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邵祚拿汤嘉童的杯子给他倒了水,看着他喝完。
把杯子还给邵祚后,汤嘉童掀开被子下床,“好啦,我现在去洗澡。”
邵祚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水杯,他目光跟随着汤嘉童在房间里的移动,对方熟练地捞起睡衣,走进了洗手间。
水声和哼歌声响起时,邵祚倚着床沿,慢慢坐在了地板上。
汤嘉童在洗澡洗头发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事情,也流了很多眼泪,都是还没来得及为父母的背叛难过就失忆了的那些眼泪,但很快就被热水冲刷了个干净,他想到了外面的邵祚,学神外冷内热,他以后会对学神好的。
洗手间的洗护用品对现在的汤嘉童而言有些缺东少西,但他还是在里面磨蹭了快两个小时,出来时,热雾蒸腾。
在一片散开的热雾里,汤嘉童看见邵祚站在对面,他脚下是一堆自己的行李。
“既然病好了,就回去吧。”邵祚口吻冷淡道,他不该对汤嘉童这种富家少爷抱有什么期望的,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践踏真心。
汤嘉童眨了眨眼睛,邵祚知道他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洗澡的时候讲梦话了?
“什么病?我没病。”汤嘉童往前走了一步,嘴硬道。
“汤嘉童,”邵祚回到书桌那边,声音寂寥,“好聚好散。”
汤嘉童的心急速跳动起来,他拖鞋掉了一只,差点被行李绊倒,才跑到邵祚身边,红着眼睛,“谁准你说散的?你不想活啦!”
“怎么?要拿你的大少爷身份压人?”
“知道怕就好,”汤嘉童鼻子酸酸的,他快步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那你快来和我一起睡觉吧。”
邵祚放下手中的木雕,他向床那边走去。
汤嘉童掀开了被子,拍拍旁边。
他希望邵祚不要再闹了,也不要再给脸不要脸。
邵祚没有上床,他在床边弯下腰,握住了汤嘉童柔软温热的小手臂,直接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汤嘉童尖叫着,人就被放到了门外。
衣服,鞋子,零食,书本,书包……所有和汤嘉童有关的东西,比上次还要干净地被丢了出来,邵祚站在门内,不给汤嘉童钻空子的机会,他看着面前表情不可置信的人,语气微顿,“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不是唯一,我不要。”
汤嘉童着急,“怎么不是唯一呢,一个你,一个我,难道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你我吗?”
病好了更笨了。邵祚关上门,还关了灯。
汤嘉童差点被门撞了脸,他朝后退了半步,身上穿着的还是短袖短裤,他赶忙弯腰在一堆口袋里找出了一件毛衣套在身上,又穿上一条牛仔裤,换了球鞋,然后他继续敲门,“邵祚,我们谈谈,好么?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汤嘉童觉得自己快要生气了,他猛踹了两脚门,“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难道都是假的?”
门在汤嘉童面前再次打开了,汤嘉童看也不看邵祚就要往里面钻。
却又被推了出去,推得他好大一个趔趄。
“你什么意思?”汤嘉童眯起眼睛。
“我们之间只是交易,你病好了,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邵祚眼里有淡淡的疲惫,“理解不了?”
“你没有爱上我吗?你骗我!”汤嘉童眼中蓄积起了泪水。
“你爱上了我吗?”邵祚反问。
汤嘉童无法理解,“我的爱是假的,难道你的也是假的?骗子!”
邵祚只是静静地看着汤嘉童,对方永远占理,他也懒得理。
“我要睡了。”邵祚提醒对方。
汤嘉童着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好吧好吧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但这么几个月,你难道没有从我身上发现一点想让我跟你做朋友的闪光点么?我不想回家,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眼泪始终没掉下来,但眼睛已经湿漉漉的了,他用手指揪住邵祚的衣角,“为什么一定要爱来爱去呢,我不爱你你也可以跟我过上好日子,之前你不是承诺过,你上大学,给我在学校旁边租房子,那以后你考上哪里的大学,我就给你在哪里买套房子好不好?我再给你配辆车,等你毕业了,我还给你买游艇,这样不好吗?你要是赶我走,可就什么都没有咯。”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哪怕说同样的话,乞求的,可怜的,却是居高临下的,甚至让人毫不怀疑,被他要求的人若是拒绝,他会自手开叉车把这栋房子都给叉了。
“为什么?”邵祚无动于衷地看着对方,“我对你而言很特别?”
汤嘉童点头,“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所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半晌,邵祚冷嗤一声,“我又不是卖的,好走不送。”
门再次被关上了,汤嘉童心神一震,回过神来,怒气冲天地又踹了两家门。
“骗子!我讨厌你!”他在门外哭着说。
邵祚开了一盏台灯,坐在书桌前,继续着手里的木雕,他没想过会这么快,他手里的小人还没完成——是一个仿照汤嘉童雕刻的小木人。
他指腹按压在小木人的脸上,他近乎想就这么把它毁了。
恢复记忆的汤嘉童比想象中得还要可恶,理所当然地索取他的真心,若不给,就哭闹不休,太可恶了。
门外了没有声音过后,邵祚才放下木雕,缓缓起身,慢步到门后,无声打开了门。
门口的行李依旧在,几盏孤寂的黄灯照耀着院子,以及白玉兰树底下狗窝里的少年。
汤嘉童没有睡着,他只是委屈,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邵祚朝自己走来,他以为对方是来让自己进屋的,结果对方却把他拎了起来,丢到一边,抢走了狗窝。
“你干什么?”汤嘉童动手去争夺,“我不睡床,睡狗窝也不可以吗?”
邵祚冷冷道:“我要你走。”
“狗窝也有我的一半,我也参与做狗窝了!”汤嘉童这下是真的委屈了,他抽噎着,得到了一半的狗窝。
汤嘉童抱着一半狗窝和一堆行李,被推到了院子外,他茫然地看了看左右,“你太狠心了。”
“至少我们都不用后悔。”邵祚站在门内,眼中布满了血丝。
汤嘉童哭着,“我听不懂。”
汤嘉童一直哭,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爱自己的邵祚可以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他宁愿自己没有想起一切,那样,邵祚还是会将他视若至宝。
邵祚一直没有走,他保持着与汤嘉童的距离,待到汤嘉童哭累,静下来,他才忽然问:“汤嘉童,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汤嘉童的哭声一下消失了,他声若蚊蝇,“一定要交往吗?不交往我也会给你钱花的。”
“我有说我想要你的钱吗?”
汤嘉童不明白了,穷成这样,还不想要钱,那想要什么呢?
邵祚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比汤嘉童高出了大半截身子,他枯木般折下腰,唇瓣先是落在了汤嘉童满是泪痕的脸颊上,一路下移,最后轻轻印在了汤嘉童的唇上,他没有深入,慢慢拉开距离,也不过一指,他直勾勾地看着怔愣住的汤嘉童,“我想要你。”
汤嘉童攥紧了手里的半只狗窝,脸浮红云,脸上的眼泪都被蒸干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邵祚说,“要绝交还是要交往。”
汤嘉童说对不起,还没忘说:“我很少对人感到抱歉的。”
邵祚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这次他关上了门,并且再没有打开过。
半个小时之后,吴降家里的车,驶到了汤嘉童面前,穿着睡衣的吴降从车上跳下来,“哇哦哇哦哇哦,被你老公赶出家门了?”
汤嘉童心不在焉,“把行李搬上去,我先上车了。”
?
-
翌日,汤嘉童发现自己的座位被调换了,他的同桌不再是邵祚,而是吴降,汤嘉童走到邵祚旁边狠狠推了他一把,过后,他跑到陆淳旁边,把陆淳也推到了地上,“都怪你。”
上课,汤嘉童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吴降也趴着,“你跟邵祚真吵架啦?床头打架床尾和嘛,我去帮你问问他怎么想的?”
“用不着,”汤嘉童咬着牙,“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怎么会没有呢?你前段时间还叫人家老公呢。”
“我没有。”
“老公~”
汤嘉童不再搭腔,他把脸埋进了臂弯,邵祚不理他了,他好难过,为什么病好了就不理自己了呢?难道不应该更爱自己一点吗?
想不明白,汤嘉童在上午的课结束之前,他就离开了学校,打车回到了家里。
少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家门口,吓了保姆一跳。
“小少爷怎么自己就回来了?老公呢?”
汤嘉童背着书包,“我没有老公,妈妈呢?”
保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哪个妈妈?
“我都想起来了。”汤嘉童说,“妈妈呢?”
阿姨表情又惊又喜,“想起来了?!真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跑到汤嘉童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掉了两滴泪,“在外面怎么瘦了这么多?太太看见又该心疼了。”
汤嘉童抿唇不说话,但还是没忍住,“既然心疼我为什么还要又怀一个孩子,她人呢?”
阿姨扯着围裙,“太太昨天被送去美国了,医生说她这一胎很危险……”
汤嘉童低垂下眼皮,“我不会去看她的。”
阿姨便道:“那我给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你已经好了,让她安心,好不好?”
汤嘉童没做声,跟在阿姨后面,走到了客厅的座机旁。
何佳婷很快接了电话,阿姨看了一眼身后边的汤嘉童,“小少爷自己来说好不好?”
汤嘉童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电话,那边喂了几声,汤嘉童才非常不开心地喊了一声“妈妈”,电话那边一直没有声音,过了半天,才传来何佳婷的嚎啕大哭,“宝宝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好吗?”
汤嘉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你还好吗?”
“妈妈很好,等孩子生下来了,我立马就回国……”
“妈妈。”
“嗯?”
“我回家本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但你没在家,我就在电话里和你说算了,以后我都不回家了,我在其他的房子里住,我还是爱你的,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么爱你了,你们不也跟我一样,不是吗?”汤嘉童说完这些,又说:“你们不会用让我净身出户来惩罚我的,对吧,你们说过,我是继承人,妈妈,这样做是不是很自私?可是妈妈,第一个背叛承诺的不是我。”
汤嘉童语无伦次泪流满面,一旁阿姨着急得快跳到了天花板上,直到电话挂断,她才皱紧眉头,心疼不已,“小少爷何必执拗呢?”
汤嘉童:“我就是接受不了。”
过了几秒钟后,汤嘉童突然表情疑惑地问阿姨,“你以后会叫妈妈生的孩子‘小少爷’吗?”
阿姨拍着大腿直喊“青天大老爷” 。
汤瑁山已经从何佳婷那里得知了汤嘉童恢复记忆的消息,紧跟着,陆家那边也都知道,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时,汤嘉童把自己的房间搬空了,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母亲的大部分遗物。
他搬到了和吴降一个小区的那套房子,面积五百多平的复式房,是个装修得很温馨的小家,汤嘉童直接搬进了主卧,很宽敞的房间。
他希望邵祚也能搬进来,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说服邵祚。
汤嘉童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觉,醒来后又吃了一顿阿姨亲手做的大餐,他没有夜不能寐,更加没有食不下咽,可他依旧很想邵祚。
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证明,他离不开邵祚。
学校里,邵祚不看他,更加不与他说话,完全恢复到了失忆之前的关系。
晚上,汤嘉童坐在二楼的栏杆后面,随后拍了张室内广角图,登上了他的社交账号。
[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只要很多很多爱。]
不出所料,评论都是骂他的,他没有看,而是点进了主页,看见了自己前段时间发的动态。
动态里,那个自己很幸福,邵祚很爱他,汤嘉童嫉妒得肚子里狂冒酸水。
除了嫉妒,还有愤怒,冲动之下,他打开通讯录,直接给排第一个的联系人打了过去。
响了,挂了,再打,响了,挂了,再打,响了,接了。
到这时,汤嘉童已经哭了。
“你真的爱我吗?你只爱那个傻子汤嘉童,不爱现在的汤嘉童,如果你爱我,不应该不管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吗?”
“我这几天,我一、一直想你,虽然我吃很多,也睡很多,但我还是很想你,邵祚,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呢?”汤嘉童抹着眼泪。
他为什么又哭了?为什么他们总在让你流眼泪呢,汤嘉童。
到绝望之际,电话里才传来邵祚的声音,“有想你。”
汤嘉童的眼泪这才止住一点,他抽着气,“那我来找你,好不好?今晚我要跟你睡。”
“不好。”
汤嘉童愣了一下,哭着问为什么。
“我不跟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睡觉。”邵祚已经表达得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