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卷竹简上内容来看,这该是很早以前公子扶苏向张苍询问。
刘肥又找出了几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竹简,都是一样的内容。
“刘相。”张苍的儿子张奉快步而来,又道:“太学府的人又来了。”
刘肥颔首,“我之后会去太学府亲自询问。”
“是。”
在张相故居,刘肥将这些竹简都搜集整理了起来,并且询问张奉,当年张苍是否有提及过这些竹简。
张奉并不清楚以前的事,也从未提及过这些竹简。
刘肥又看了几卷,对张奉劝道:“这是你家最好的财富,往后留着当家传之学。”
张奉听了,又一次行礼。
刘肥又叮嘱了几句话,说这些书卷是当年文皇帝所写的。
那些竹简刘肥大概看了一遍,那都是有关数术的题。
在朝野,人们都对文皇帝留下的书充满了好奇,但文皇帝留下的书有很多。
传说中,文皇帝在上林苑留下过书,传闻那是能够让耕种的农户丰收的书。
还有文皇帝在咸阳桥留下的书,那卷书能够教人建设桥梁开辟河渠。
在潼关城旁的那间小屋,文皇帝也留有书籍。
有人说文皇帝留下的书能够教人得到数不尽的财富,能够教人成为丞相,能够教人成为将军。
外面,确实有人在收集文皇帝留下的书。
文皇帝留下的书很多,也不是只有一两卷,但每一卷上所记载的文字,或许都可能改变人生。
文皇帝虽说不在人世了,但却留下了很多“财富”,这些财富散布在关中各地,还有的在琅琊,或者是洞庭湖。
出了关中,还有文皇帝当年西巡与东巡的路上,沿途或许也有留下书籍。
为此,以后的百余年或者是数百年后,还会有人寻找这些书的。
谁也不知道文皇帝葬在了何处,有人说是葬在了骊山,还有人说是葬在了雍城,更有人说文皇帝被火化之后,成了飞灰。
各种说法都有,其中最受人们认同的,便是葬在骊山。
不过那都是传闻,这世上总会有很多不解之谜,事关始皇帝与文皇帝的传说与秘密太多了,很多秘密至今没有解开。
董仲舒一直等着皇帝看他的文章,他觉得大秦需要一统书籍,人们应该看一样的书,背诵一样的书,秦的思想应该摒弃一切杂乱的学说,只拿出其中一种,作为书籍与知识传播的主体。
但这一等就等了很多年,直到董仲舒四十岁的那年,他几乎就要放弃,但皇帝还是召见了他。
人们说董仲舒在章台宫痛哭流涕,董仲舒也说出了他的理想,在他看来若不统一思想,一旦地方治理能力开始下降,郡县制就会被地方士族与望族瓦解。
在董仲舒的认识中,他对人性其实是抱有悲观的,他并不相信人们会对大秦永远忠心,文皇帝已不在人世了,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文皇帝了。
以后的皇帝也不成了始皇帝与文皇帝,在人们心中这位两位皇帝是最伟岸的,人们更不容以后的皇帝与始皇帝或文皇帝比较。
这就是董仲舒对他自己的策论的立足根本,这个立足根本便在于对未来的信任,对以后的国家的发展抱以悲观,他始终认为从根子上,在人们思想上形成烙印是最重要的。
须发已灰白的民低声道:“董仲舒?”
皇帝的话音在章台宫大殿回响,董仲舒拜倒在地,“臣在。”
“你错了。”
“臣……”
“人们心中的烙印并不在于他们读什么书,过去的历史与教训,还有人们共同的记忆与经历,才会成为人们心中的烙印。”
董仲舒拜倒在地,低声道:“臣浅薄了。”
“朕觉得宣扬历史同样很重要,国家的历史以及六国的兴亡也是很好的教材,不过也正如你所言,一统教材是必须的,也是为了教书的公平,孩童所读之书必须是一样的。”
董仲舒拜倒在地,甚至能够感觉到皇帝的目光。
“教材可以一统,但不能扼杀好的学识,从六国流传至今的学派对国家而言依旧有取纳的利益,以后你就去太学府编教材,从孩童蒙学的书开始编写,朕会安排人帮你。”
“是。”
皇帝采纳了一统教材的改革,孩童从蒙学开始的十余年必须用秦的书籍,但皇帝没有扼杀另外的学派。
皇帝与董仲舒的这一次谈话,以及皇帝颁布的新诏命,让许多学者与学士都放宽了心。
至于皇帝为何要改革支教,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造纸术,秦廷的造纸术秘方是藏不住的,外界已开始有私立的造纸作坊了。
这就意味着以后的书籍会更廉价,会更多。
皇帝才会再进一步进行集权,将编写书籍的权力也收归秦廷。
与皇帝的这一次谈话之后,董仲舒就再也没有见过皇帝了,他的余下人生一直都在编写书籍。
直到董仲舒也逐渐老去了,他与往年一样在太学府编写书籍,现如今教书夫子的书都是出自他董仲舒之手。
今天,董仲舒听到太学府外有人在争吵,有一个叫霍去病的年轻人说着如今的国家形势。
传闻有秦军去了很遥远的西方,也就是当年秦军远征军的事。
近年来有个远征军的将领,越过了北方的北海,去了更北方的地界,那里是另外一片天地,那个远征军将领叫作卫青,他自封刺史掌握地方军与政。
“他们为何不自封为王?”
另一个男子道:“当然不可能封王,秦绝不允许有人裂土封王,他们若自封为王,会被以后的秦军讨伐,他们只是自立刺史,那就依旧是秦人。”
霍去病看着为自己解释的男子,他行礼道:“多谢这位兄长为我解释,敢问如何称呼。”
“我叫刘彻。”
“在下霍去病。”
有了这一个先例,那些有野心的秦军离开西域,跨过了天山,在西方开始了他们的统治,他们建立郡县,给西方人也建立秦人户籍。
皇帝对此是默许的,并且只要他们依旧是秦人,行使大秦的书同文,车同轨,以及度量衡,秦军将领以及以秦人自居,又能效忠大秦。
对秦廷而言,这其实是一种成本极其低廉的开疆拓土之策。
人力的治理范围是有限的,从咸阳到天山来回两万里,往来一次少则三五月,长则半年。
董仲舒坐下来,翻看着最近编写的书,他见到一个小童正在搬着书籍,道:“你是谁家孩子?”
“我叫霍光,霍去病是我的长兄。”
董仲舒颔首道:“霍光?”
“学生霍光见过夫子。”
董仲舒看着这个孩子尤为喜欢,就多了几句。
等这个小童离开之后,董仲舒翻看了有关霍光的籍贯,又问询了几番,自己也正好缺个编书的助手。
经过几番询问,董仲舒才得知霍家兄弟的事,说来也奇怪这霍家兄弟霍去病与霍光天赋了得,他们的父亲却着实一般。
霍光很顺利地成了董仲舒的助手,他询问道:“先生,什么是蒸汽机?”
董仲舒道:“那是当年文皇帝留下的工程。”
“文皇帝?”
“那是很久远的事,文皇帝晚年时这个蒸汽机一直没有造出来,这个工程就交给了之后的皇帝,之后人们也有人专研蒸汽机的,如今已有了些进展,他们都说谁造出了蒸汽机,就能够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
霍光道:“老师,天下最富有的人不是皇帝吗?”
董仲舒又道:“老师说错了,你说得对,应该是除了皇帝,最富有的人。”
霍光再一次点头。
董仲舒觉得霍光是一个十分严谨的孩子,他的学习方式就是如此,他会精细的将书中的学识写成大纲,甚至还做了目录。
这孩子的一些都是井然有序的,包括他的衣着与言行,并且他的文章从来不写错字,如有他不会写的字,宁可不写也不会写下错误的字。
这天霍光要送别自己的兄长,兄长就要去戍边了。
霍光给兄长牵着马,看到兄长与几个好友还在喝酒,这是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次相聚。
霍光牵着马,望着正在痛饮的兄长,
兄长是潼关城内最受欢迎的人,几乎人人都是兄长的朋友。
霍光远远看着酒肆内,听着他们的欢笑声,他真的很羡慕兄长。
兄长常说:“霍光,你也可以有很多朋友的。”
但霍光做不到像兄长这样,结交各种各样的人。
眼下,他也只能远远看着兄长,眼中羡慕着兄长的快意又美好的人生。
霍光又拍了拍战马的马脖子道:“兄长,战马都喂好了。”
有人对霍光道:“我觉得你小子能成为丞相。”
霍光拘谨的行礼道:“刘兄说笑了。”
霍去病翻身上马道:“等我回来,我就是将军了。”
“好!我们去边关挣个将军当当。”
言罢,众人策马而起。
霍光站在夕阳下,看着兄长与众人策马离开,驻足看了许久。
直到看不见兄长的身影了,霍光才转身走回潼关城。
潼关城内,刘彻与董仲舒正在谈着话。
等霍光走到近前,刘彻道:“董夫子,在下觉得这个孩子以后能成为丞相。”
董仲舒又道:“这孩子若成为丞相,恐怕会是个很严厉的丞相。”
霍光没有理会两位的笑谈,他自顾自走入太学府内,继续他的勤工俭学。
兄长去戍边的一年后,霍光常跟在董仲舒与刘彻的身边。
今天霍光便跟着潼关的守备将军刘彻去了咸阳,咸阳城外一个巨大的炉子立在官道旁,有一个老人家高呼道:“蒸汽机,我落下闳造出来了。”
已在丞相府任职的司马迁急匆匆前来求证,只听一声汽笛声响起。
从文皇帝造出第一个蒸汽机的炉子,在骊山发出第一声汽笛声的六十年后,在咸阳城人们的围观下,大秦终于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众人看着那个正在转动的轮子满眼的好奇。
后来,霍光听董仲舒说,在老人家的晚年能够见到这蒸汽机,此生足矣了。
时光流转,卫青从北海回到了大秦,成了大秦的太尉。
霍光人生多数时候都是平淡的,但却正如刘彻所言,霍光真的成为大秦的丞相,而且是大秦最年轻的丞相,二十五岁入丞相府,三十岁位列九卿,三十五岁任左丞相。
霍光二十岁之后的人生几乎是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其人从不犯错,每一件事都能安排得极为妥当,若将霍光曾经写过的书收集起来,就会发现霍光从小到大,从未写过一个错字。
霍光只所以能够得到如此重用,是因他参与大秦赋税再一次变革,这一次在霍光的主持下,废除了人们的田赋,人们耕种所得的粮食不需要上缴赋税,在粮食没有发生买卖关系之前,在没有发生金钱交易之前,秦不收取赋税。
只有在粮食发生买卖的事实之后,才会收赋税,为此天下庶民皆称颂大秦。
霍光也因为这件事成了丞相,并且霍光还精细化了赋税收取的种类,提高收税的门槛,寻常工匠若日收不到五十钱,不用交赋税。
这就导致了绝大多数在作坊劳作的人,都不用交赋税。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大秦出现了两种新的阶级,这个阶级叫做作坊主,另一种是工人。
秦向作坊主收取极重的赋税,为此霍光既要维持市场的稳定,又要维持作坊正常生产,还要继续为万千庶民争取权益。
霍光深知只有得到万千庶民的支持,他这个丞相才能坐稳。
在朝野,人们争论最多的便是这位年轻的丞相,有人说霍光一定看过文皇帝的书,才会成为丞相,对此霍光没有承认过,也从未否认过。
朝野再一次掀起了搜集文皇帝书籍的热潮。
霍光认为,他对大秦的未来并不乐观,甚至是悲观的,因庶民意识的觉醒,这种意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违反帝制的。
要说这种意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霍光觉得应该就是从文皇帝时期就萌芽了,如今逐渐成为人们的共识,这个共识就是庶民是这个天下的主体,秦廷政令必须以庶民利益为主。
一旦脱离这个理念,庶民与官吏,官吏与监察,皇帝与臣子都会出现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这些矛盾无非就是两个字利益。
也就是皇帝又喊出了一个口号,这个口号是为庶民福祉而建设,为庶民利益而监察。
皇帝与庶民是站在一起的,他们一起监察着天下的官吏。
直到霍光的晚年,云梦泽有一次遭了大水,两淮也出现了不小的水患。
这个国家再一次重提治水,治国就是治水,这个国家离不开农耕,要农耕就要治水。
公历四百八十五年,当大秦有了第一条从洛阳直通关中的铁路。
有个叫刘备的年轻人来到关中,他的身边跟着关羽与张飞。
刘关张三人是乡下人,但他们踌躇满志要来关中建立一番事业。
刘备对身边两个没什么文化的兄弟道:“大秦是一个很古老的国家,延续一千多年,赢氏这个家族也延续了一千多年,是这个世上最古老的家族,他们至今保留着最古老的礼仪。”
关羽一脸酷酷地道:“真想见一见皇帝。”
刘备道:“如今皇帝越发式微,皇帝的权力越来越小,臣子的权力越来越大,听闻近来皇帝要退位了,要将这个国家交给人们治理,这叫还政于民,让子民可以为自己做主,自己当家。”
张飞大口吃着饼,一脸崇拜地看着大哥刘备,尤其是大哥那忧郁且缅怀的眼神。
关羽叹道:“我们来此便是来看这一盛况的,自始皇帝以来,文皇帝之后,嬴秦的皇帝建设国家一直为庶民福祉而努力,当皇帝要退位了,人们无不感动,如今这个古老的家族要将权力交给天下子民,从此只设丞相府,不再有皇帝。”
兄弟三人在潼关用了饭之后,就来到了咸阳。
皇帝退位的当天,咸阳城内的人们皆是满眼热泪,嬴秦的统治结束了,以后的时代是庶民做主的时代,再也没有士族,再也没有门阀,每个人是平等的。
赢秦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为天下社稷,数代人坚持如一,每一代皇帝都在励精图治,都在为庶民谋求福祉,建设国家。
多年后,万里长城依旧屹立,大运河依旧流淌不息,边关城池依旧,远征的将军们一代代轮换着,这个国家依旧叫秦。
秦的疆域北至北极,西至陆地的尽头。
有关张苍的地球论再一次被学者提及,人们惊异地发现,早就在始皇帝时期,当初留下的理论在如今都被一一证实,这些竟然都是正确的。
人们依旧沿用了当年文皇帝所设置的公历,并且根据文皇帝设置的公历元年,设置公元。
从始皇帝元年到公历五百年,也正是这第五百年的新年正月,汽笛声响彻关中,火车穿过函谷关一路朝着东方而去,在火车上少年人看着东方的朝阳纷纷露出笑容。
番外:郑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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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秦王政正值最鼎盛之年。
接下来,就是长达十年的一统六国之战。
四岁的扶苏正在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万幸身为秦公子,他这位幼年公子该算是安全的。
候在一旁的宫女观察着公子的侧脸,她意外的发现这位四岁的公子,竟会蹙眉了,那么这位年幼的公子在想什么呢?
宫女抿嘴一笑,但又不敢走近这位尊贵的秦公子。
华阳太后回来之后,扶苏又过了几天平静地生活。
今天田安带来了一卷书,他将这卷书放在了书架上之后,便又脚步匆匆离开了,看似又要去收拾从别处宫殿带来了器具,大抵都是一些家具摆设。
扶苏的目光从田安的背影离开,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书架,见到了书架上的那卷书。
犹豫了片刻,扶苏还是走到书架边吃力地垫脚,踩着书架的边沿往上爬,身后抓住了这卷书的一角,而后将其取了下来,但这卷书落在地上传来了响动。
扶苏踩着书架的脚一松,也跌落了下来。
见到公子摔倒在地,忙有宫女快步跑来,抱起摔倒在地的公子。
她抱着小公子,道:“公子真的很喜欢呀。”
尽管被人抱着,扶苏看向田安从外面带来的书,打开了的一部分中,见到了一列用小篆所写的字,“廿年王冠平乱”。
扶苏心思转着,看着宫女将这卷书捡了起来,放在了书架的更高处。
扶苏算是明白了,这应该是廿年,王冠,平乱。
应该是这样的阅读顺序。
临近夜晚时,扶苏就饿了,直到天黑之后,华阳太后也回来了,田安这才端来了米粥。
这些天华阳太后总是穿着华贵的衣裳,这与先前的素衣判若两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太后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多。
扶苏脸上带着乖巧地神情,抓起一片羊肉坐在边上看着,这种切片的羊肉味道还算不错,吃起来也不难吃。
扶苏觉得只要自己多吃几口,往后田安就会多切一些这样的羊肉片。
扶苏嚼着羊肉,坐在华阳太后的身侧,又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陶碗喝下一口羊汤。
华阳太后也正在吃着,身边是田安正在禀报着。
田安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黑发间已有了白发相间,他的话语声很小,但扶苏还是听明白了。
秦王发布了讨逆诏,宣告着这一次乱贼的罪行。
现在秦王座下秦廷臣子们都在要求杀了吕不韦,其中就有在秦国的赵人,楚人势力在兴风作浪。
华阳太后低声道:“吕不韦是走了,呵呵……还有他们那些人,不也是想当下一个吕不韦。”
田安退到一旁,低着头不言。
在秦国的赵楚势力还在逼迫这个年轻的秦王杀了吕不韦。
华阳太后搁下了筷子,伸手轻抚着扶苏的后脑,低声道:“这秦国真是越来越乱了。”
扶苏还在用力咀嚼着羊肉,想用自己小小的牙齿将羊肉咀嚼得更烂糊一下,这样才能让那还稚嫩的肠胃少一些消化的压力。
感受太后的手轻拍在自己后脑的力道,扶苏抬头看向华阳太后。
这位太后面带着慈爱的笑容道:“扶苏啊,你要平安长大。”
扶苏点着头。
华阳太后又是一脸慈爱地道:“田安,你看这孩子多有灵气,这双眼睛真的太好看了。”
田安面带笑容道:“以后的小公子定是能有漂亮的夫人,有很多孩子。”
见扶苏吃饱之后,就去一旁拿着竹简把玩着。
在华阳太后眼中,这孩子还不认识字,拿着竹简也是这孩子觉得竹简好玩吧。
翌日,明朗的阳光又一次照在了高泉宫。
今天华阳太后的心情依旧很好,见太后要出门,扶苏便三两步上前,双手抓着这位太后手掌。
被扶苏抓着手的华阳太后,先是一愣,而后回头看向这个孩子。
扶苏拉着太后的手往宫门外走。
这一次华阳太后知道这孩子的意思了,就任由这孩子牵着手,走向高泉宫外。
当扶苏来到高泉宫外,又见到一重重的宫门,其中还有正在修建的。
一路上,田安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向华阳太后说着如今咸阳宫的变化。
当来到一处宫墙边,扶苏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坐下来看着一株刚从墙缝中长出来的花,或许是这土中也掺杂着一些人肥,才会让这花长得如此艳丽。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扶苏见到有一个内侍走到了太后身边,正在询问着话语。
扶苏依旧有些听不懂此时语言,但能听懂几个字眼。
一边看着花,扶苏还用余光注意到太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
而这个内侍前来问话,是在询问华阳太后,该不该杀一个人,扶苏听懂了吕这个音,那么应该就是吕不韦了。
华阳太后走到扶苏身后,将从砖缝中长出来的这朵花摘了下来,道:“这事就不要来问我这个老妇人了。”
内侍态度有些执拗,似乎是不敢如此回话,又问询了一次。
华阳太后道:“这秦国有这么多楚国的外戚,关陇老秦人,还有那些客卿,他们都是怎么说的?”
话语声带着威严。
这其实是华阳太后赶人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如此反问,知道这个内侍不敢说。
果然,这位内侍再一次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
而后,太后再一次抱起扶苏,面容又恢复了慈爱。
秦廷内的群臣为了要不要杀吕不韦这件事几乎是吵疯了,只有扶苏知道吕不韦一定会死。
也是在同年,秦王诏命,太原郡免田赋两年,河西将士增月廪半石。
这算是一个安抚人心的政策。
扶苏依旧喜看这里的竹简,在这个活动方式及少的大秦,就只能看书为乐。
一个四岁的孩子,常常抱着竹简,在宫里人看来公子扶苏实在是太可爱了。
扶苏只见过嬴政一次,也平乱当天的那一次。
又过了半年,扶苏真的一次都没有见到那位父王。
冬天很冷,外面的风雪很大,扶苏坐在暖炉旁,看着从列国送来的书籍,而这些书籍是从吕不韦的六国门客手中而来。
华阳太后正在缝补着公子的衣裳,田安站在宫里安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而在宫门外还站着一人,这是楚地而来的秦国客卿,前来拜见华阳太后。
但华阳太后一直没有见这个客卿,任由这个客卿站在门外,冻死也是这个自找的。
华阳太后的态度很明显了,就在秦王身边的内侍来问时,就拿出了态度,对如今秦国内部的政事,不会插手。
大抵,华阳太后真的看烦了秦国内乱,关陇的老秦人也好,楚国的外戚也罢,还是吕不韦的门客。
这些人都是华阳太后最讨厌的人。
余下的人生,华阳太后也不想再理会秦国的外戚,客卿或者是老秦人了。
不多时,见到公子扶苏捧着竹简睡着了,她拿起大氅盖在了公子身上。
次年九月,秋雨刚过去,关中的气候更冷了,这天气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扶苏也年长了一岁。
今天,扶苏牵着华阳太后的手走在城墙上。
早晨应该是秦国廷议的时辰,扶苏走在城墙头,吹着西北而来的冷风。
从走出高泉宫的宫门,再走到现在的宫墙上,扶苏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走了一圈又从宫墙走下来。
刚走下城墙,在城墙跟站好,扶苏再一次抬头却见到一人正脚步匆匆地走入宫门,似乎一路要朝着章台宫而去。
扶苏想着如今秦国的群臣都在廷议,这人穿着秦大臣的衣裳,如此赶来……是迟到了?
正在思索着,却见身侧的田安讲话了。
“太后,这人就是郑国。”
扶苏意识到握着自己的手又重了几分,看来是见到了不好的事。
这两年的秦国是最乱的,乱到秦国的客卿,军与政,包括外戚都乱作一团人人自危。
排外的秦宗室,掌握军功威望的关陇老秦人,从楚国来的外戚,现在又多了一个吕不韦,还有一个郑国……
正一路走着,华阳太后忽然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中充满了对秦国将来的忧虑。
正走着,华阳太后又开始咳嗽了,田安忙上前去搀扶。
这几声咳嗽让太后原本束着的白发又挂下了几缕。
扶苏抬眼看向太后,却见太后也正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
走向高泉宫时,扶苏听到了从章台宫方向传来的高呼声,转头看去时,见到又一个人被殿前的侍卫抬了下来。
被抬下来的大臣正在高呼着,“不能杀!不能杀啊!我王呐……郑国不能杀啊!”
而后又有接连的数人被抬了出来,扶苏脚步稍停,看向章台宫方向。
只是站了片刻,见到祖奶奶的手在后背推了推,扶苏会意便继续走回高泉宫。
回到高泉宫的殿内,扶苏拿着笔正在学着写小篆。
“扶苏,这些字都学会了?”
听到话语声,扶苏点着头,但手中依旧拿着笔,目光看着书。
眼看着扶苏已完整的写出了五个字,华阳太后脸色多了几分讶异,目光落在扶苏小小的手上,这手握笔还有些吃力。
拿过扶苏手中的,她低声道:“你是如何学会的?”
扶苏回道:“祖奶奶,我照着写就会了。”
看着这个孩子,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更甚,低声道:“扶苏,以后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在人前拿出自己的本领。”
“为何?”
华阳太后轻拍着这个孩子的后背,低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坏人,那些口口声声替你着想的人,也许是坏人,那些说着甘愿为秦死,为秦如何如何的人,他们也可能是坏人。”
见扶苏还面带困惑,华阳太后低声道:“扶苏你还没见过坏人,这世上的坏人太多了,祖奶奶我就见过太多太多的坏人,都不是好人……”
见扶苏低着头,似在思索。
华阳太后又笑了,低声道:“祖奶奶想多活几年,多看你几年,多教教你。”
田安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躬身站在一旁。
今天夜里,华阳太后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似乎是田安所言的病情加重了。
翌日早晨,扶苏趁着殿内没人,将书架下层的竹简堆起来,而后脚踩着垒起来的竹简,再去拿上层的书。
只是宫里的宫女回来的太快,迅速将公子抱到一旁,而后将地上一堆竹简都收起来,放回了书架。
扶苏只能尽可能少说话,弥补自己口音与语言上的不足。
“公子!”田安拿着一柄木剑而来,满脸笑容的递上,道:“公子,喜不喜欢?”
扶苏只是看了一眼,而后继续坐在地上看着竹简,熟悉着竹简上的文字,有些竹简的文字不同,六国文字各不一样,看着十分费神。
就譬如说先前看得韩非的书,那是韩地的文字,每三五卷竹简文字就有不同,扶苏看得直挠头。
正烦心六国文字,却见田安拿着木剑正在面前不停晃悠。
“公子,这木剑多好玩,以后公子还能拿着剑杀敌。”
扶苏转过身不去看他,可惜他又转到了自己的面前。
“饿了。”
听到公子讲话,田安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忙去准备早食。
今天祖奶奶又去陪父皇了,多半这个时候祖奶奶也不愿参与其中之事。
扶苏吃着田安端来的粥,其上还有些苦菜,一边吃着思量着祖奶奶的说过的话,可能祖奶奶这一生所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结合祖奶奶的人生经验,再去体悟这些话,扶苏才深有体会。
田安还在把玩着他拿来了木剑,本来是拿来给公子玩的,他自己倒玩起来了。
扶苏正吃着,见到祖奶奶回来了。
华阳太后将手中的拐杖交给一旁的宫女,神色忧愁地走入殿内。
“这秦国啊……”
太后忧心长叹了一声。
扶苏依旧坐在一旁吃着粥。
这一年是秦王政冠礼之后,回咸阳平乱之后的第二年。
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面对的是一个乱到不能再乱得局面,去年免去了太原郡赋税,安抚了戍边的将领,先稳住边疆的军心。
而后,再回过神来处置内部的事,如今吕不韦被罢相,秦国上下人人自危。
华阳太后正在吩咐着田安一些事,这些事都是与吕不韦有关的。
番外:郑国(下)
后来,扶苏才知道那位在风雪天,来见太后的人其实是秦宗室的人。
扳倒吕不韦的人中,秦宗室出力最多。
吕不韦被驱逐之后,宗室众人用宗室的名义,再一次向秦王施压,希望秦王政实现当初在雍城对宗室叔伯的承诺。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天在章台宫外,为什么会有人高呼不能杀郑国。
因郑国这个从韩而来的外卿,被发现是韩王派来的疲秦的细作。
而当初因吕不韦为秦国招收了不少外卿与他自己的门客。
在吕不韦倒台之后,这些外卿也成了秦宗室的排挤对象。
扫清与吕不韦有关,哪怕是沾一点边的外卿,都是宗室要铲除的对象。
华阳太后看着秦王让人送来的丝绢,丝绢虽好却没因这么好的丝绢而觉得高兴。
华阳又见一旁的宫女,正在悄悄看着扶苏,她道:“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想的事情可多了。”
说话时,太后是面带笑容的。
是啊,别小看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岁,也已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殿外,田安捧着一盆热乎的羊肉走来,他将羊肉递到公子面前,笑着道:“公子吃肉了。”
只不过,公子扶苏正在把玩着竹简正高兴呢,却见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在面前。
田安又吹了吹正在冒着热气的羊肉,笑着眯着眼道:“公子吃肉了。”
见状,宫女又见到公子的脸当即没了笑容,看得她们正偷笑着。
有时候,公子的神情可爱得令人十分欢喜。
见公子扭头不看羊肉,继续把玩着竹简,田安又端着羊肉放到公子的面前,道:“公子最喜吃肉了,对不对?”
扶苏依旧没有搭理他。
“公子?”
不论田安怎么说,扶苏一想到他对着羊肉吹气,怎么都没胃口了。
直到太后给了一张饼,扶苏才肯吃饼。
原本废了不少劲炖好的羊肉,公子却一口不肯吃,这让田安颇为失落,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自己的笑容不好看?
见到田安捧着一盆羊肉,又窘迫的模样,华阳太后道:“你自己吃了吧。”
“太后,公子平时最喜吃羊肉了。”
华阳太后又看了看还在吃饼的扶苏,便道:“这孩子今天不爱吃。”
夜里,扶苏坐在烛台边,望着正在看一卷帛布的祖奶奶。
华阳太后见到这孩子的目光,低声道:“又饿了?”
扶苏摇头,而后抬眼要去看祖奶奶手中的帛布。
华阳太后对扶苏没有戒心,也就放低书信给这孩子看。
扶苏注意到这都是楚国的文字,写得很凌乱。
“看得懂吗?”
“孙儿看不懂。”
“这呀,是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华阳太后低声对扶苏道:“这楚王啊,知道了秦王政即位了,又赶走了吕不韦,让人加急送来了书信,想问如今的秦王形势。”
“楚王?”
“嗯,那是奶奶在楚国的亲人。”
“奶奶的亲人在楚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亲人不一定是好人。”
扶苏缓缓点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听懂多少,华阳太后写了一卷回信,让田安派人将书信送了回去。
年长了一岁之后的扶苏行动自由了许多,只要田安陪着他就能去宫里更远的一些地方走动。
当路过章台宫时,扶苏又听到了激烈地争吵,又有人在大殿大声争吵声。
扶苏本想多听片刻,因他又听到了郑国这个名字。
随后,扶苏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离地,随后抬头看去,见到田安满脸的惶恐将自己的抱走了。
扶苏满脸的无奈,谁让自己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田安?”
“在。”田安郑重行礼。
“他们要杀了郑国吗?”
“哎呀……”田安挠了挠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公子不能说这个。”
“为何?”
“不能说。”田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而后又抱起小公子,快步离开了。
扶苏真的很想长大,只要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提来提去。
田安带着公子扶苏一路回到了高泉宫。
华阳太后正在欣赏着一盆竹子,见到扶苏挎着一张小脸,便不禁想笑,问道:“这孩子又受什么委屈了。”
当即就有宫女去陪着公子,希望公子能高兴一些。
高泉宫如今充满了生机,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田安小声道:“太后,公子问他们是不是要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又余光又看了看扶苏,再看向田安,照理说这孩子应该不会注意到郑国这个人,但扶苏偏偏注意到了,只是当初听到章台宫的一声大呼,这孩子就记到了现在。
换作别的孩子,早就不记得了,毕竟没有交集,从未谋面。
华阳太后神色多了几分忧虑。
“太后,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不该让公子去章台宫……”
华阳太后道:“这孩子早慧。”
田安询问道:“公子才五岁,不该呀。”
华阳太后不再多言,而是让田安去准备吃食。
得知郑国乃韩地派人疲秦的细作,且还在咸阳抓到了郑国的联络人,这时的郑国已被拿入了地牢中。
又有吕不韦的事在先,还有秦宗室的压力,又坐实了郑国的细作身份,秦王政发动了逐客令。
得知此事的李斯急匆匆去找了姚贾。
姚贾原是魏国人,后来因犯事离开了魏国,去了赵国。
又在赵国找不到事业,就来到了秦国。
应该说他与李斯立场是一样的,一样在逐客令的名册上。
李斯本想着满腔的本事与志向,想来秦王一展抱负,没想到如今又要流浪了。
李斯看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姚贾,道:“秦王不该杀郑国。”
姚贾道:“我们再寻安身之处吧。”
“不!”李斯摇头道:“秦王逐客是被宗室胁迫的。”
姚贾道:“郑国都认罪了,逐客令也下了,你李斯难道还能让秦王回心转意吗?”
李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挥袖离开。
六国的士卿多数已离开秦国,在他们看来秦国已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半月后,从赵国又传来消息,赵王效仿当年燕昭王筑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骨。
这个消息送入秦国,人们可想而知秦王该有多么愤怒,加之赵王与秦王政少年时的恩怨,秦王说不定都要起兵攻打赵国了。
因秦王政小时候的遭遇,加之如今远在赵国的赵王对秦王政中计的讽刺,换谁都会大怒的。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见到田安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甲胄杀去赵国。
当年的燕昭王设金台,千金买骨,是真的在求贤。
而如今正值六国士卿因为逐客令离开秦国,加之郑国为韩谍之事,赵王在这时千金求骨,实则就是为了嘲讽秦王政中计。
对赵王而言,秦王政中计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或许换做别人,尤其是秦军将领,如蒙恬,杨端和已向秦王请命攻打赵国。
但扶苏从田安与太后的交谈中得知昨晚章台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扶苏又一次将田安所送的木剑搁在了一旁,继续捧着竹简看着。
田安正在用各种玩具吸引着公子的注意,却见太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后,傍晚时候,太后才回来。
今年的关中又下起了秋雨,郑国还未死,秦宗室众人又去章台宫见了秦王。
扶苏让田安陪着来到章台宫外,再一次听到宗室众人与秦王政的争论。
郑国的事又有了转机,也或许是赵王这一次的嘲讽而带来的助力,秦王政没有当即杀了郑国,反而让郑国的生死有了转机。
是啊,东方六国或许都在看着秦王政的笑话,十年之功修建郑国渠,用了十数万民夫,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后只是韩人的疲秦之策。
恐怕这件事被列国提及,会被笑话很久。
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几经转折送到了秦王政手中。
扶苏想到了一句话,“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扶苏不知道,郑国是不是真的对秦王说了这些话,但见到一个男子再一次站到章台宫前,便知郑国该是不会死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见李斯,这个李斯正躬身站在殿外,等待着秦王召见,他低着头十分的恭敬。
这人就是大秦未来的丞相。
对扶苏而言章台宫就是一个禁地,至少田安是不会让自己踏足那里的。
这是太后对自己这位公子的保护,扶苏能够理解,也就没有多问。
随后,李斯被召入了章台宫内。
扶苏又回到了高泉宫,继续辨认着六国的文字。
又过了半月,田安又带来了消息,秦王放过了郑国,并且让郑国继续修渠,废止了逐客令。
“太后,听闻近来有一个叫李斯的人,颇受秦王信任,听说是李斯救了郑国。”
太后修补着公子的衣裳,低声道:“秦王说要唯才是用,不分国籍,李斯就是秦王要唯才是用留下的人,就算是李斯不去见秦王,郑国也不见得会死。”
余下的时光,扶苏一直学着读书识字,很少走到高泉宫外。
今天,有内侍带着一卷竹简而来,当华阳太后看到这卷竹简之后,吩咐道:“田安,你去一趟。”
田安拿过书卷,行礼道:“是。”
在扶苏之后的记忆中,这是田安第一次离开高泉宫。
田安不在的这些天,扶苏发现除了田安,宫里的其余人所作的餐食更加难吃。
洛邑,田安带着秦王政的书信来到了此邑的一处宅邸内。
须发已花白的吕不韦正坐在油灯边,看着一卷书。
油灯上那摇晃的火苗照在吕不韦满是愁容的脸上。
田安被仆从请到正堂内,吕不韦这下搁下竹简行礼道:“臣……”
“不必多礼了。”田安招手让身后的内侍端着酒壶与食盒走上前,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
田安又拿起一卷竹简,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低声道:“秦王没有杀了郑国。”
吕不韦朝着咸阳方向拜倒在地,行礼道:“大王英明。”
昔日,威风如秦国相邦的吕不韦执掌秦国国事,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当初是华阳太后给了他机会,给吕不韦机会是因华阳太后也是真的爱惜嬴政这孩子。
但吕不韦正是利用了华阳太后对嬴政的喜爱,一步步得到秦国的权力,直到吕不韦背弃华阳太后,背弃了秦王政。
田安的目光带着森冷,转身离开,走到了正堂外。
堂内,油灯的火苗很微小,吕不韦捧着秦王的书信,借着油灯的火苗,颤颤巍巍端着,默不作声地看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吕不韦已喝下了酒,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田安低声道:“吕不韦,你真的死不足惜。”
又过了三年,八岁的扶苏已能够阅读六国书籍了。
郑国渠建成的这一年,秦国迎来了一次大丰收,华阳太后高兴地领着扶苏去了咸阳城外游玩。
扶苏坐在车上,看着阡陌连绵的田地,感叹道:“好多粮食啊。”
华阳太后笑着道:“这些粮食可以养出很多秦军。”
田安策马在一旁,言道:“人们都说秦王是雄主,只有雄主才能将敌人的匕首铸造成自己的犁铧。”
言外之意,韩王的疲秦之策,成了秦国的强大之根本。
扶苏甚至可以想象,当秦军破开赵国邯郸的城门,那位赵王想起当初对秦国的讥讽,他又会是一副如何懊悔的神情。
理性是一个政治高手必备的能力,这是扶苏在父王身上学到的本领。
若不是坚定与冷酷的理性,若不是秦王政压下了被羞辱与欺骗的愤怒,若不是秦王冷静地面对这场骗局,恐怕就真的错过了郑国。
车队走到一处秦军包围的猎场中,在这里扶苏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穿着一身黑袍的秦王。
只是秦王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扶苏站在田安的身边,也不敢随意走动,田安站着他就站着,田安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安全感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至少田安是最可靠的。
站在后方的扶苏还听到了太后与父王的谈话。
华阳太后这两年的白发也越发多了,他看着嬴政就像是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他有智慧且有锋芒。
“太后,寡人没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大王英明。”
秦王政看着正在角力的两个秦军,又道:“那夜是太后劝说寡人,让寡人下定决心与叔伯们说清了国家忧患。”
“大王英明。”
华阳太后是秦王的奶奶,并且对这位奶奶十分敬重。
秦王政正在向太后说着近来的事情,并且看着几个秦军将领打在一起,笑道:“那是王翦,此人颇有兵法韬略……”
秦王化阴谋为强国建设,郑国建成让关中白地成为沃野,咸阳粮草十万石一积,绝不是虚言。
而这位颇有野心的秦王,正打算东出一统六国。
回到高泉宫之后,扶苏见到一位太医来给太后诊脉,其间说起了太后的病情。
华阳太后到了这年纪,对自己的健康早已看淡了。
八岁的扶苏言行已是有模有样了,在这一次郊游时,有宫女说华阳太后没有提及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这般聪慧的孩子,应该让秦王知晓的。
当她们议论此事,田安一个眼神就让她们不敢吱声了。
在田安的认知中,只要华阳太后立下的规矩,绝对不能坏。
长大了一些,扶苏在宫里就更自由了一些,心中一直铭记着太后的教导,绝不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本领与才学。
扶苏已可以自己烹煮饭食了,亲手给华阳太后烤了饼。
华阳太后吃着饼,道:“出去玩吧,已安排好了兵马护送你。”
“孙儿天黑前就回。”
太后笑着点头。
坐在离开咸阳的车驾上,扶苏问着田安,道:“上次你出去半月,是去做什么了?”
田安道:“给公子寻了些楚国的糕点。”
扶苏瞧着远处的景色,不想搭理田安了,被人当小孩子哄,真的不爽利。
“蒙将军!”田安呼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甲胄的黑脸将军,策马而来。
“公子,这便是军中的蒙恬将军。”
“末将蒙恬,见过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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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韩非(上)
扶苏第一次见到这位蒙恬将军,穿着结实的甲胄,留着一些胡子,眼神明亮。
扶苏依旧不知道田安出去半月做了什么,而且还故意岔开话题叫来了蒙恬将军。
田安询问道:“这前方是何地?”
蒙恬看了眼回道:“那是频阳。”
每一次出宫,出咸阳城扶苏的心情都很好,暂时也可以不追究田安不见半个月的缘由,反正他也不想说。
扶苏询问道:“听闻又出兵了?”
蒙恬道:“大军正在攻打东郡。”
闻言,扶苏追问道:“形势如何?”
马车走得并不快,蒙恬牵着马也走在一旁,回道:“此战重在切断燕,魏,赵,韩之联系。”
听闻合纵,扶苏追问道:“胜算大吗?”
蒙恬又道:“六国恐会再次合纵。”
扶苏听着这些话,再看着眼前平静的关中,又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很远。
关中比自己预想的萧条,因多数秦军都东出了,关中的男儿并不多。
秦国是一个久战之国,这里的人们也都习惯了战争。
“蒙恬将军也会出兵打仗吗?”
“只要有王命,蒙恬自当领兵东出。”言至此处,蒙恬有些忧愁道:“从前军送来消息,说是此次六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本想着公子会再一次追问,没想到公子就此安静了下来,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八岁的公子已会考虑,这孩子真如太后所言那般早慧。
在外游玩了一圈,傍晚时分扶苏才回到高泉宫,正想与祖奶奶说今天在外的见闻,扶苏走入大殿,左看右看不见太后身影。
“公子,在找什么?”
扶苏道:“祖奶奶。”
宫女回道:“太后去见大王了。”
扶苏颔首,便自顾自坐下来,整理着自己的书桌。
在这里这张小书桌暂时是自己的,这里的书卷从不让他人碰,都是自己整理的。
扶苏将看过的竹简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而后自己继续看先前没看过的书。
高泉宫内,又恢复了安静,田安看了看正在安静看书的公子,便想着到了该准备吃食的时辰。
正在这时,田安见到了太后回来了,行礼道:“太后。”
华阳太后刚走入殿内,先是看了看专注看书的扶苏,又低声对田安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
“记得。”
“如今秦正在攻赵,列国又要合纵了。”
田安躬着身,继续等待着太后的吩咐。
华阳太后再道:“你去一趟楚国。”
言至此处,华阳太后拿出一卷书,放到田安的手中,吩咐道:“当年吕不韦被赶出咸阳,楚王让人送信询问,我给楚王送去了回信,楚王便欠我一个人情,此信送去楚王便知他该还人情了。”
田安接过这卷书,行礼之后就快步离开。
吩咐完这些,华阳太后再一次抬首,见到了先前专注看书的扶苏,已抬头看向自己。
“扶苏?”
“祖奶奶。”
华阳太后走上前,在一旁坐下来,慈眉笑道:“怎又在看韩非的书了?”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了吗?”
“嗯。”
“孙儿今天听蒙恬将军说六国要合纵了。”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早慧而叹息,这孩子总能从一些只言片语,或是各种事端中,就能明锐地找到关键之处,加以推测正在发生的事。
并且这孩子的推测还是正确的,华阳太后拍着扶苏的后脑,先前自己确实是在章台宫与秦王谈着此事。
郑国渠建成后的这两年,秦军大举出兵函谷关。
如今秦军大部兵力正在攻赵,六国确实在商议合纵之事。
华阳太后对扶苏道:“是啊,他们又要合纵了,他们觉得这一次只要合纵成功,秦军就会作罢,往后列国还是如当年一样。”
扶苏道:“田安去楚国是为了破坏合纵?”
华阳太后看着这个极其聪明的孩子,点头道:“嗯,如今的楚王欠我人情,秦楚的联系还在祖奶奶的身上,有祖奶奶这一卷书信,楚国多半是不会参与此次合纵的。”
扶苏点着头,再道:“去楚国的不只有田安,还有留在的秦国楚人?”
华阳太后再一次为这个孩子的聪明而觉得惊疑,她再一次点头。
但也正如扶苏所言,这一次在秦国的很多楚人也会回楚国,劝说楚王不要参与合纵,也正因如此她这位在楚国的华阳太后也就没了楚国一系的旧人支持。
人情还完了,情义也就不在了,这又是她最后一次帮助秦王,也是尽了她这个太后的职责。
半年后,秦军东出的战争还在继续。
秦王政十三年,列国合纵失败,秦军与赵军在平阳大战,此战赵军大败,被斩首十余万,赵将扈辄战死。
此战,秦王政一扫当年赵国所给的屈辱,平阳一战像是在赵王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十分解气。
扶苏正在看着一卷书,仿佛外界的战争和章台宫的紧张,它们都与这宁静的高泉宫没有任何的关系,这里好似另外一片天地。
田安回来了,他笑着道:“太后!太后楚王没有合纵。”
华阳太后得知战况之后,就知道了这一次合纵失败了。
不论是秦王臣子的出力也好,还是华阳太后的这一次书信与人情债也好,这一次合纵失败,也导致了秦军在赵国的大胜。
扶苏给华阳太后倒上了一碗温热的开水,道:“祖奶奶喝。”
华阳太后笑着道:“小扶苏要给我治病,让我喝煮过的水。”
田安道:“公子若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大秦就要出一位神医了。”
扶苏避开田安,躲到祖奶奶身后道:“你多久没有洗了。”
田安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尴尬一笑道:“这就去洗。”
当田安离开,头发花白的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扶苏,道:“从此奶奶与楚国的人情就此两清了。”
扶苏回道:“早就该两清了。”
“连你都这么觉得?”
“嗯,这样是最好的。”
华阳太后道:“你万不可与外人说这些。”
“孙儿铭记。”
当田安再一次回来,他行礼道:“众将与大王正在讨论并韩一事。”
华阳太后低头看向扶苏,道:“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道:“孙儿不了解韩国。”
“你不是常看韩非的书?”
“嗯,孙儿觉得韩非的书颇有意思。”
华阳太后道:“韩很弱小,但韩地却有了不得的人。”
“祖奶奶也觉得韩非了不得吗?”
“嗯。”
三人一路走,一路回了高泉宫,田安道:“韩地仅有一城数邑之地,又在魏与秦之间求生,实则韩已不算一国了。”
田安其实是一个见识很广的人,甚至还能帮着华阳太后不远千里去楚国送信。
让扶苏喜韩非之书的原因是韩非的五蠹一说中就倡导禁私学,将教书国有化。
如此看来,韩非确实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但韩地位于函谷关东出之要道,这一次秦与赵之战,韩王还暗中派出使者与魏国往来。
原本秦不想与韩计较,但此次李牧的出山,让秦不得不重新审视六国之间的关系,并且又一次将目光放在韩地。
几天之后,扶苏在咸阳宫的城墙上又一次见到蒙恬。
现如今朝野都在讨论秦与赵的战争,八岁的扶苏问向蒙恬,“蒙恬将军,秦军会攻打韩吗?”
蒙恬道:“平阳大胜,自是再去新郑,但末将听闻韩王安要献地求和。”
扶苏道:“求和?”
“嗯。”蒙恬再道:“其实韩王哪还有土地献给秦,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打算,但……”
言至此处,蒙恬犹豫了片刻,再道:“秦王近来询问了一个人,此人名叫韩非,而韩非曾向魏王进献过一卷书,此书为存韩。”
……
此事几经周折,今年冬,扶苏正在看着一些生涩难懂的医书。
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公子,韩非要入秦了。”
“当真?”
“韩王任韩非为使臣入秦,已在路上了。”
正因韩非正在入秦的路上,廷尉李斯屡屡去章台宫面见秦王。
似乎韩非的到来,让秦国得一些内政要臣,也复杂了起来。
韩非不见得是一个复杂的人,但因他的到来,秦国的一些人一些事,也变得复杂了。
“孙儿读过韩非的书,并不觉得韩非是一个复杂的人。”
华阳太后询问道:“你觉得韩非会成为秦王的臂膀吗?”
扶苏摇头道:“孙儿也不知道,我觉得韩非此人很纯粹,在这个人心复杂诡谲的七国战争中,韩非这样的人,又显得单纯又可爱,他们会允许韩非这样的人活着吗?”
闻言,华阳太后看向一旁的田安,而田安则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公子所言的这些不合年龄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也就在今年冬天,韩非已从函谷关入秦,从赵国平阳送来了另一个消息,赵王重新起用了李牧。
李牧带兵在宜阳痛击秦军,这一仗秦军几乎全军覆没。
李牧的这一仗,也打醒了秦军,这位赵国大将就像是横亘在秦一统六国要道上的大山,只要此人还在,秦军就拿不下赵国。
韩王的危机也随着李牧的大胜解除了,但韩非已来到了秦国。
扶苏知道,韩非再也回不去韩地了。
次年,正值春天。
扶苏常常去宫墙上,今年九岁了,却依旧只能踩着田安的后背,眺望城墙之外。
秦王正在与群臣一起出去春游,扶苏想要在出行的人群中寻找韩非,可随行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中,哪一个是韩非?
番外:韩非(下)
秦王的队伍出了咸阳城,一路朝着南边而去了,扶苏从田安的后背下来,又将他扶了起来。
田安又道:“如今秦与赵再一次同盟和好,六国都在观望。”
田安对国事懂得很多,对东方六国的形势也颇为了解。
扶苏虽说没来得及见一面韩非,却在城门口见到了两人。
扶苏路过这两位穿着朝服的大臣,自己还未说话,他们倒先开口。
其中一人恭敬行礼道:“臣姚贾见过公子。”
扶苏惊疑道:“你认识我?”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再一次行礼道:“臣当初在章台宫大殿外,就站在廷尉李斯身边,远远看过一眼公子。”
扶苏愣在原地没有回话。
姚贾又道:“当时公子恐怕没有见到臣,但臣一眼就记住了公子。”
能在宫里见到一个孩童,推测一番年纪,或者是看看这个孩子身边的人,多少就能猜出其身份。
原以为,扶苏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了。
姚贾介绍身边的人道:“这位便是郑国。”
扶苏躬身行礼,道:“你就是郑国?”
郑国长得高大,已是中晚年的年纪,笑着道:“臣还是第一次见公子。”
扶苏又道:“我久居宫内,鲜有出来走动。”
“呵呵呵……”
看到如此有礼数的公子,两人都一起笑了。
扶苏再道:“原本,今天只是想在宫里看书,之后听闻今天父王要与韩非出去游玩,我想来见见韩非,却来晚了。”
见公子的目光看向城门外,正是护送秦王的秦军所离开的方向,姚贾低下身,面容和善地道:“公子为何要来见韩非呢?”
“我常看韩非的书。”
言语间,郑国似另有事需要安排,就先一步离开了。
姚贾蹙眉思量片刻,询问道:“公子喜韩非的书?”
“我看的书并不多,近来常看韩非的书。”
“呵呵呵……”姚贾又是一笑,接着道:“韩非这个人呐……唉。”
“韩非此人不好吗?”
姚贾一边走着,一边道:“当初秦攻赵,臣奉王命奔走列国,瓦解四国合纵,公子可知当初合纵的诸国是谁在走动?”
扶苏摇头,但心中知晓秦国这一次攻赵能够让列国合纵失败,最主要的便是姚贾在列国之间走动。
列国合纵连横早已习惯了,而能够走动列国之间,能够拆其合盟,能够左右列国关系的高人,亦是列国争抢的对象,外交能力在这个战国年代,尤为重要。
而姚贾便是大秦的外交高手。
见公子不说话,姚贾又道:“想要促使列国合纵抗秦的人,韩非是其中最主要的一个。”
言至此处,姚贾的语气肯定,似乎是一口咬定般。
“照理说,臣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列国间走动,但这韩非却又在我王面前猜忌我姚贾。”姚贾语气又重了几分,他再道:“我便又奉王命回了咸阳。”
扶苏道:“姚上卿为秦奔走,为万千将士奔赴各国,别人或许不知姚上卿之辛劳,扶苏深知。”
姚贾又展笑,道:“臣奉王命行事自是应当的。”
公子的一句上卿,让姚贾颇为受用。
双方在闹市街巷分别,扶苏就回到了宫里。
回到宫里之后,田安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他道:“这姚贾不是什么好人,公子切莫与他走得太近。”
扶苏换了一个方向,不去面对田安的絮叨,继续看着书。
田安又道:“我也曾去过列国,公子可知列国大臣都怎么说姚贾,他们说姚贾此人收秦王钱财而肥己,用秦国钱财收买列国贵族,以彰显他姚贾之声势。”
扶苏道:“可是姚贾是四朝重臣,且其人深知列国环境,列国的国内形势,甚至列国君臣之间的仇怨。”
“就算如此,其人品实在是差。”
扶苏再道:“但他还未办砸过事,父王让他办的事,他都办成了。”
公子的话语声依旧很稚嫩,但话语中带着的坚定与平静,却是同龄孩子所没有的。
田安还在絮叨。
今天,华阳太后不在高泉宫。
因与赵国一战,不少秦军将士战死在外,华阳太后正在主持祭祀。
国家总离不开战争,而这些战争也左右着人们的命运。
又过了几天,听闻姚贾常与好友交谈,但凡有言语姚贾就会与他的故交好友提及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秦国公子扶苏。
在姚贾的言语中,公子扶苏是如何如何地贤明。
逢人便说,不论是列国而来的商人或是列国的使者。
又过半月,田安正在腌着一些肉,马上就要入冬了,要将肉用盐腌好,以备过冬。
但听闻了姚贾近来的所作所为,田安还是会时不时嘀咕一句,“这个人精。”
姚贾确实是一个人精,扶苏觉得他若不是一个人精,就不会在列国剑拔弩张之时,游走诸国之间,常常全身而退,常常收买人心,暗中使坏。
姚贾不像个好人,又像个人精,还是个老狐狸。
华阳太后回来之后,扶苏上前道:“祖奶奶,该诊脉了。”
看到这孩子明亮的眼神,华阳太后坐下来,对扶苏眼神中满是喜爱,伸手让这个孩子诊脉,就当是孩子游戏了。
扶苏诊脉是很认真的,每每诊脉片刻,便去记录,而后再来诊脉。
来来回回间,扶苏已写满了一卷竹简,秦篆写起来很累,笔画繁多,写得写不好看,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扶苏啊,这写的什么?”
“这是祖奶奶的病历。”
“病历?”
“就是记录祖奶奶的病情。”
华阳太后拿起这卷竹简,看了片刻道:“有不少错字。”
其实这些字是用简体字代替了,在祖奶奶的眼中来看,这就是错别字,扶苏已能熟练书写秦篆了,只不过书写匆忙,为了偷懒,省略了笔画。
看着祖奶奶严肃的神情,扶苏低着头便觉得这种偷懒图方便的习惯,是不好的。
关中的秋季,雨水还未来,田安倒是送来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依旧是与韩非有关的。
韩非向秦王进了一卷《存韩》之说,所言的便是韩地存在的重要性。
扶苏听着田安说完此事,心里对韩非的所想是抱有悲观的。
如今的秦王是要一统六国的,所以这位秦王的目光看得很远。
以至于哪怕是姚贾中饱私囊,那又如何?
秦王要收拾姚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对那些流言蜚语,在一统六国的大业面前,秦王不在乎。
而韩非所言存韩以攻赵,此话乍一听是在为了秦与赵之间的恩怨而论述。
但实则,在秦王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这点恩怨而已,秦王亦不在乎。
秦王爱惜韩非的才学,至于韩地的存亡不过一城数邑之地,对强大的秦国而言,唾手可得。
韩非几次想要与秦王谈利害关系。
但在一统六国的理想面前,以韩地如今微弱的实力,韩王与韩非都没资格与秦国谈条件。
宫里的医书都很有限,得知公子喜看医书,田安让人去外面收了不少,以供公子阅读。
扶苏翻看着一卷又一卷,沉心于祖奶奶的病情。
看到这一幕,田安眼眶有些泪水,趁着公子没注意他赶忙擦去。
这两年华阳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子近来一直翻看医书,一看往往就是一整天。
让田安想哭,是因心中的感动,华阳太后常说公子还小,她想多照顾公子几年,有她在可以保护着公子。
而公子,夜以继日苦读医书,就为给太后治病。
田安有时不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懂事的孩子,这个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关中又过了一个冬天,直到今年的夏天。
扶苏正在给田安煮着祛火的药汤。
见公子将药汤端来,田安双手接过,一口饮下。
见状,扶苏有些犹豫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喝出事,但看田安每次试药都这么果决。
扶苏倒有些愧疚了。
田安苦得闭着眼直蹙眉,忍着苦味咽下之后,还要吞咽几口凉水才能缓过来。
扶苏道:“先休息吧,休息过后该会有些效果。”
田安点着头去休息。
华阳太后正在收拾着一些金银装饰,高泉宫很富有。
不仅仅是以前的华阳太后很富有,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又给高泉宫送来了更多的金银,加之楚国的楚王为打探消息进献的,还有太后送信给楚王破了四国合纵之后,秦王又让人送来不少。
至此,高泉宫的金银多得可以垒成一座小山了。
只是正在收拾时,一个噩耗传到了高泉宫,韩非死了。
这是韩非入秦之后的第二年的夏天,他没有回韩,而是把命都留在了秦国,不仅如此他还在狱中写了书,这些书与韩非的性命一样,留在秦国。
关中酷暑依旧,嬴政正看着韩非留下的这些书。
姚贾行礼道:“臣听闻公子扶苏喜看韩非之书。”
韩非死了,姚贾还这般若无其事地站在殿内,还能说着韩非的书与公子扶苏。
同样站在一旁的李斯,颇觉姚贾之冷酷。
姚贾道:“臣请将此书抄录下来,送给公子。”
嬴政只是稍稍颔首。
韩非已死了,李斯与姚贾都已无话可说,长达一年的存韩之论就此结束。
姚贾依旧有些骄傲地抬着头,他觉得现在该提醒秦王,韩地该拿下了,他已为秦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番外:姚贾
这些天,每天早晨,都有秦将与秦国大臣在章台宫往来走动。
韩非死了,但秦东出的步伐没有停下。
这个国家依旧很忙碌。
今天,太医令夏无且来到了高泉宫外,还带来了韩非的书。
夏无且走入宫内,见到公子扶苏先是行礼,道:“公子。”
“有劳太医令给祖奶奶诊病了。”
夏无且笑着道:“臣应该的。”
言至此处,夏无且示意后方的人将一箱竹简抬了上来,解释道;“姚贾让臣带来这些书,说是公子会喜欢。”
扶苏拿起一卷书,看了眼道:“这是韩非所写?”
“正是。”
“又让姚上卿费心了。”
夏无且笑着没有多言,便去给华阳太后诊病。
扶苏当即放下书卷就跟了上去。
安静的高泉宫内,夏无且先是诊脉良久又是问询了几句话。
华阳太后并不急着问自己的病况而是先看向扶苏,见到这孩子满是担忧的神色,便道:“都是陈年旧病,治不好也罢了。”
夏无且的脸上多了几分困惑,又道:“太后的病情有好转了。”
华阳太后低声道:“那就好。”
太后的语气中带着轻松。
夏无且只当是太后养得好,并没有多问,而是再道:“臣下月再来诊病,先去禀报大王。”
“告诉秦王,近来我身体无碍。”
夏无且行礼告退。
等这位太医令离开之后,太后又见公子去看那些韩非的书籍。
韩非虽没有救了韩,也没有在大秦活下来,但他的书确实在秦国写成的,也永远留在了秦国。
华阳太后正打算休息片刻,闭上眼假寐着,却听田安与扶苏有了争执。
田安当然不敢顶撞公子,他只是不愿意让公子去拿厨具,这种事不能让公子来做。
但扶苏执意要做饭。
今天的傍晚,扶苏脚踩着一张胡凳,正在煮着吃食。
当天色快要入夜的时候,扶苏就做好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
对田安而言,这岂止像模像样,菜色与香味很是了得。
华阳太后先不说菜如何,见到扶苏从身上取下来的一块布,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围裙。”
“嗯。”
扶苏又舀了一碗鱼汤,倒入太后的碗中,道:“祖奶奶先尝。”
华阳太后喝下一口鱼汤,感慨道:“好喝。”
扶苏道:“我把羊油用了。”
华阳太后笑着道:“无妨。”
扶苏又给太后夹了一块肉,这葱爆羊肉其实做得并不好,以后还要准备一些厨具与调料,尤其是油脂。
“扶苏,你是如何学会这些的?”
扶苏道:“书中写的。”
华阳太后再道:“田安,你近来又给公子带来不少书?”
“回太后,公子寻医书,这些书都是从市井收来的。”
医书是不是有记录做菜之法尚且不可知,身为大秦尊贵的太后,确实也没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或许放眼天下都没有这么鲜美的鱼汤。
扶苏道:“祖奶奶身体不好,孙儿不敢用姜片,若用姜片会更好的。”
华阳太后低声道:“已很好了。”
“嗯,祖奶奶想要治病,就一定要好好吃饭。”
华阳太后对田安道:“听到了吗?公子说要好好吃饭。”
田安笑着,见到眼前温馨的场面,擦着眼泪点头道:“是,以后都要好好吃饭。”
自从吕不韦被驱逐,太后便拒绝了一切楚国而来的外戚联系,从此打算独居深宫,就连如今的昌平君芈启前来求见,太后都不见。
原本以为太后会孤寂的过完这晚年,因经历了秦王政这十年来的诸多事,太后的心力早已被耗尽,太后的心也早就伤了许多。
如今有公子扶苏在身边,田安能够感觉到太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夜里,当公子睡下之后,田安来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近来姚贾总在外传话,说公子扶苏少年贤明。”
华阳太后道:“高泉宫外的事,就不用说了。”
田安躬身行礼。
这两年扶苏常在高泉宫看书,如今的公子不仅仅读韩非与秦国典籍,更是读完了吕不韦留下的吕氏春秋上千篇文章,已开始阅读百家典籍了。
也就在韩非死后的第二年,姚贾与李斯再一次去了章台宫面见秦王政。
为了吞并韩地,秦已做了充足的准备。
章台宫大殿内,姚贾向秦王政保证道:“臣已布置多年,只要再给臣五百金,不费吹灰之力,臣便可帮大王,拿下韩地,让韩王来章台宫向大王乞降。”
须发已白了大半的姚贾面对秦王政,朗声的说出这些话,话语声掷地有声,似下了军令一般。
正值盛年的嬴政穿着一身黑袍,看着自信的姚贾,亦没有多言,只是等着李斯开口。
李斯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道:“臣听闻,齐,楚,魏,赵四国大军正在韩地外围,若秦军一旦出兵,四国必定援韩。”
嬴政稍稍抬首,再一次看向姚贾。
“呵呵呵……”姚贾又是自信一笑,他作揖道:“大王,四国援助韩王?臣敢问……”
言至此处,姚贾的语气又重了几分,言道:“臣敢问就算四国帮助韩王打败了秦军,以如今的韩地,韩王拿什么回报齐楚魏赵。”
李斯一时无言,韩地一城三五邑之地,的确拿不出土地回报驰援的四国,更不要说钱财了。
嬴政看着两人,再道:“姚贾?”
“臣在。”
“要拿下韩地,还需要朕给你什么?”
“臣需王翦将军相助。”
“好!”嬴政朗声答应。
大秦吞并韩地的动作开始了,姚贾出了函谷关便开始运作他在韩地的人脉。
一想到就要攻打韩地国都新郑,李斯怎么都提不起劲,心中满是对韩非的遗憾。
都说姚贾为人狡诈,以秦资结交诸侯。
姚贾为人行事就是如此,他出使各国都是金子开道,不论列国官吏权势有多高,他想要结交列国大臣先送一箱金子过去,不够就两箱,收买不了对方本人,就收买对方的家人。
列国诸君向来是不齿这种行为的,可姚贾对人性下限拿捏的恰到好处,乱世之际,这样的人反倒是如鱼得水呐。
李斯心中暗叹。
三个月之后,正如姚贾所言,秦军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新政,韩王被俘。
四国大军看着新政被秦军拿下,甚至都没有发生太多的流血打斗,韩都新政就此已换了秦国的黑旗。
李斯并不知道姚贾是如何做到的,但正如姚贾所言,四国大军坐视新郑易帜,他们旁观不为所动,得知新政已失,韩王被俘,他们相继都撤走了。
姚贾实现了他向秦王许下的承诺,帮助大秦拿下了韩地。
姚贾领着韩王安来到章台宫,跪在了秦王政面前,就此韩亡。
得知这个结果列国震动不已。
第二年,当列国还未从韩亡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嬴政又在章台宫召见了群臣。
章台宫群臣中,昌平君芈启站出来道:“臣以为如今拿下了新郑,当直取大梁。”
大梁是魏国的国都,言外之意,下一战灭魏。
昌平君芈启是楚国公子,秦庄襄王时期入秦为臣,直到如今,也是秦廷中楚系的重要人物,也正是秦与楚关系不清不楚的原因之一。
芈启刚说完,姚贾站了出来,行礼道:“禀大王,当初宜阳大败历历在目,李牧不除秦难东进。”
李斯也站出来道:“若是攻魏,赵国必来相援。”
魏可不是韩,魏王是拿得出条件请列国相助的,尤其是赵国。
姚贾又道:“臣以为先打赵国,魏王与魏王的那些大臣,其实都是胆小如鼠之辈,不足挂齿,只要秦攻打赵国,秦赵两大强国之争,臣敢断定他魏王屁都不敢放。”
在攻赵还是灭魏的争论上,双方争辩多次未果。
直到众人离开章台宫,这件事也没有结果。
姚贾离开章台宫之后,便去咸阳城外,他打听到今天公子扶苏与蒙恬将军正在游玩。
咸阳北郊,扶苏坐在车上正在听着蒙恬说韩地的情况,在蒙恬的认识中,韩亡是必然的,因早在韩非入秦之前,秦王政给入秦之民分了田地,那两年间有许多韩地庶民来到了秦。
韩地的大量人口入秦生活,韩王要与秦打仗,以当时韩地的人口,韩王连一支能够抵御秦军的兵马都凑不出来。
换言之,就算没有姚贾出手,对秦王政而言,韩必亡。
马车正在行进着,扶苏就见到另有一驾马车停在了不远处,对方下了车马后正在整理衣襟。
等近了一些之后,扶苏看清对方是姚贾,心中记着祖奶奶的话,没有与这个人精打招呼,便让车换了一个方向。
“公子!公子!”姚贾在后方跟着,呼唤道:“臣这里还有不少书籍,有不少是从列国搜集而来的诸子孤卷。”
话语落下,扶苏让人停下了车。
田安暗道:“人精!”
看着这个人精走到面前,田安道:“所来何事?”
姚贾满脸笑容,道:“臣带了不少书卷,都在马车中了。”