姬九离心中一定。

只要有办法就好。

月德继续说:“要想离开这个小世界去修真界,只能通过朝云山通天台的传送阵法。”

姬九离了然,他说道:“通天台有其他修士在看守,若你带我们过去,之后朝阳仙君发现我们的存在之后,必然知道是你帮了我们。最好是兵分两路,错开时间。”

月德点头:“那你们先去叩天门,我留下来,正好把痕迹抹得再干净些。待你们到了修真界,我再与你们汇合。”

接着,他又交代了一些到达修真界之后如何碰头的注意事项,还抛给了姬九离一瓶回血丹。

姬九离一一记下,吃下回血丹,后背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回屋里翻出几件衣服给自己和姬长乐换上。

快速收拾完行囊,当姬九离抱着虚弱的儿子再出来时,月德正端详着焦尸,正在思考怎么处理。

“一些宗门的魂灯之中有弟子精血,可通过特殊的术法寻人。这尸体得处理得干净点。”

姬长乐之前一直被他爹挡着视线,没亲眼看到焦尸,现在不免好奇地探头凑过去想看个究竟。

姬九离揪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脑袋扣在自己肩头。

换姿势的时候,姬长乐怀里的噬元藤溜了出来。

似乎是听到了“处理干净”的清理指令,噬元藤很自觉地像茧一样缠住尸体,开始吞噬。

姬长乐伸长了手,想把噬元藤抓回来。

“烤糊的,难吃,不要吃……”

但噬元藤吞噬得很快,密密麻麻的藤条退去,地面上已经空无一物。

噬元藤主动回到姬长乐手里,藤条的颜色看起来更加鲜亮了一些,像一条南红玛瑙的手镯。

“它好像还挺喜欢吃。”月德惊讶评价,“我第一次听说噬元藤可以吞噬尸体,这是什么变异品种吗?”

姬长乐摸了摸噬元藤,心想可能是之前吃得都太难吃,所以现在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好可怜哦。

姬长乐喂了小藤条一块叮叮糖。

庭院里还有些战斗痕迹要处理,姬九离索性一把火将府邸烧了,再让月德把晕厥的侍从唤醒。

一觉醒来就看到大火吞噬房屋,之前被阴魔附身的侍从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逃命。

鹑首鹑尾兄妹俩逆行跑回正院,却看到青金道袍的青年在大火前安然无恙,并递给了他们一封信和一枚信物,姬九离要交代的东西均在信中。

前几天开始,姬九离就已经有了要去修真界的想法,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和交接。

就在相府被大火吞噬坍塌之时,姬九离揣着鸟团子驾马来到了朝云山。

下马时,他先看了一眼怀里的鸟团子。

鸟团子宛如加热融化的小年糕,软趴趴的,呼吸急促,蓬松的绒毛颤抖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他,连发出啁啾的力气都没了。

今天的一波三折让他虚弱到了极点。

姬九离仔细将他收好。

必须尽快去往修真界。

他抬头望去,山脚下的登天阶却消失不见,完全没有上山的路,只留下两只口中空空的石狮子。

姬九离了然,将之前吸收了煞气的金球放在石狮子口中。

顿时,他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条登天石阶。

他拾级而上,步伐迅速有力,行至半山腰,周围却突然泛起了浓雾,将他们的身形彻底淹没。

姬长乐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了令人心颤的哭声。

他定睛看去,眼前的景象并非是登天石阶,而是——灵堂?

他站在精美刻绘的棺材旁边,四周到处都是白幡,他熟悉的鹑尾也在厅堂里恸哭,纸钱熏得人视野模糊。

他本就烧糊涂的大脑更加懵了。

“鹑尾姐姐?”他呼唤着,“是谁死了?”

没有人回应他。

姬长乐疑惑地扭头,扒着被条凳架高的棺材努力踮脚往里面看。

还未封盖的棺材里并不黑,相反,各种色彩斑斓的金银宝石和绫罗绸缎把这里妆点得像个珍宝匣。

而在珠宝之中,躺着一个紧闭双眼毫无呼吸的白发孩童。

——是他自己。

姬长乐恍然。

原来他死了吗?

他心里闷闷的,但对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料,并不算很惊讶。

他反而很疑惑,原来人死之后还可以看到发生了什么。

不对,棺材里的一定是冒牌货!

耳旁的恸哭声变得更大了,姬长乐转过头,发现灵堂的烟气消散了一些,隐隐绰绰地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姬九离垂首站在那里,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面无表情,身上散发着一种姬长乐看不懂的情绪,就像是……旁边恸哭的鹑尾,不,比之更甚。

姬长乐感到疑惑。

明明之前他装死的时候他爹笑眯眯的,凶巴巴的,为什么现在没有在笑了呢?

为什么他爹看起来像是要哭一样?

难道说……他爹在伤心吗?

不知为何,姬长乐的心里也变得好难受。

“爹!”

姬长乐张开双臂扑过去,想抱住对方,告诉他爹他没死,死的是冒牌货。

可他却并未扑进熟悉的怀抱,而是直直穿过了他爹。

姬长乐愣住了。

他回过头,却发现他爹身上冒出了许许多多的黑色煞气,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涌入他爹体内。

姬长乐的心脏好似也在这时候感受到了无数钢针穿刺的疼痛。

黑色的煞气越来越多,将灵堂的一切人事物都吞噬殆尽。

姬长乐陷入纯黑的空间,他奔跑着,呼唤着他爹,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开始出现了一些画面。

他看到他爹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

他看到他爹神色冷峻,再也不会露出时而春风和煦时而渗人的微笑。

他看到……人们开始称呼他爹为“南明魔帝”。

姬长乐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褪去。

姬长乐再次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他面前再次出现了他爹的身影。他爹穿着紫黑色十分帅气的衣裳,眉心有一道黑色竖纹,指甲也变成了黑色。

只是他爹的表情,还是冷冷的。

不,他爹的神色有变化了!

他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死死盯着他,怔松片刻,干涩的嗓音缓缓呼唤:“乐儿……”

他爹能看到他了!

姬长乐欣喜若狂,朝他爹狂奔而去:“爹!”

他一个飞扑,终于再一次扑进了那个温暖且熟悉的怀抱,他爹也伸出手臂紧紧地接住他。

终于!终于……

可还没等他欣喜,他不知为何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诶?

姬长乐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刻着符文的匕首,直直地捅在了他爹心口处。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他颤抖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爹无奈的目光。

视野开始崩坏。

姬长乐维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不知道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直到黑暗再一次褪去,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姬长乐抬起头,看到他爹在和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青年说话,他们似乎在战斗。

姬长乐将自己呼唤的欲望死死抑制在喉间,他不敢呼喊,也不敢靠近一步,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他爹。

这样一定没问题了。

他心想着。

只要不靠近他爹,他就不会莫名其妙地伤害他爹。

可这一次,姬长乐却眼睁睁地看到青年用长剑捅穿了他爹的心脏。

而他,鞭长莫及。

那一瞬,悔恨和黑暗一起将他吞噬。

-

另一边,在浓雾弥漫之时,姬九离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摸向怀里的鸟团子。

鸟团子不见了。

姬九离脸色骤变。

紧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发生了变化,无数的木傀儡将他团团包围,这是他不久前在相府里经历过的场景。

姬九离了然,这就是传说中能映出心中恐惧之事的问心路。

那他的恐惧是?

他下意识看向廊下那道白发小身影,却看到一道金光闪过。

卫矛正冲向姬长乐!

姬九离像之前一样竭尽全力突破木傀儡之阵,但这一次,他却发觉自己体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煞气。

他毫无力量。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刚才还相持不下的木傀儡立刻就将他击败。

他被坚硬的傀儡按到在地。

而透过木傀儡藕节般交错的肢体空隙,他看到了那个柔弱的白发孩童被卫矛一爪穿透丹田。

这一次,没有他,也没有轰鸣的天雷。

当卫矛抓着那颗血红的内丹抽出手时,鲜血从空洞的地方迸溅而出,染红了那头雪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

哪怕是无力地歪倒下去,他的儿子始终注视着他,眼里满是失望。

——爹,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仿佛听到那个孩子在问。

可他却无法给予任何回答,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姬九离再次听到了一道声音。

不是月德,而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卫矛谄媚地朝来人喊道:“师尊,我找到你说的白发孩童了。不过,他被我取了妖丹,好像快死了,要怎么处理?”

“那便趁着还新鲜,就地将他制成傀儡吧。”

然后,姬九离眼睁睁地看着他尚未咽气的孩子那师徒两人现场拆解,加工,像木傀儡一样重新组装起来。

自始至终,那双黑亮如漆的眼睛都与他对视。

而他,动弹不得。

直到傀儡制作完毕,朝阳仙君似乎在意识到在木傀儡之中还有个人。

“那里是谁?魔吗?”

卫矛嗤笑道:“不,只是个废物罢了,师尊不用在意。对了,师尊,这傀儡做好了能说话吗?”

“当然可以。”朝阳仙君摸了摸傀儡的白发,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傀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稚嫩柔软,如同蜜水一般。

他对着朝阳仙君轻唤。

“爹。”

黑暗顷刻间吞噬了一切。

姬九离明明知道这只是问心路制造出来的恐惧幻境,可他却无法忘记那种感觉。

他像个废物一样弱小至极,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被人杀死。

他需要力量。

他咬紧牙关,心中的恶欲骤然膨胀,姬九离能感到体内冒出了源源不断的煞气。

不够,还不够。

可是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幅画面,那个鲜活的孩子窝在他怀里,他身上冒出的煞气统统不受控制地被孩童吸走。

紧接着,那个孩子痛到满地打滚,嚎啕大哭,哭喊着向他求饶。

又过了一会儿,白发孩童的哭声渐歇,也不再呼痛,而是渐渐地没了呼吸。

那个柔软的小家伙不再柔软,不再鲜活,不再温暖,而变得僵硬、冰冷。

就像傀儡一样。

姬九离闭上眼,他生生压制住自己体内翻腾的煞气,口中满是腥甜的血味。

有这样的体质在,不仅是朝阳仙君要他的孩子死,天命也一样想让他的孩子早早夭折。

他要权力,他要力量。

他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无论是凡间还是修真界。

他要不被人操控压制的力量,不会感到无能为力的力量。

他要掌控一切,不要让任何人来决定他孩子的生死,哪怕是天。

浓雾缓缓散去。

姬九离的怀中再次出现那个浑身滚烫呼吸微弱的鸟团子。

父子俩一齐睁开眼,却都颤了颤睫毛,难以确定此刻是幻境还真实。

直到鸟团子忽然变回人形,“哇”的一声在姬九离的怀里哭了出来。

“骗子!骗子……”

明明说好了不会伤心。

明明说好了会认出冒牌货……

骗子!

姬九离缓缓圈住这个病恹恹但依旧鲜活的小爱哭鬼。

他喟叹一声:“乐儿。”

姬长乐浑身一震,又想到什么,哭得更凶了。在朦胧的泪光间,他还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他爹。

笨爹爹实在是太令人操心了!

只会骗人的骗子爹爹!

之前,姬长乐总是觉得自己早晚都会死,他习惯了生病,觉得死亡也就那样,死在什么时候都一样。

可这一刻,在温暖的怀抱里,姬长乐冒出了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姬长乐揪住他爹的袖子。

“我想长命百岁,一直陪在爹爹身边。”

他才不会信骗子爹爹的谎话,他要活下去!看住他不省心的爹爹!

姬九离轻抚儿子雪白的发顶。

“好。”

这一刻,无数的灵气向他汇聚,这是不会伤害到他孩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